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那时候年满二十五,刚从太医院放出来,才离开京城的路上,意外撞见这样一幕。
女孩躺在地上,那一对男女站在一旁,不时瞥一眼昏迷的女孩。
“这么小,你买回去做童养媳也行。”其中那个男的这样说。
女的似乎心有不忍,可也只是表现在不忍地看了一眼女孩,就继续眼巴巴地望着丈夫了。
薛平见到这番场景,眉头紧锁。但她没有贸然出声,而是察觉到这对夫妻频频望向官道后,才开口道:“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薛月圆将头换了个方向歪着。
她的眸色水润,十分平和:“师娘用十两银子买了我。”
“小月姑娘。”谢星影出声唤道,他的眉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你不该和我说这些的。”
薛月圆听他说完话,朝他笑了笑:“我方才不是说了,我和你说这些,就代表我不在乎。”
他知道她是真不在乎,可是,谢星影摇了摇头:“不管你在不在乎,你都不应该和我说这些的。”
薛月圆停顿了一下,对他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会把我的过往统统说出去吗?”
“你在说什么?”
薛月圆见他极为不赞同的皱眉,恢复了方才慢慢悠悠的模样,她晃了晃脑袋:“那不就成了。”
“你不会说出去的,我感觉得到。”薛月圆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她喝了口水,“就算你说出去,也没关系。我家现在已经被还了清白,我也丝毫不在乎会不会有人用这个来伤害我,这件事怎样都无法对我造成影响。”
她弯唇笑着,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些我当然也是想过了,才决定告诉你的。”
谢星影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及其微妙的感觉,就好像是忽然发觉向来平静的湖面里面蕴藏着常人看不见的宝物。
“你不说话,那我就继续说了。”薛月圆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
“师娘当时和我爹娘争吵了很久,闹得很不愉快,但她最终还是把我带走了。带走之后,她告诉我,我今后的亲人只有她一个。纵使她不说,我也会在当时明白这件事。”
薛月圆说道这里,抬手屈起手指轻敲两下桌子。
谢星影闻声望去,见到她的眉梢间又带上些许笑意:“谢小郎君,我如今的姓氏和名字,都是师娘重新给我取的呢。”
薛平那时候,苦思冥想了两日。她翻遍诗书,想要找一个寓意美好的名字,可是美满哪是一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在那日的晚上,薛平从外买了些食物回来,就见到当时还不叫薛月圆这个名字的女孩趴在床边。
薛平随着她的目光仰头,看到了天边如玉盘一样的满月。
月色朦胧,月光柔和,让薛平心中一下子就冒出一个想法来。
“师娘说,与其想那么多,翻那么多书页,找那么多典故,不如就叫一个最寻常,也是百姓们最简单的期待。”
谢星影跟着她的讲述,在唇齿间默读了一遍她的名字。
“花好月圆。”她说,“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
薛月圆起身,打断了刚才的诉说,问道:“谢小郎君,你还吃吗?”
见到他摇头后,薛月圆应了声好:“那我们现在回客栈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她喝了两口水,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荷包,随后拉开门。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走回客栈所在的那条街道上,薛月圆才听到缄口了一路的谢星影问她:“小月姑娘,我记得当时在街道上,我从来没有肯定过那个老人说的话。你是怎么确定他说的是真正发生过的事,而非胡编乱造?”
薛月圆闻言便笑了:“谢小郎君,我们在槲州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你是什么样子,我一清二楚。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你的脸上出现过那样的神情,像是要生生把那人给吃了一样。”
她说完话,以为谢星影会继续追问关于这件事,却没想到他换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当时薛医师把你带走后,她是怎么解决你的户籍的?”
这件事薛月圆也不是特别清楚,她认真想了想,谢星影就这样偏头看着她思索的模样。
过了片刻后,薛月圆才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师娘是怎样做的,总之她给我重新办了一个。新的户籍和她登记在一起,我们便真正成为了一家人。”
谢星影的眼眸闪了闪,又问:“你可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重新办理户籍须得确认原户籍已销,才能办理成。所以,薛医师能成功为你重新办理户籍,意味着……你原本的身份确认已死。”
“我知道,没来槲州之前,师娘就和我说了。”薛月圆依旧坦然而直白,“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销户了,也许是我爹娘很快就被抓到并当即斩死,连带着我的身份也被彻底销去。这件事太复杂了,我知晓的信息又太少,后来我就不怎么去想这件事了。”
薛月圆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谢小郎君,想不通的事情,让自己烦恼的事情,我会统统丢在脑后。所以你现在问我这些,我也不知道。”
谢星影动了动唇,他想说他不是特意问这些的,他只是想看看,想看看薛月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明明可以那样细心地观察一切,可却又放任自己不去想那么多。
曾经他对她的看法实在太过狭隘,即便从槲州来到江州的这几日,他也没有真正懂过她。
他自诩洞察人心,但从来没有感知且拥有过薛月圆如此通透的想法。
“谢小郎君,我说这些呢,只是单纯想告诉你,没有一点别的什么想要以物换物的心思哦。”她的笑容毫无一点阴霾,仍然纯真,“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让自己心烦的事情抛之脑后,你可以明日来问问我。”
不知不觉间,两人就走到了客栈门口。薛月圆面对着他,语气轻快:“因为我现在要去睡觉了,明日见。”
她三两步爬上楼梯,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谢星影望着她背影的眼神慢慢下落,落在地面上。
他站在客栈门口,垂在身旁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
找回了荷包,又走了这么多路,这一晚薛月圆睡得极好。
她神清气爽地在床榻上伸了个懒腰,洗漱换衣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本来也没带几件衣服,这几日忙得又只有晚间才能回客栈,行囊没多久就收拾好了。
薛月圆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盘算着买些吃食带着在路上吃,然而她一拉开门,外面就站着一个人。
“小月姑娘早。”谢星影先发制人,“我买了些早膳,要一起吃吗?”
