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月圆暂时没了声音,只是紧张地望着对面。
谢星影冷笑之后,就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他坐直身子,看上去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太中听:“薛月圆,我不需要。”
听到他口中完整地说出她的全名时,薛月圆霎时有些怔然。
但她很快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她定了定心神,身子前倾,放轻语气,问道:“你……”
然而她的话都没问出口,就看见谢星影也身子前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方才那盏茶水里的热气都无法阻隔。
谢星影盯着薛月圆,面无表情:“你以为我的过去被人当街展露,我就需要来听你的过往当作我们能继续和谐相处的筹码吗?”
“我告诉你,我不在乎。”他的语气放得很轻,还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假笑。从一旁看去,好像两人的关系极其亲密一样。
薛月圆不安地咽了下口水,她很快地低了下头,拿起手旁的茶盏喝了口水。
谢星影的视线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她,在她喝完水放下茶盏的同时,他还继续勾着唇角,在唇边化作一个与寻常无异的笑容。
笑容温和而无害,就好像他表面说的那样,他对自己的过往被人当街展露这件事丝毫不在意。
谢星影轻叹一口气,正欲向后撤去,但没想到他的手腕被薛月圆再次握住了。
她的力道应当是比在街上的时候大了几分,谢星影能感觉到轻微的不适。
“小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你看,我不拉着你,你就要往别的方向跑。”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开口,谢星影愣了一下,现在直勾勾盯着对方的人变成了薛月圆。
她很少如此委婉地和别人讲着话,是以说出口的时候还觉得别扭。
薛月圆舔了舔下唇瓣,在谢星影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强调般地说:“你不要骗人,我都感觉得到的。”
谢星影的唇瓣抿在一起,微微用力。他的眉毛轻挑,视线下落看着她握着他的手,忽而开口笑了下:“我哪里骗你了?”
薛月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手指了下他的嘴角。
她迎着谢星影看过来的目光,轻轻地说:“你不想笑,就不要骗我你很开心。”
谢星影唇畔浅浅的笑容在她说完话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试图调整自己的表情恢复以往从容的模样,可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我想和你说说我搬来槲州前的事情,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觉得我听了你的过去,就要和你说我的来做交换。”薛月圆努力把这句话说清楚,她一手握着谢星影的手腕,一手横放在桌上。
她歪了歪头,双眼带笑:“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这个。”
谢星影干脆放弃了自己的表情调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如果说有什么目的,也许是觉得去京城路途遥远,想和你多讲讲话,这样我们的关系或许会亲近一些……”
谢星影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郁地看着面前的薛月圆。
别人说这话,他肯定是不信的。但也许是因为太了解面前姑娘的性子,他知道她说真话是真心的。
也正是因为清楚她说这话是真心的,谢星影愈发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她握着的那圈隐隐发热。
恰好这时上菜的店小二也来了,薛月圆松开了他的手,他也将手收回去。
谢星影把手放到桌下,搭在自己的腿上。他用右手圈住左手手腕,就像是方才她的动作一样。
“谢谢。”薛月圆帮着店小二上菜,她顺手把桌旁的茶壶拎到了自己这边,以便对方能更容易地放下菜盘。
原本放茶壶的地方现在被端上来一盘炒素,让谢星影有点烦她的体贴。
等店小二走了之后,薛月圆拿起筷子,为他夹了一些菜到碗中。
“我们边吃,我边告诉你,好不好?”她像是在用哄小孩的语气一样,夹的也都是小孩喜欢的丸子糖糕一类的菜。
谢星影挪动了一下自己的椅子,拿起筷子,没有吃她夹来的菜,而是自己先舀了碗汤喝了起来。
“你还真舍得花钱。”谢星影默不作声地把碗中的鱼汤喝完,扔出一句话来。
闻言,薛月圆弯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我都找回荷包了,当然要请你吃顿好的呀。”
说完,她像是没事人一样突然说回了之前的事情:“我以前是京城人。”
这一猛然地转回让谢星影看了她一眼,他戳着碗中她夹来的丸子,送入口中吃了起来。
“谢小郎君是咱们镇上最聪慧的人,我觉得你肯定早就猜到了。”薛月圆吃了口菜,手拿着筷子举在身旁,说着自己还点了下头。
谢星影不置可否,他把碗中的丸子吃完,吃起了那块糖糕。
糖糕甜滋滋的,吃一口仿佛都甜到了心坎里。
“我爹原本是京城官员,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吃喝不愁。京城的官员,可比咱们槲州的地方官吏官职要大多了。可是我爹娘对我,远远没有陆大人对阿圆好。”
她口中的陆大人是槲州的父母官,阿圆正是他的女儿,今年不过刚满四岁。
“其实,我以前也不算多受苛待,只是我稍微做错些事,娘就会走过来责骂我一番。原本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小孩子哪有不做错事的,兴许是我娘烦了而已,但他们对我弟弟不是那样的。”
薛月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提起手旁的茶壶,给自己倒满了水。
她看了眼谢星影那边的茶盏,还是满满的,遂放下茶壶,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讲,我有一个亲生的弟弟?”
