面前的女子眉毛工细，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翘。她的鼻子直而挺，下方的两瓣唇薄薄的，血色很淡。
整个人像是一副清淡的水墨画，白色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反而显得温润了几分。
徐清舒难得地有些紧张，她的喉口发干，嗯了一声。
今日本来只是打算出门散心，路过茶馆后突发奇想听听外人对徐家的说法，这才一时开口提议。
她没有想到，也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妹妹。
小时候最喜欢的妹妹。
她也只有这一个妹妹，即便是堂妹。
“姐姐，没想到真的是你。”薛月圆面上的笑容浅浅，没有方才明媚，但谢星影奇异地感觉到她的心情或许不差。
他的嘴唇微动，最终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往旁边挪动，而是默默地当自己是一尊雕像，把这动容的时刻留给姐妹两人。
薛月圆还是当徐清舒是姐姐的，她没有忘记小时候她对她的好。
只是……总觉得心情复杂。
但既然已经相见，还是对方主动的，她也不会放任自己情绪复杂太久。
薛月圆本来也已经整理好了心情的，她见徐清舒杵在那里，主动上前一步，很是大方地道：“刚才我还不敢认你呢，但姐姐竟然认出了我，我也就不好做胆小鬼了。”
她的眼中漾着笑意，笑眯眯地说着，与徐清舒记忆里敏感又怯懦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那间茶馆里。
徐清舒微微扭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随后道：“阿婉妹妹，此处不宜我们交谈。不知你可曾用过晚膳？不如与我回……徐府？或是去涟漪楼，我请客。”
她机敏地发现，在她称呼阿婉妹妹的时候，对面姑娘的眼睫颤了一下。
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所以徐清舒连忙改口，原本想说的回家也变成了回徐府。
薛月圆想了想，问道：“涟漪楼，安全吗？”
徐清舒微微一笑：“安全的。”
“只不过，”徐清舒的眼眸一动，视线落在了谢星影的身上，她的眼中浮现上零星打量与思索，“这位，安全吗？”
谢星影闻言，挑了挑眉毛。他的面色闲适，身子舒展，任由对方打量。
“安全呀，我们是一起来京城的呢。”薛月圆很快回答道，也让谢星影的不禁自得地挺了挺胸。
徐清舒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不多时便颔首：“跟我来。”
……
薛月圆不知道徐清舒是从哪里叫来的侍卫，总之等她跟随徐清舒来到涟漪楼的时候，那间包厢门口已经一左一右地站了两名侍卫。
侍卫目不斜视，等徐清舒叫了他们二人一声，他们才低头汇报。
大概就是什么左侧包房已经检查、右侧包房已经检查、本包房内已经检查。
大约是察觉到她好奇的视线，徐清舒一边推门，一边解释道：“重新回到京城之后，虽说不至于如同在边疆忧心生死，但也会遇到一些事情，所以在手里有了一些闲钱后，我便去专门的地方雇佣了侍卫。”
徐清舒说完，挽起袖子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方才询问公子，也只是我的惯例，还望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她率先说道。
谢星影弯了弯唇，露出惯常的温柔笑容，不置可否。
薛月圆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桌上，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轻声问道：“你在边疆……将近十年？”
“是。”徐清舒声音温润地应了一声，她朝薛月圆微微抿唇，那清淡如仙人的模样便也随之淡了几分，变得生动起来，“妹妹这些年，是在哪里？”
听闻她的话，薛月圆眨了眨眼，眼眸向下一瞬，而后又抬起来。
她望着她，眼中盈着些笑意，开口道：“我现在换了一个名字，我叫薛月圆。”
徐清舒早知大概如此，但还是不免愣了一下，而很快，她又愣了一下。
因为她听到薛月圆动了动身子，说道：“姐姐能把手掌伸出来吗？”
徐清舒握了握手，指尖抵着手掌，她恍神片刻，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手伸出去了，手心里传来淡淡的痒意。
薛月圆正握着她的手，以自己的手指为笔，在她的手心写下了名字。
随着她的书写，徐清舒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三个字。
月圆，是花好月圆的意思吗？
那这薛之一字，又是从何而来的？
“之所以姓薛，是因为……”薛月圆正想和她解释，和她谈论她遇到了多么好的师娘，可她忽然顿了顿。
她看着徐清舒，对方的脸上又没了太多神色，显得冷淡而疏离。
“姐姐……我可以……相信你吗？”薛月圆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恰逢此时，遇上涟漪楼的店小二来上菜。
徐清舒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从肉到鱼，从菜到汤，连点心都点了两盘。
薛月圆扫视了一圈桌上的菜肴，有她更偏爱的，也有她不那么喜欢吃的。
只不过他们就三个人，真的吃得完这么多菜吗？
她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姐姐……
“可以。”徐清舒颔首，坚定地说，“你可以相信我。”
两个人就像是走散在迷雾中许多年后意外重逢一样，明明都很想靠近，但却担心迷雾中的毒气早已侵入大脑，把对方变得不人不鬼。
可越是互相提防，反而越会让本来无事的迷雾变成毒气，将她们包围，从此之后再无一句真话。
徐清舒想，可她是做姐姐的，怎么能让妹妹小心翼翼地试探呢？
她的目光下移，就连这一桌子菜，都是她不知哪道菜合她口味而通通决定点下的。
徐清舒很快抬眼，望着薛月圆，眼中是柔软与善意。她重复了一遍：“你可以相信我的，阿月。”
薛月圆怔了一下，随后笑盈盈地说：“姐姐，大家都叫我小月。”
“好，小月，我再说一遍，你是可以相信我的。”徐清舒轻咳了一声，掩饰她的不自在。
薛月圆脸上的笑意便更大了，她继续着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之所以姓薛，是因为在逃亡的路上，被我现在的师娘捡到了，她姓薛。”
这句话包含的内容就多了，徐清舒察觉到薛月圆接收到了她的善意后也在努力对她释放柔软，唇角微微抿起。