他今日身着竹青色素缎长袍,乌发束起。谢星影面色柔和,唇边含着浅浅笑意,说话也是一副和声细语的模样。
看上去丝毫不见昨日晚间的模样,反而恢复回寻常样子。
“啊、好。”薛月圆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回神,邀请他进来。
做出这个举动后,她倒吸了一口气,开始担忧谢星影又要说出她不懂礼节,有损名誉一类的话。
可今日的谢星影只是很顺从地跟随她的动作走了进来,他把吃食往桌上一放,介绍起来:“我买了江州著名的云片糕和定胜糕,红豆馅和芝麻馅都有,你尝尝。”
谢星影是不似昨日晚间一样冷言冷语面无表情了,可也不像在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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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般称得上热情的举动让薛月圆感到受宠若惊:“好……谢谢?”
她只好先和他道声谢,再拿起他买的糕点细细吃了起来。
薛月圆没看到,就在她道谢的同时,谢星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面色更加柔和,提起了茶壶为她斟茶,说道:“昨日我心情不好,小月姑娘请我吃那样奢华的酒楼,还要麻烦你为我倒水,实在是有失礼数。”
谢星影倒了一满盏茶水,他推到薛月圆面前,笑吟吟地望着她。
薛月圆把手中的糕点吃完,拍了拍手指,端起茶盏道:“不麻烦,我就喜欢在桌上给人倒水。”
谢星影的笑意一滞,随即又说道:“小月姑娘昨日坦言许多来开解我,也实在是让我受之有愧。”
“不必这样,谢小郎君。”薛月圆听着他文绉绉的话语,宽慰道,“我昨日也不算开解你,只是和你聊聊天罢了,你不必心有负担。”
听完她的话后,谢星影的面色再度一僵。为了拯救自己原先温柔体贴的面貌,他不死心地继续说:“……总之,我昨日实在是麻烦你了,这才今日一大早去特意买了些吃食。”
谢星影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语气温柔:“我晓得这些食物不够赔礼,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还望小月姑娘能原谅我昨晚的失礼。”
这一番话说下来,他都自觉满意。
不过薛月圆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抓重点地回答:“你昨晚不失礼的,谢小郎君没必要向我道歉。”
她犹豫了一会儿,含糊着道:“若要真的说昨晚有什么麻烦我的地方,我倒觉得是那些吃食有些浪费。昨晚那份鱼汤还剩半盅,每盘菜也都剩下了一些,真是可惜。”
听到薛月圆的这句话,谢星影也算是暂且失去了想要在她面前挽回最后一分脸面的心思。
他翘了翘刚才耷拉得平直的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吗?真是可惜。”
“昨晚是事出有因,也不怪你,我昨晚也没怎么认真吃饭,吃饭的时候果然还是要认真吃饭啊。”薛月圆应该是在安慰他,但说出来的话让谢星影张了张口,感到无话可说。
然而薛月圆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在接下来用早膳的过程中,她一句话都不说了,专心致志地吃着糕点。
谢星影暂时压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和她一起吃完了早膳后回屋收拾行囊。
两人来到车行,找车行的阿伯把马车要了回来。
也不知李娘做了什么,那阿伯现在对他们很是客气,让薛月圆感到意外。
谢星影接过她的行囊,把两人的东西一起放到马车上,收拾了一下之后再下来,马车外就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顾绽,还有一位女子年岁稍大些,谢星影仔细一瞧,正是施粥的那个阿姐,也就是薛月圆说的李娘。
他在心中漫无边际地想着昨日她们三人坐在一起都商议了些什么,怎么这么短的时间里,薛月圆看上去就和那两人关系如此之好了。
瞧那顾绽眼中的不舍,不知道的还以为薛月圆救了她的命一样。
谢星影在心中做了个恶劣的揣测,很快又打住心思。
他回想起两人从槲州离开的时候,槲州镇上那么多人来送行。
也许有些是因为薛平的缘故,可是谢星影看得出来,更多人是真心来送薛月圆的。
因为她对镇上的人们用心,所以那些人也对她用心。
谢星影记得当时自己对此的评价,装模作样得来的东西真是比不得真心啊。
现在他的评价仍旧如此,只是包裹着这句话附近若有似无的感情却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