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白日里睡太多了,谢星影吃了药丸之后,反倒有些睡不着。
木材烧起的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与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薛月圆特地把门推开一些,留出来一条透气的缝现在已经扩大了一些。
谢星影从里向外看去,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薛月圆正在一旁用布匹简易地铺了一个床铺,她捋完床铺后还顺手用衣裳叠了一个枕头。
“小月,你累了吗?”谢星影问道。
薛月圆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影子被火堆和烛光映照,在墙壁上动了动去。
“不算特别累,但我觉得该睡觉了。”她说完,打了个呵欠,道,“怎么了?”
“无事。”
薛月圆听他说完就笑了,她原本是盘腿而坐,现在换了个姿势。跪在自己的床铺上双腿合拢,她坐在了自己脚踝上。
“阿影,你是不是还不困呢?”薛月圆双手撑着床榻,歪头望着他问道。
谢星影便看了她一眼,矜持的点点头。
“我说呢,不然你怎么会这样问我。”薛月圆为自己又读懂一个他的隐含意思而欢喜,她睨了他一眼,“你怎么可能会困呢?你可是又休息了一路。”
今日赶路中,谢星影虽然不及昨日那般完全昏睡过去,但也是一直睡眼朦胧着。
现在可不是不困呢。
谢星影的症状比前两日轻了很多,他听见薛月圆的取笑,弯了弯唇角:“是啊,我可精神得很。”
“那你就继续精神吧,我要歇息了。”薛月圆说道。
她说完,就平躺下来,作势要休息。
谢星影倒也没有强硬地拉着她不让她睡觉,他只是双手抱胸,整个人端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悠悠问道:“小月,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染上风寒的吗?”
他看到薛月圆平躺下来,像是闭上了眼睛的样子,但睫毛分明还在颤动。
“我这可都是因为你呢。”谢星影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这次话音刚落,薛月圆就一个打挺坐起身来。
她不满地看着他:“怎么能说是因为我呢?是我让你去患上风寒的吗?分明是你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
谢星影点点头,很是诚恳地说:“小月说的是,是我自己不自量力,还要怪在你身上,真是不对。”
薛月圆撇撇嘴,暂时没有理会他。
只不过她什么都不问了,他居然也不说了,只是这样眼带笑意地看着她。
她便只好别别扭扭地问道:“那你是怎么染上风寒的?”
“是去沐浴的时候。”谢星影十分顺畅地说,“你去那水池沐浴后,我也去了,回来之后便风寒了。”
薛月圆一脸不解:“所以,你是怎么染上风寒的?沐浴太久了?还是没有及时穿好衣裳?”
“都不是。”谢星影一脸无辜,“就是因为去沐浴了。”
薛月圆花了至少两个呼吸才想明白他大抵是怎么风寒的,她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下意识道:“阿影,你的身子这么弱?”
谢星影本来正等着她问他为什么说了不去沐浴但最后还是进了那水池这一问题,没想到听到她的这句话。
尽管薛月圆说完之后,很快就捂上了嘴,但她脸上不好意思的表情还是让谢星影冷笑一声。
他缓缓俯身,靠近薛月圆,让她一手捂着嘴巴渐渐向后靠去。
“小月,到底何时你才会知晓我的身子其实一点也不弱呢?”谢星影的语气温柔,眼中却带来强烈的侵略感,“真希望那天能快快到来啊。”
他语气柔和的感叹道,让薛月圆僵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眼中不由得透露出些许懊恼,明明知晓谢星影很在意这件事,她怎么还是一时最快说了出来呢?
谢星影清楚地看见了她的羞恼,唇角上扬,摇了摇头:“没关系,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居然也没有再多辩解几句,而是只留下这句话后就缓缓坐回原来的位置。
但反而是这样,倒是让薛月圆真的开始忍不住多想想这件事。
从师娘那里,她在很小的时候就一直知道谢星影体弱多病。
他会喝药,也会做些简单的拳脚锻炼。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谢星影好像一直有意无意地说起过他这病症。
在她意外发觉他也要去京城,两人相约结伴之前,他就偶尔会同她提起过这件事。
但是谢星影一直说得模模糊糊的,她也一直没太听懂他究竟是痊愈了还是仍然体弱。
一直到前段时间,两人相互明确心意之后,他才对她清楚地再次提起了此事。
所以,薛月圆忍不住看了一眼谢星影,她现在算是彻彻底底认清楚,他或许是早就好透了。
只不过不知道他为什么曾经一直对此持模糊态度,让她对他的弱不禁风产生十分深刻的印象。
谢星影要是早知道装病卖惨会在心爱的姑娘心中埋下一个坑,他早就收手了。
他只得可惜地叹息,随后把话题扭回来:“那日你沐浴完回到马车上,身上全是皂角的清香,我很想亲近你。”
谢星影说得认真,让薛月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一下子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听到谢星影继续说:“可是,我又想到自己没有好好沐浴一番,怎么能这样亲近你呢?”
“所以,我就也进了那水池好生洗了洗。只可惜,等我沐浴完回来,你竟然已经睡着了。”谢星影十分惋惜地说。
其实他当时并没有这样惋惜,他当时一回来,就隐约觉得自己兴许是染上风寒了。不过这不要紧,他可以用这件事逗逗她。
薛月圆的嘴角果然渐渐抿起,她瞪着他,在谢星影心中稀奇她这次怎么会如此羞恼的时候,她扔下来一句:“不可理喻!”
“你简直不可理喻!竟然因为这样而染上风寒的,亏我还……”薛月圆憋了一会儿,道,“还觉得你靠谱。”
谢星影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一边笑还一边说:“但我是值得你信赖的,不是吗?”
