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火堆的火烧得旺盛,噼哩啪啦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响个不停。
火焰的热量传到睡在周围的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薛月圆在一旁睡得香甜,整个人被衣衫包裹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但睡在另一侧的谢星影,眉间却微微皱了起来。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大了起来,雨声渐响。
外面的林地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
谢星影目前已经深陷梦中,他坐在马车内,听着车外街道上的叫卖声、来往百姓的脚步声、以及种种似真非假的声音,越发感到荒谬。
他尝试着狠狠闭眼,试图从梦中挣脱,但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这个梦境如此诡异,常用的方法也无法成功。
谢星影暂时只能按捺住不动,等待着观察这个梦境想要做什么。
马车一直在向前行驶着,打马的小厮技术很好,又或许是这里的道路平坦,他坐在马车里丝毫没有感觉到颠簸。
谢星影在这种时候,仍然能抽出一分心神去想薛月圆。
小月的技术虽然一直在提升,但还是比不上梦境中这位打马的小厮。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坐小月的马车。
谢星影很快压住了自己的思绪,把心神放回现在的情况上。
这是在哪里?
他帘着眼眸思索片刻,尝试伸手撩开马车帘,向外看去。
这次倒是成功了。
车窗帘被撩开,街道上的声音便大了许多。纷繁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外面的街道宽敞,来往百姓络绎不绝。沿街是各色店铺,店铺的店面很大,有不少铺面里头有不止一位跑堂的。
看着倒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地方。
谢星影拧着眉头,视线渐渐上移,移到沿街店面的房檐上。
这一条街道的铺面建筑多为敦实的平顶,而非他们槲州那边利于排水的尖顶。色彩上,似乎也有细微的差别。
谢星影微微张口,深吸一口气,他的眉间紧锁,眼中的神色狠狠沉了下来。
他想,也许他知道这是哪里了。
……
山林的树木繁盛,风袭来便不得不从种种缝隙中穿过。
风力越强劲,风声就越大,在漆黑的山林里像极了鬼怪。
雨夹杂着风,打在那缝隙越来越大的门上。
木门来回被扇动,发出吱呀几声,但还是没能让谢星影醒来。
只不过,就在这两声吱呀过后,那门却不再叫了。
它仍然被风雨打着,但却毫无一分声音。
不知是木头里面的结构恰巧卡住了什么地方,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原本用来透气而留出一条缝隙的门缝一点一点地越来越大,越张越开。
但由于旺盛的火焰,雨水与风声暂时没有影响到熟睡的两人。
薛月圆翻了个身,朝向谢星影的方向,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仍然睡得香甜。
……
马车一路向前,继续行驶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停下来。
“爷,到了。”外面打马的小厮收好缰绳,下来站到一旁,恭敬地说道。
谢星影闭了闭眼,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垂眸望着自己身上的衣裳,难得地走了会神。
“爷?”
应当是马车里迟迟没有动静,那小厮便又唤了一声。
这声唤完没多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就从里面伸出来,撩起了门帘。
谢星影轻巧地从上面走下来,只不过走到地面上后又沉默了起来。
他缓缓仰头,望着前方殷红的宫墙,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奢华的府邸、料子软滑刺绣精致的衣裳、还有养在府内的马车……
谢星影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还在这个诡异的梦境中,只是,他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若是他小时没有被偷偷送出来,送到舅舅家抚养。若是他没有在渐渐长大后又被送走,送出京城。若是他没有在姑母家逃走,自己一路逃到槲州。
那他就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那他就会成为当朝的第三位皇子。
他与当朝太子同父同母,他会过上奢华的日子,他会被封为王,就像是在这个梦境里一样。
他可以把藏书阁和书房分开了。
可是。
为什么没有人问他,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
谢星影的面上毫无表情,他眼眸里带着厌恶,望向那深红色的宫墙时如同望向一个巨大的牢笼一般。
让人下意识地抵触。
……
丑时。
火堆里原先烧得旺盛的火焰由于木材的减少而渐渐弱了一些,木头燃烧的声响不变,但火苗正在慢慢削弱。
外面的雨声依旧,风声一阵接着一阵,从外吹进来,让那不太旺盛的火焰动个不停,火焰打在墙上的影子也动个不停。
破败的寺庙里两旁的纱帘上有些地方破了洞,有些地方勾了丝,本是被束起来的,现在也跟随着风力一同晃动。
山林里本就凉爽,下起雨来算得上是冷了。更不必说雨声与风声参杂在一起,让更靠近外侧入睡的薛月圆不禁蹙了蹙眉。
她下意识地伸手,把盖在身上的衣裳捂得更紧了一些。
只不过还是没有醒。
……
谢星影的心中涌上一阵恶心,他绷着唇角,在脑海中复述了好几次这是梦境,这才能捡回一直挂在脸上的隐隐笑意。
他弯了弯唇角,眨了两下眼后眼中柔和起来。
“多谢。”谢星影对着一旁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的小厮说道,随后也没有管他是怎么个震惊的表情的,就兀自向前大步走去。
他是他,梦中的这个他不是他。
他还是那个面色和善,一直温温柔柔的谢星影,即便是虚伪的温柔。
谢星影走到宫门口,门前的侍卫就将门打开了。
他们朝他行了个礼,谢星影按照寻常的模样,笑着对他们说了声免礼。
他不知道这梦中的他进宫是要做什么的,于是进宫后他便挥散过来迎着他的宫女。
然而他还没走几步,就发觉他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了。
梦中的他脚步一转,向着另一条岔路走去。
