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影的手指动了动,很想去抚摸她那双乌黑水润、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人的眸子。
薛月圆现在微微仰头,澄澈的双眼里只有他一人存在。
谢星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心头生出了一股奇异的快感。
“谢小郎君,我……”薛月圆垂下眼帘,努力想着安慰他的话语。
不过她刚刚开了个头,就听见对面人道:“我同小月姑娘说这些,是和你告诉我你的过往时一样的意思。我已经放下了这些事,只是想和你说说,让我们的关系能更加亲切一些。”
他的声音很是柔和,轻轻地拂过她的耳旁。
听到谢星影亲口承认他放下了曾经的事,又看到他这与上午一声不吭的样子完全不同的模样,薛月圆很是为他高兴。
她复又抬起眼帘,水盈盈地望着对方:“那真是件好事啊。”
重新看到了她眼眸中只有他一人的谢星影也颔首,他的语气温雅:“是件好事。”
……
薛月圆重新拎起缰绳启程,一路上没有什么意外,两人成功赶在日落之前来到附近的一个村庄里。
村庄里人烟稀少,大多都是老人。
薛月圆本来没打算能找到一家借宿的地方,不过她刚刚进村庄没多久,就被村口一户热情的老人给拦住。
老人自称姓刘,一直生活在村里。
“咱们这的男子都外出谋生,女子出嫁也都嫁到了附近村庄,难得见到生面孔。”刘老头和蔼地说道,“二位若是不嫌弃,不妨到我家中一宿。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企图,就希望两位陪我吃吃饭便好。”
上来就说自己没有什么企图,怎么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谢星影眼含嫌弃,觉得这人算盘珠子都要崩在他脸上了。
那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的马车,感觉下一瞬就要把他们的马车给抢走了。
他有些心烦,江州城内扒手众多,小偷小摸不断,都到了城外了,竟然还有这种光明正大准备抢劫的。
谢星影偏头看着薛月圆,怀疑她会不会看不出来这骗人老头。
“阿伯您人真好,但这实在太麻烦您了。”薛月圆没有看他,而是面对这刘老头说道。
刘老头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实在太麻烦您了,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村庄里可有空房子再说。”薛月圆说着,作势要拉起谢星影向外走去。
谢星影原本还在担忧她被人骗了,但忽然听到她说要去找空房子。
明明方才薛月圆说的是两人在马车上凑合一宿得了。
他眼珠一动,看向薛月圆,看到身旁的姑娘朝他眨了眨眼。
是那种一只眼睛不动,另一只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的眨眼。
谢星影这就明白了,这是她也看出来端倪,在给他使眼色呢。
薛月圆在一些事情上聪明得紧,谢星影早就抛弃了之前对她的认知。
他于是放下心来,想看看她打算怎么做。
听到这姑娘说要去看看有没有空房子,刘老头一下子急了:“那些房子都是坏的,你住进去晚间可冷,还是留在我这里吧。”
说完后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太过着急了,他挤出一个笑容:“咱们这村子没什么人,除了我这一户,就是村头那边几户,姑娘不妨就住在我这里。”
原来是没什么人,所以才胆子这样大。
这是猜到了过路人即便丢了什么东西,周围也找不到人帮忙。
那这老头应该本事够硬,让被偷被抢的过路人都不敢和他硬来。
谢星影心中提起两分警惕,他用手隔着袖子碰了碰薛月圆垂在身旁的手,试图提醒她。
然而薛月圆好像没感觉到他的触碰一般,对那个老头道:“村子里人这样少啊?”
“是啊,村子里满打满算也不过五户人,还大多住在村头。”
薛月圆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道:“您怎么不住到村头去?”
“我年岁大了,折腾不动,和村头那边的人也合不来。”
“那村头那边住得都是什么人啊?我看您人这么好,还有和您合不来的人?”
刘老头看着面前的姑娘,说话和声细语又这么容易就相信了他。而这小子虽然对他有些怀疑,但也跟随着那姑娘站在了原地。
最关键的是,那小子身姿匀称,看上去一副不曾习武的样子,对他没有丝毫威胁。
于是刘老头也放松了警惕,道:“不瞒姑娘说,村头那边的人脾气都很怪,又都喜欢独来独往,这一来二去我就不愿搬过去了。”
这话说得应该是半真半假,薛月圆也不在意。
总归她问得这样直白,也从刘老头部分不假思索的回应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薛月圆感受到刘老头的松懈后有些伤心,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武功其实很好呢?反而总是把她当作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来看待。
她继续同刘老头寒暄了几句,随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对方的盛情邀请。
现在天色渐暗,刘老头说要去给他们做饭,薛月圆便装作要去牵马车的样子走到了门口。她还没有把脚迈出大门,手腕就骤然被人握住了。
“小月。”是谢星影,他压低了声音,正在用气声同她说话,“危险。”
薛月圆回以一个安抚的笑,她走出大门,认真地把马车上的缰绳拴在了刘老头院子门外的一颗大树上。
“放心,不会让你受伤的。”她给马匹喂了些粮草,轻轻梳理着鬃毛,道,“没想到距离城外都这么远了还这样不安全,幸好不是山匪。”
“你……”谢星影皱了皱眉,然而话还没说完,就眼尖地瞥到了刘老头正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地偷窥。
他一顿,收敛的口中的话。
若是这老头身上没些本事,谢星影还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展出偷抢过路人的营务来。
这实在是太容易被人就察觉出来了,就连薛月圆……
想到这里,谢星影眼眸一顿。
他开始猜测薛月圆有时候会和他说起的直觉,不会是因为从小颠沛流离培养出来的敏锐吧?
