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筝怕玄烨活生生咳死,不敢再喂,碗底那点鱼汤只剩几滴油脂晃来晃去,她将碗放在地上,抬袖去擦玄烨脏了的嘴角。
——这里实在穷,竟然连个像样的置物台都没有,更别说擦嘴的帕子了。
不过好在木筝从小跟着将军爹长大,没少吃过苦头,并不是个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家小姐。
现在的情况也还算不错,毕竟他们遇到了一家好人。
确定九皇子嘴边没有鱼汤残留后她僵直上半身蹲下将碗重新拾起来置于那张残腿桌上。
这一系列举动几乎让她攒存起来的体力全耗尽,木筝微微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躺回那张单薄的床板。
刺眼的光透过一层窗纸照进屋内。
她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忽然想到:方才竟然忘了问救命恩人他们究竟昏迷了多久。
也不知爹娘和祖母是否因为担忧她而食不下咽……
她想着这些,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次睁眼,天色已黑。
张嫂子捕鱼回来,正推门欲拿碗。
见木筝睁眼,动作一顿,“是不是吵醒你了丫头?”
她不好意思笑了笑:“我该轻些的。”
木筝刚醒,脑中混沌一团,片刻后才摇摇头。“跟嫂子没关系,是我睡得够久了,自然便醒了。”
听她这样说张嫂子索性走近两步,问:“既然醒了肯定是饿了,陆大夫说你们多活动活动有利于伤口恢复,不如跟嫂子去家里,给你煮鱼汤喝?”
“不不不,不喝鱼汤了。”她拍了拍嘴,鱼汤估计都喝腻了,“咱们吃煎鱼?”
木筝撑起身,并未推辞,略带淡色的唇勾起个柔柔的笑:“好,多谢嫂子。”
她现在确实需要多吃,多喝,多锻炼,才能有精力回京。
张嫂子扶着她慢慢出了门,白天看着还蔚蓝的海此刻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有些过于深邃,二人走得不快。
一路上也让木筝对村子的雏型有了个大致了解,这里依海而建,家家户户都是木头房子,上再盖些茅草用来防潮,檐下挂着几串晒好的鱼干,似风铃般一吹就动。
张嫂子家在村子中心,算是建得比较大,门口此时挂着盏油灯,微黄的灯光不断闪烁。
院内正处理鱼生的众人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那原本昏迷着的女子此刻活生生站在面前。
张贝壳哗的一下窜起来,她今日白天就听阿娘说漂亮姑娘醒了,一直想去看但怕打扰人家休息,没想到竟然此时见上了。
“你真的醒了!”她踹开脚边的鱼跑过去,瞪大眼睛痴痴道。
木筝被这个面脸雀斑的半大孩子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这应当是嫂子的女儿,便点了点头。“是,多谢诸位的救命之恩。”
她抬手想简单作揖,但后腰又开始疼,导致动作呆滞一瞬。身边张嫂子急忙按下:“诶呦,这些城里来的姑娘就是有礼貌,但在我们这渔村,不用这样,你若感谢等会便多吃几条鱼。”
借着灯光木筝看见张嫂子一家真挚的脸,于是也不强求,道:“好。”
煎鱼时,她弄清了张家一共六口人,张嫂子的相公村里人因他排行第三叫他张老三,一儿一女,儿子叫张螺,已经婚嫁,媳妇是同村的,名汐娘,两人前年生了个胖嘟嘟的儿子,很是恩爱。
至于一女,便是方才长着雀斑的半大少女,明年便及笈的张贝壳。
一家子忙忙碌碌都是良善之人,见她来,急忙起锅烧油。
鱼生两面被煎得金黄酥脆,众人围在院内大桌子前纷纷动筷。
当然,饭间少不了旁敲侧击询问木筝与玄烨身世的话题,张嫂子张了张嘴,究竟还是没忍住:“丫头莫嫌嫂子话多,但,你们二人是不是背着家里人私奔出来才落水的?”
话音甫落,一桌寂静,目光皆偷偷摸摸瞥向一人。
木筝眸光微顿,夹菜的手一顿。
竟干脆地认下了她与玄烨是私奔一事。
此处地偏,贸然暴露身份未必是好,左不过二人之间清清白白,权且先认下这名头,等回了京城老死不相往来,百年之后入黄土,谁还记得起这一茬?
“对,没错。我们是背着父母私奔的!”
众人一震,满是‘我就知道一定是这样’的表情。
一直一言不发的张老三敲了敲筷子:“果真如此,当时那小子将你抱的那样紧,分都分不开,怕不是你二人早自己拜了天地已成夫妻了吧?”
张嫂子没好气打了他一下:“你闭嘴,姑娘莫气,我家这口子嘴上没遮拦。”
木筝抿唇,眯了眯眼。
私奔都认了,不如做真一点…
于是她沆瀣一气,又道:“没错!我们确实是夫妻!”
