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渔村其他不说,鱼最多,张嫂子每天将变着花样将鱼做出一百零八种样式。
木筝吃的肚子鼓鼓,伤口好的也比昏迷时快多了。
眨眼半月光景过去,后腰那道深口子已经长出新的血肉,陆大夫来看过,惊讶于她这逆天的恢复速度,说不必再敷草药,日常小心别见水待到自然结痂脱落后便算是好了,只不过留疤是不可避免的事。
张嫂子可惜地直叹气,木筝对此却并无什么太大反应,又不是伤在脸上毁了容,平时衣服一穿谁还能看见不成?
“话虽如此,但自己看见总归难受不是?”张嫂子长吁一声,替她理了理衣带。
又问一旁给玄烨扎针的大夫,“这孩子何时能醒?”
陆大夫摸了摸下巴上半白的胡须,手指搭载躺着那人脉搏上微微颤动。“这……脉象上来说内伤是好全了,按理应该醒了,为何半月过去还没动静?”
最后一句似是自问,木筝走过去俯视而看,她虽想着丢他自生自灭,但终究还是不忍,破了一次又一次例,每隔三日便给清理一次伤口顺便换药,恢复速度也是肉眼可见的快,一些细小的口子早已顶出粉肉,除却腿骨还有些问题外,其他方面玄烨可以说比她还健康。
注意到他眼球又开始不停转,木筝示意大夫去看:“他每日都像这般梦魇,是否这才是昏迷不醒的根症?”
“也有可能。”陆大夫收回把脉的手,理理衣袍。“我曾见一本医书上说,得病之人最忌讳长时间昏睡,若在梦中沉溺不醒便很可能是被心中情绪困住而不得出。”
“若真是如此,那不是他不想醒,是醒不来。”
张嫂子一听,如临大敌:“那这可如何是好?一直躺着岂不成了废人?”说着小心翼翼去看木筝脸色,小两口这是什么事儿啊,家里不同意在一起就算了,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落了水,救起来还一死一昏迷的,年纪轻轻莫不是就要守寡了?
原以为对方听到这消息后会长哭不起,但真正扫到木筝脸色愣住的人反倒成了张嫂子。
只因她没哭就算了,反倒长眉拧起,颇有些……烦躁之意?
张嫂子心咯噔跳了一下,直觉何处不对。
“那敢问大夫,现在该怎么做?”木筝没察觉到张嫂子的视线,也无法得知她是如何想的,不过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说没错。
她就是嫌玄烨烦。
一个男人事多就算了,还如此,娇气?
放在京城这两个字惯不会用在形容一个皇子上。
可此情况,木筝搜遍脑子也想不出另一个替代词。
陆大夫张了张口,不确定道:“老夫当时只匆匆扫了两眼,并未细看,但想来许是说要给予病人……关怀?”
木筝眸中浮起困惑:“何样的关怀?”
她还不够关怀他吗?顶着自己的伤还要爬上爬下给他换药。
“应当是每日陪着他说说话?”陆大夫收起药箱背在身上,“听说你们是夫妻,那夫人不妨试试给你家相公讲讲你们从前那些经历,人嘛,只要心中有足够的爱,什么样的梦障冲不破?”他随即踱步离开。
一直沉默在旁的张嫂子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木筝若有所思的模样,还是闭上嘴慢慢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她将要走时,听见屋内传出一声叹息。
“玄烨,醒过来吧……”听声音,哀愁参半。
此刻才对上了年轻小娘子痛惜相公的反应。
张嫂子脚步一顿,拍了一下自己脑袋,成天捕鱼将脑子也灌进水去了?听听人家丫头这要哭不哭的,她之前是在怀疑什么?两个人肯定是真爱没错!