薛月圆说着笑了起来:“你肯定也猜不到这个。”
谢星影吃完碗中的食物,垂着眼帘对齐了一下筷子。
他对齐过之后就放下筷子,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口水,然后把茶盏向前推了推。
薛月圆便好脾气地再度拎起一旁的茶壶给他倒水,听到他冷不丁说:“我猜不到。”
他回了话,薛月圆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有来有往,心中高兴几分。
“我弟弟小我两岁,皮得很,每日里不是摔破一个碗,就是叫着要把这个小厮那个侍女打死。”薛月圆状似轻描淡写地说道,但谢星影看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轻微皱了一下。
“当时不过三四岁的小孩子,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我都怀疑他长大之后比吴阿大还要过分。”
可她和她娘说,她娘却只说这叫有主见,长大以后能成事。
她爹娘倒是并没有按照她弟弟说的那样,当即把下人打死,只是没过几日,在她问起来那小厮和侍女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了的时候,她娘说把他们赶出府了。
是真的赶出府了吗?还是打着赶出府的幌子实则将人打死了?
她爹娘那样溺爱弟弟,让当时的薛月圆觉得他们为弟弟做出什么事都不为过。
那几日她心神不宁的,闭眼就是梦到那侍女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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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哭着向她告状,连着做了两日噩梦。
后来她受不了了,再次去问她娘的时候,她娘身旁的嬷嬷才把她牵走,偷偷告诉她那两人的确是拿了身契出府自谋生路。
只不过这事不是她娘做的,而是那个嬷嬷私下里体恤两人,在不违背主子意愿的前提下悄悄做的。
“嬷嬷和奶娘是小时候对我最好的两个人,但后来奶娘意外病死,嬷嬷被我娘嫌烦,找了个理由打发去了庄子养老。”薛月圆给自己夹了块糖糕,糖糕粘久了糖浆,甜得腻人,让她微微眯起了眼,“那时候,我舍不得嬷嬷。可是后来,我觉得把嬷嬷赶到庄子上是我娘难得做出的明智决定。”
薛月圆又咬了一口糖糕,咽下去后慢慢地说:“我六岁那年的一日中午,从宫中忽然来了许多人。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爹娘说皇帝有令,我们整个家族都要被流放到边境,男子充军,女子为奴,家仆被发卖。”
说到这里,薛月圆不忘再提一下她说过的对她很好的那个嬷嬷:“府里家仆当即就被发卖,幸好庄子离得远,在官府的人过去之前,嬷嬷应当是有时间跑走的。”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嬷嬷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六岁那年,薛月圆就明白了她并不能知道所有事情的结果,曾经知晓那个小厮和侍女最后落得一个好的结果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然后呢?”谢星影见她说着说着眼睛发直了,不由得出声打断她的思绪,“然后你是怎么遇到薛医师?又是怎么辗转搬来槲州的?”
薛月圆抱歉地朝谢星影笑笑,继续往下说:“然后……”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自己的过往,又像是在说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然后,在被流放之际,我爹娘想把我卖了,换来银钱带着弟弟逃跑。”
“你说,他们怎么会这样想呢?”薛月圆很快地蹙了蹙眉,似乎无法理解,“皇上有令,周围都是侍卫,怎么会有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买我呢?”
谢星影的嗓子有点干,他漫无目的地扫视了一圈桌面的菜,想夹一些送入口中。
薛月圆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府里了。我不知道爹娘用了什么法子逃出来,总归等我醒的时候,周围零散围了几个人,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些人应该都是想来买我的。”
明明是酒楼里的菜肴,却都让他失去胃口。谢星影最后端起了那只茶盏,已经不算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确实让他的嗓子好受很多。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让薛月圆朝他看过来一眼。
“我……”
薛月圆看过来后,谢星影下意识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还是薛月圆望着他片刻后反应过来。
她朝他笑了笑,眸光干净明亮:“没事的,谢小郎君,我能这样大方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代表这事对我而言已经过去了。”
“我……我才不是想和你说这些,我是想说,茶盏里没水了。”谢星影含糊了一下,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
“好,我给你倒水。”薛月圆接过茶盏,满满地倒了盏水,才推回去。
她暂时没有继续说,而是安静地埋头吃了一会儿后,才双手撑在桌子上捧脸,歪着头道:“为什么说是后来才发觉的呢?因为我刚醒来没多久,就看到了师娘。”
薛月圆的双眼中浮现上浅浅笑意,她没有看向谢星影,而是虚虚看着前方。
她的声音软和:“我就是这样遇到师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