薛月圆拂开他伸过来想触碰她的手,看着他止不住地摇头。
她将自己的床铺往一旁挪了挪,什么都没说,直接背对着他朝他躺下。
躺下之后,薛月圆还把盖在自己身上当作被子的外衫往上提了提,捂住了大半边脸和耳朵。
谢星影低低地笑着,过了一会才开口道:“这件事也不能说我不靠谱,对不对?毕竟我是为了想亲近你,才决定在秋风瑟瑟的秋天进到那个冰凉的水池里沐浴的,所以小月……”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话,薛月圆却没有一点反应。
谢星影不禁顿了一下,怀疑地唤了一声:“……小月?”
回应他的是薛月圆的哼声,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把盖在身上的那衣衫向上又提了提,这下子几乎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你好吵……”薛月圆含含糊糊地说着,说完之后便不动了。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谢星影在心中为她的睡眠啧啧称奇,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缱绻地望着她,伸手把她几乎要盖在头上的衣衫拉下来些许。
薛月圆抓得还挺紧的,谢星影第一次没扯动,直到第二次他才感觉到她的力道松了些。
他为她掖了掖脖颈处,而后将那三支蜡烛吹灭,只留下中间的火堆。
谢星影也躺了下来,只不过他一时半会没有睡着。
他望着这间屋子顶部,听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声,过了许久才慢慢有了些许睡意。
……
谢星影做了一个梦。
他在梦境中不过一会儿,就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
从司州离开之后,他就没有再做过梦了。一是路上行程太累,每日倒头就睡,二是他后来染上风寒了,缺乏睡眠,更是睡得昏昏沉沉。
是以一开始反应过来自己在做梦时,谢星影还有些惊讶。
他现在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的被子薄而暖,还带着丝丝香气。
向上看去,是精致的木质雕花。床榻宽大,周围还有床幔与床纱遮挡。
这可比他们在城镇上花大价钱住的客栈还要好,谢星影第一反应如此想到。
他本来怀疑,他是不是回到了槲州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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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床榻上,但看到那厚重床幔里的床纱后,他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虽然他在槲州的时候,也把自己的住宅装修得十分细致,但床纱还是没有安的。
床幔就足够遮光,没必要再装上这没有丝毫用处的床纱。
而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谢星影才忽然发觉,这梦中的床榻上的床幔,也十分遮光。
他丝毫不知道,掀开这床幔后,外面是白日还是黑夜。
谢星影的心中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仿佛是走在路上是不小心被一颗小石头绊了一下,没有摔倒,但踉跄了一下。
他皱眉,抬手一下子撩开了床幔,白日的光亮瞬间涌入眼中,让他不适地闭了闭眼。
而在他睁开眼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场景与布局后,目中浮现上惊讶来。
屋内宽敞,除房梁外处处皆是精致的雕花。床榻旁放置了一只香炉,里面的香块被燃烧了大半。
向右望去是宽大的梳妆桌,妆奁有些被拉开,拉开的里面随意地放满了各色发带和玉簪。
谢星影挑了挑眉,走到那梳妆桌前。他俯身看向磨得锃亮的铜镜,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
的确是自己的脸,五官都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年龄似乎都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嘴角一直带着隐隐的上扬弧度没了,被拉得平直。眼中笼罩着的虚伪的柔和也消失殆尽,反而一直含着一抹不耐与戾气。
谢星影对着铜镜,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而后朝着铜镜里弯弯唇角,又调整了一下眸色。
现在,这镜子里的人像他了。
他直起身来,再度环视了一圈这处地方。本想向前走,穿过桌椅走到对面的矮塌与书柜处看看,但却不受控制地走出了屋子。
好吧,这是在梦中,也并非完完全全能由他控制。
谢星影便跟随着梦中的自己,走到外面来。
这是一处庭院,他只来得及快速地扫视一圈,就被带引着走了出去。
庭院外面的风景更好了,道路铺得细致,有一段路旁还种上了花树。
走了不久,就从宽阔的石板路走上了一处蜿蜒的小径,这里应当是这处府宅的正中央,周围是凉亭与石头垒成的假山,还凿了一处湖泊。
有些像尤瑞家府内正中央的模样,但比那敞亮精致很多。
梦中的他脚步不停,走下小桥后抬步迈上台阶,走在蜿蜒的廊檐下。
直到沿着廊檐走进一处拱形门后,谢星影才发觉他来到的地方是府内的书房。
这处府邸的修缮无一处不符合他的心意,只是这书房的位置,倒是十分有意思。
须得从住处穿过石桥花园,跨过大半个宅子才能走到,看来这梦中的他平日里很少到书房中来。
依照他小时的记忆与后来从书卷中习得的知识,高门大户中往常会把书房与藏书阁分开。
他本也想在槲州的家中做此修筑,但地方实在不大,加之他专门辟出来一块地方用来当作书肆,后来就作罢了。
看来这梦中的自己倒是在这方面做得极好。
梦中的他走到书案前,上面堆着几卷书卷,和……一些文牒。
谢星影心中一跳,原先只当是做梦而轻松的心情猛然一沉。
他怎么会梦见这个?
梦中的他在书案前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文牒上的字是花的,他仔细看也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自己把文牒往旁边随意地一抛,随后很快就走了出去。
谢星影原本松散的心情也变得慎重了几分,他凝眉,仔细地不放过一丝细节。
梦中的他向前走去,前方远远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也是宽阔而奢华,檐角还坠着珠子。
谢星影眯起眼睛,想要仔细看清那马车上挂着的牌子。只不过他越是仔细,就越是感到晕眩,好似快要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了一样。
他立即打住,心中涌上来一阵强烈的后怕,仿佛他再仔细看,再晕眩一些,就要留在了梦里。
直到这时,谢星影才彻底打起了全部精神,他满眼警惕地环视着此时身处的车厢。
这个梦,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