张嫂子还在打张老三的手一顿,转头:“啊?”
众人齐掉了筷子,目瞪口呆。
木筝无视那些惊讶的目光,继续往嘴里塞鱼肉。
饭后张嫂子送她回屋,路上还沉溺在方才,不可置信。
“你们现在的小孩太过莽撞,婚姻之事,岂可马虎?”
“那可是得三书六礼,拜过父母再八抬大轿将你娶进门的,如今你稀里糊涂跟了他,往后若后悔可再无处求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转头见木筝垂着眼皮都快睡着了,两条腿光靠记忆左右交替着一迈一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想说什么却又憋回去,唉,算了。她不是这姑娘爹娘,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呢?
将人送到门口后,复杂看了一眼屋内:“你们既是夫妻,那明日我便告诉张螺将盆送来……”
木筝原本的瞌睡稍稍散了点,疑惑,“送来,如何?”
张嫂子觉得口中这几个字竟是臊得慌,嗫嚅两声便捂着红耳朵快步离开了。
木筝站在原地,外面风呼呼吹。
她顿了片刻,而后缓慢攥紧拳头,方才因唠叨起的睡意彻底消失。
哐的一声,门被大力甩上。
擦洗?换药?
她给玄烨???
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木筝气急败坏躺在床上,却因为太过用力又感受到后腰有血渗出。
“……”
翌日。
张螺果真将盆送来了,还有几块擦脸的布和皂荚豆,以及捣成碎渣的草药纱布,整整齐齐列在门口。
木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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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打算晒一下清晨的太阳,一打开门好心情全毁了。
她盯着地上那些东西,后悔地闭了闭眼。
张嫂子快回来吧,她错了,她还是个病患啊…
终究,那些东西还是被搬进屋了。
木筝将门锁好后又检查一番见玄烨确实没有要醒的迹象才缓缓褪去衣衫,昨夜睡前伤口又裂开一次,今日必须得换药了。
将腰上那层已经被染红的白布揭下来时,皮肉撕扯的痛感差点让她呼出声,木筝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泄露。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泛着丝丝密密刺疼,缓了一会她才将臼里的药渣挖出来涂上,新的纱布裹在前面打了个结,一整个流程下来脸色白了不说,还出了一堆冷汗。
她随手拭去,又将换下来的布收拾好,这才带盆出门舀了水开始洗漱。
好在打水不必她亲自来,张嫂子早在院里放了一口大缸灌满,方便她随时取用。
至于玄烨,木筝秉持着昨晚拒绝的精神,洗完脸直接躺床上闭目养神休息去了。
中午张嫂子来了一趟,昨日没吃完的鱼她热了热又送了过来。
日子过得很快,到了第三天。
木筝忍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高高在上的九皇子大人,馊了。
伤口附近本就得时常清洁,否则血脓很快就会结痂发臭。
玄烨就是这个情况,又不好再去找张嫂子儿子帮忙,毕竟都承认是夫妻了。
木筝捏了捏鼻子,最后败下。
她出院打了一盆水,再次将门闩插好,晃了两下确定外面推不开后,转身将一块布丢进水里浸湿又拧干。
木筝再三劝服自己,没错,她不是为了九皇子,她是为了她自己,谁让他们两个住一个屋子呢?总不能和流浪汉一样的人并排躺吧。
将念头在脑中循环数遍后,她深呼吸,勾勾手指挑开了玄烨衣带。
他很白。
这是木筝脑海中第一个念头,皮肤如同万年不化的寒霜一样,只有伤口周边发红泛粉。
怎么说呢?
看着竟然还有些…赏心悦目?
木筝挑眉,有些哑然,随后摇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去,若让别人知道她如此编排九皇子,朝中参木家的本子怕都得叠个百十来张。
手中动作继续,湿布子划过躺着的人伤口边的痂,软化,剥落。
换药的时候她才看清玄烨到底伤的有多重,怪不得,自己醒的比他早。
这人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淤青遍布,腿骨都断了一截。
木筝轻轻按在他膝盖,发现有接骨痕迹,看来此处的大夫医术比她想的要好不少,至少九皇子这腿是保住了,养上一段时间应当就能恢复如初。
染血的布被她丢出去一堆,草药到后面甚至都不怎么够用,扣扣凑凑才好不容易包扎好。
倒了三盆水后,木筝累的瘫倒在床边。
唯一欣慰的是他大|腿附近没伤到,也省了自己尴尬。
木筝精疲力尽爬回自己那边,护着伤口缓缓躺下。
睡着之前牙关紧咬,想:玄烨,你最好在下次臭掉之前就醒来,否则,我真要将你丢在那自生自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