“逃亡的路上？”她先是为她盛了一碗汤，随后眼眸微弯，语气中带上几分笑意。
薛月圆点点头，笑了两声：“那个说书师傅说错了，才不是徐尚书带着徐夫人逃跑，而是徐尚书不成器的弟弟带着他的夫人逃跑。”
她说完，和徐清舒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只不过薛月圆是大笑，而徐清舒则是将抿着的唇角再度上扬一些。
“当时我爹气得胡子都歪了，一直在叹气。”徐清舒的眼中染上几分思念与回忆，“他说，等陛下好好查清楚情况，会还我们一个清白的。但二伯这样不清不楚拖家带口地跑了，往好了说是你们一家被捕，往差了说，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被立即赐死。”
薛月圆抿了抿唇：“我也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二伯就是这个性子。”徐清舒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件事，她道，“我爹直到那时，还一直在说，陛下只是抄家流放，没有当即将成年男子赐死，也没有将女子下卖为奴。他一直坚信那只是误判，而陛下很快就会发觉此事的不对。然而直到他离世，都没能等到徐家被还清白的那一日。”
谢星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冷笑了一声，他摇摇头：“当今陛下，能有如此衷心的臣子，也真是件好事。”
薛月圆想到他的经历，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犹豫着叹了一声气。她转头，望向徐清舒，沉默片刻后又叹了一声气。
加上她自己，他们三个人现在坐在这间厢房中，可真像是三个小苦瓜。
没想到等她接连叹了两声气之后，徐清舒与谢星影两人反而都笑了。
“不说这些了，快吃菜吧。”徐清舒为她夹过去一块鱼肉，“我不知晓你喜欢吃什么，是以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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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的招牌都点了一遍。”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薛月圆碗里堆起来的菜，除去鱼肉之外，都是一些丸子和素菜，桌中间的那盘烧肉倒是一块未夹。
这些菜都是薛月圆身旁的那位姓谢的郎君为她夹的，他夹得十分精准，看上去极为了解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谢谢姐姐。”薛月圆甜甜地道谢，她一边吃，一边说，“我喜欢吃鱼，喜欢烧鸡，还喜欢炒素。”
涟漪楼的烧鸡不如其他酒楼做得好吃，她今日没有点。
徐清舒了然地点点头，心中默默记下她的喜好。
“还喜欢吃点心，比如这盘枣泥糕。”谢星影与薛月圆对视一眼，将那碟枣泥糕往她那边推了推。
“姐姐还要吃呢。”薛月圆连忙把手中的筷子放下，正欲把碟子往回推，就看见徐清舒伸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吃就好，你喜欢吃，多吃些。”
徐清舒的声音淡淡的，她的手白皙，但并不纤细，反而也许是因为边疆艰苦的生活而在某些关节的地方显得粗大。
她捏着碟子，继续向前推了推，几乎和薛月圆面前的碗靠在了一起。
徐清舒的视线扫过了另一碟她点的点心，是葱油酥饼。
而后收回视线，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平平淡淡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但薛月圆却想到了在小时候，在六岁以前她还在京城中的时候，那时候她每次和姐姐一起玩，她总会用帕子包着一些糕点给她。
徐尚书和徐夫人恩爱，膝下只有徐清舒一个女儿，可谓是千娇百宠。
那时候徐清舒尚且不过八岁，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厨房。
小厨房的厨子很会做糕点，每每做了糕点，她就会用干净的帕子专门包上两个，随后来找她玩，给她吃。
有时候徐清舒上街玩，也会遇到卖糕点的店面或是铺子。
街上做的吃食比不得府内厨子做的味美，但有些造型有趣，倒是更为稀罕。
徐清舒也会给她包上两个，回府后找她玩，给她吃。
她会说：“慢点吃，都是你的。”然后白皙漂亮的手扯住那帕子角，向她这边提过去一些。
薛月圆歪了歪头，用筷子夹来一块枣泥糕，咬下一口。
甜滋滋的枣香味和糯米的清香在她口中迸发，让她好吃得不禁眯了眯眼。
“阿姐。”薛月圆忽而开口朝着对面唤了一声。
徐清舒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她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后，抬眼问道：“怎么了？”
“嗯……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对面的姑娘眼睛亮亮的，自然地直视着她。
她的皮肤匀净而通透，细而弯的眉毛下眼眸水润乌黑，唇瓣大抵是被饭菜上的油浸润了，也显得亮晶晶的。
薛月圆现在浑身萦绕着让人觉得舒服而开朗的氛围，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小福娃，让人也想跟着她一起笑。
她是怎么认出来她的？
其实徐清舒也说不清楚，再给她一个时辰，她认为她仍旧说不出来。
回想起刚才在茶馆中发生的事情，就好像在她与她对上视线的时候，她就认出来了。
所以，徐清舒思索片刻，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去。
她看到那位姓谢的郎君率先翘了翘唇角，很轻地哼笑一声，眼中是掩饰不住地不屑。
或许他本来也没想掩饰。
而薛月圆则没有理睬他，她反应没有那样快，她耐心地等她说完之后，才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真的吗？”她的声音轻快，里面带着喜悦。
徐清舒也禁不住地和她一起笑，她肯定地说：“真的。”
“阿姐……”薛月圆满眼感动，整个人喜气洋洋的，脸上是大大的笑容。
徐清舒也笑，即便她抿着唇瓣，只是唇角上勾，勾勒出一个很淡的笑意。
但她知道，她的唇角比之前好几年里都更上扬了几分。
就连她半年前看到望山书院的放榜时，笑意都没有这样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