虽然他是在京城的皇宫内出生的,但他一出生就被抱走了,而后再也没进过皇宫。
尽管这是在梦里,谢星影还是转着眼珠,向四面八方看去。
周围都是殷红的宫墙,高高大大的,他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头脑发晕。
这种晕和他先前想要仔细看清周围事物的晕不是一类,完全是因为太久地注视着一模一样的东西,让他感觉心里发腻。
同时那阵恶心再次翻涌上心头,让他花费了比先前站在宫门口还要长一些的时间才勉强抑制住。
谢星影扯了扯嘴角,想要笑一下,但他只是刚做了下这个动作,就感觉脸皮忽然被什么人扯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
他只能在心中冷笑一下,毫不怀疑自己现在抬头,看到的是四四方方只余一小片的天空。
就像是活在井底一样。
……
门已经完全被打开了。
向着山林里大张着,仿佛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出一样,又仿佛是在邀请着什么人一样。
漆黑的山林里不会有过路人,更不用说是下着大雨的漆黑的山林。
门被外面的风全然吹开之后,风声倒是一下子小了很多。
雨水也小了一些,至少不会被风刮进屋内了。
木材快要燃烧殆尽,火焰越来越小,打在墙上的影子也渐渐变小。
薛月圆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冷意,她在睡梦中不适地哼了一声,双手紧紧抓着盖在身上的衣裳,想要让自己暖和一些。
她的梦境开始变得支离破碎起来,整个人睡得也不安稳,开始频繁地翻身。
……
谢星影来到了一处名为凤仪宫的地方。
他起初不知道这是哪里,但等到走进去看到眼前女人的一刹那,瞳孔就骤然缩小了。
这是他的娘亲,或许他应该叫她一声母后。
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但哪怕是在梦境里,见到女人的一瞬间,谢星影还是把她认了出来。
这个梦境实在太诡异了……谢星影脑海中的思绪还没有想完,就看到梦中的自己对着皇后行了一个礼。
谢皇后的嘴巴动都没有动,但谢星影却听见了她说免礼。
太诡异了……从他见到“娘亲”开始,他就感觉背后一阵一阵的凉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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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在梦里完完全全见到他从未见过的娘亲的模样?
可在看到女人的第一眼,他就笃定这的确是谢皇后。
即便是在梦境中,谢星影也笃定现实里的谢皇后仍是这个样子。
浑身寒毛要立了起来,背后连带着后脖颈处都是一阵阵寒意。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试着在心中给自己开一个玩笑,可他清楚地知道他从没有对抛弃他的人日有所思过。
从知晓她抛弃他的那一刻,就再没有过。
而且,谢星影忽然发觉,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他无法再像之前一样对着小厮,对着侍卫微笑了。
谢星影看到自己站起身,走到谢皇后身旁。
他看到谢皇后嘴巴都没有张,但他却听见她说:“承星,来看看,这是刚刚递过来的适龄姑娘们的画像。”
承星,是他现在的名。
谢星影听说过当今太子、他同父同母的兄长的名,叫承昭。
所以,假使他没有被抛弃,起的名中也会有星星影子这一意义吗?
但他记得,小月说过,他的名字很好听。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声音温软地对他说:“我是月,你是星,我们这不是……天生一对?”
他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还有些薄红,但双眼固执的看着他,怎么也不肯移开目光。
他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谢星影眨了下眼,望着面容僵硬的谢皇后一样。
谢皇后正在朝他翻着所谓的画像,谢星影看不清那画像上到底是什么,就如同他一开始看不清那文牒上写了什么一样。
他看了一眼就不去看了,谢星影只是想,他才不要去看什么所谓的姑娘的画像。
小月这么好,他怎么会舍得看向旁人,即便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谢星影动了动眼珠,他的视线放到了谢皇后身上。
谢皇后还在一页一页地翻着画像。
她好像一尊被摔裂却又强行修补起来的瓷像。
诡异,但又脆弱。
谢星影不由得开始琢磨着,或许整个诡异的梦境的关键就系在谢皇后身上。
他得想想该怎么出去。
他想见小月了。
……
寅时。
火焰几乎要熄灭了。
外面越来越黑,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雨声慢慢小了起来,风声也在不知何时就停了。
但薛月圆却愈发不安稳,她的眉间皱着,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做了噩梦一样。
直到在风声停后不知多久,她忽然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阴冷。
薛月圆猛然睁开眼睛,她大口喘着气,脖颈处的那阵阴冷也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迅速从身上褪去。
她哼了一声,难耐地伸手搭在额头上,平复了一阵呼吸。
等把醒来的瞬间就已经忘记是什么的噩梦渐渐缓过来之后,她才发觉门打开着,而一旁的火焰越来越小。
薛月圆小声惊呼了一声,连忙起身披着衣裳来到门口。
她向外看去,外面漆黑一片。
关门的时候木门传来吱呀一声,她回头,担心谢星影被她吵醒了。
还好,阿影睡得很香。
薛月圆放下心来,走回来准备往火堆里添些柴火的时候,才发觉谢星影睡得其实不太好。
他的眉间皱着,脸色有些发白。
薛月圆掖了掖他的衣裳,走到一旁拿上一块备好的木材。
只不过刚刚一拿起来,她就发觉手中的木头有些潮湿。
这木头放在这么里面,怎么还会被雨弄湿。
薛月圆疑惑地想,难道是空气中太湿了吗?
她没有管太多,只是把湿木头放在火焰周围,让火苗慢慢将其烤干,随后才把它推到火焰中间。
渐渐的,快要消失的火焰终于大了起来,一阵一阵暖意传来,让薛月圆把披在身上的衣裳脱了下去。
她向外看去,天还是黑的,但却好似有了一丝朦朦亮。
就在她纠结着是再睡一觉,还是干脆直接起身洗漱的时候,她往旁边一瞥,看到谢星影躺在一旁,目光柔和地望着她。
“阿影,你醒了?”薛月圆凑过去,十分惊讶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