正是因为他们两个从小遇见过常人鲜少遇见的事,所以这时才能双双一眼就看出这老头的不对劲来。
说不定在寻常人眼中,刘老头没有丝毫不对。
谢星影的思绪一转,换了个话题提高几分音量:“不知道晚饭吃些什么?我有些腹痛,也许是今日赶了一日路,身子受不住了。”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让他们看上去更弱不禁风一些,好放轻那老头的警惕心。
“你不舒服?可有带什么药?”
不过他可不想让薛月圆真的以为他的身子这样虚弱,所以一边说着,一边背对着那老头也给她使眼色。
谢星影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让一只眼睛不动,另一只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
然而薛月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次就像是没看懂他的眼色一样,转身就上了马车。
她在马车里,还大声问道:“谢小郎君,我记得除了腹痛的药,你还带了治愈风寒的药丸和寻常吃的药丸。是用什么样子的药罐装着的?我担心拿错了,你上来一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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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星影一头雾水地看着前方的马车,心中懊悔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这样下去,他还怎么改变他在她心中虚弱的模样啊。
也许是见他久久没有反应,薛月圆在里面翻找的动作一停:“找到了。”
她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的陶瓷瓶,欢喜地下了马车:“等吃完晚膳后,你就把这个药吃了,腹痛一定能缓解不少的。”
而谢星影看着她手中的瓷瓶则是一愣。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样式的陶瓷药罐。
谢星影抬眼去看薛月圆,看到她朝他眨了眨眼。
……
用完晚膳后,刘老头就带着两人走到了一间房的门口。
“姑娘公子,家中没有多余的房了,只能劳烦二位在这里挤一晚。”或许是因为薛月圆没有说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刘老头不好以夫妻或是兄妹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把两人塞到一起,现在有些心虚。
他很快继续说:“时候不早了,我也先回屋歇下了。”
说完,他便很快离开了。
两人走进屋里,谢星影把门关紧。这件屋中只有一张床榻和一只衣柜,剩下的什么也没有。
不过他们今晚也没打算熟睡,因此谢星影挨着薛月圆席地而坐之后,转头看见她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小瓷瓶。
“这是?”
薛月圆看了眼周围,向身侧靠了靠,十分小声地说:“蒙汗药。”
“这是师娘专程给我配的,谢小郎君等会只管看着。”薛月圆调整了一下瓷瓶上的瓶塞,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我早就想试试了,结果在江州城内根本没有机会。”
师娘在她离开槲州的前一晚上,特地塞过来几瓶蒙汗药,说这是她亲自调配的,不伤人但威力更大。
这种药粉不会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后果,是以最适合她拿在身上防身。
除去这几瓶蒙汗药之外,薛平还专门给了她解药。若是她与谢星影不小心吸了类似蒙汗药的药粉,都可以很快解除。
“师娘告诉我,蒙汗药之类的药粉都是即刻起作用的。我仔细瞧过了,那饭菜没有问题,应当是要等到后半夜会有迷粉吹进来。”薛月圆打开手帕,里面装了两颗药丸。
她分了一枚解药给谢星影,因为担心墙薄声音容易被听见,所以凑得很近:“要是你觉得头脑发晕了,一定要及时把这枚药丸吃下去。”
薛月圆的唇瓣距离他的脸侧只有一根指节都不到的距离,温热的气息从侧面拂来,痒痒的。
从脸颊那块的痒意慢慢弥散到身上,谢星影觉得自己靠近她的半边身子都有些痒。
他认为自己现在就该把这枚药丸吃了,不然他怎么总觉得头脑晕晕的呢?
薛月圆说完之后,没有听到他的回话。她转头,挺翘的鼻尖很快地蹭了一下他的脸颊,语气疑惑:“谢小郎君你听到我刚刚的话了吗?”
谢星影浑身一僵,他不敢转头,因为那样或许两人的唇瓣会碰到一起。
尽管这光是想想就让他气血上涌,但现在还太早了,他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他很清楚薛月圆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当然是现在没有,以后肯定会有的。
谢星影这样想着,手动了动,覆在袖口处。
他临行前带的那一堆防身物品中,也有一小瓶药粉,此刻正藏在他的衣袖处。
谢星影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听到薛月圆第二次问话的时候,他轻轻应了一声:“我听到了。”
闻言,薛月圆满意地把头转回去。
她继续认真地拨弄起瓷瓶上的瓶塞来,小声回了一句:“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