她轻手轻脚走远。
屋内,木筝蹲坐在床边。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玄烨半张侧脸,颞骨饱满,鼻梁高挺。
她沉默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大夫的话。
原以为也没什么好讲的,可此刻想起来,一桩桩,一件件,并不少。
堂外海风吹过,张嫂子来时替他们将窗户打开说是通风,走时也忘关上了,沿边一角还挂着前些日子贝壳给她送来的风铃,一吹便当当发出脆响。
犹如那时二人初见,漆黑的山洞里,夜明珠被摔碎失去光源,玄烨跑动时身上璎珞发出的扰人杂声。
木筝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其实当时你被流匪绑走,在山洞里揍你的人是我。”
“起初我以为你跟那些人是一伙的,以至于后面发现你是九皇子的时候,才用腰封遮住了你的眼睛,不许看只许听,因为我不想被治罪。”
她一字一句将那些以为永远不会说出来的话吐露,反正他还昏迷不是吗?昏迷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她甚至说到一半停下观察玄烨有没有醒来的迹象,确定对方没动静后才继续。
“第二次在赏花宴上再次见到你,我还是很害怕,怕被你发现端倪,当时你拉着我就跑,我以为是你要带我去告御状,没想到最后是救了我。”
“当时很谢谢,又有点愧疚。”她缓缓抱住膝盖,藏了下轻微颤动的手指,眸光闪了闪:“再后面,就是大理寺那次,你会医术让我很惊讶,皇子公主们不应该是高高在上只需要偶尔漏个面引得万民跪拜不就行了?所以当时,我稍微,稍微对你改观了一点。”
“只有这么一点。”木筝比了个芝麻大小的圈,几乎看不见。
她扯了扯嘴角,随即又刻意压下。
“花灯节,我算是真正开始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单纯,也和平民百姓没什么两样,喜欢吃喜欢喝,还想放漂亮的花灯……”
“现在想来,我当时许下的愿望还真实现了。差点忘了,你还不知道我许的愿望是什么…”
木筝将下巴搁在手臂,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
“我当时太讨厌狗太子了,就跟河灯说,希望可以离玄昭十万八千里远,最好永远不见。”
谁成想,老天真听见了,她现在确实离太子十万八千里,只不过是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
“你呢?玄烨,你许了什么愿望,也实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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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一会,无人回答。唯有外面风铃阵阵波动,叮叮咚咚。
木筝垂下眼皮,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叹道:“玄烨,我后悔对你心软了……”
若那时从始至终装作没看到,想必现在自己还在行宫尽兴乘凉。
哪至于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眼看时间从指缝溜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太不好受了。
玄烨每晚醒一天,他们回京进程就慢一天,扣扣搜搜,怕不是等他醒来秋天都要到了……
窗外光打在木筝脊背,滚烫不已。
她又静坐了一会,最后实在忍受不了腿麻起身离开。
午后,木筝刚到张家院子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周边围了一圈的人,见她来急忙躲向四周。
这些时日因为养病她并未与村子里其他人家有过多交集,路上见了顶多笑一下擦过。
也有人见她面生问过几句。
木筝统一答:自己是不慎落水后被张嫂子救起来的,养好病便走。
对方听见这话一般也就点点头明白。
所以,陡然见村民们开始躲避,木筝反倒不解。
她走近些,试图听清里面对话。
只见一个体态圆润的妇女一手护着身后扣手指的儿子,叉腰朝张嫂子骂:“当初你们救人回来时我们家阿浪难道没帮忙吗?”
“世上哪有白吃的饭,他不过是得了该得的钱你们就翻脸,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家好?!还有,谁知道你们救的是些什么人,来历不明就算了,一个两个还都长了张狐媚子脸……”
张嫂子本就面色涨红,听闻此话更是差点气笑:“帮忙?帮了屁的忙!前前后后,房子是汐娘收拾的,大夫是我儿子叫的,人是我和我家那口子还有贝壳搬回来的!你们帮了哪些忙?”
“怎还脸皮厚成那样,从人家换下来的衣物里找到东西转手就卖了?”
她身后张家人人都气的不轻,并未发现这话题的主人公不知何时到了。
阿浪娘和张嫂子虽吵得急,话也碎,但木筝听到此处,再结合村里人奇怪的反应,事情已然清晰明了起来。
应当是这叫阿浪的少年从她和玄烨别刮破的衣服里搜出些值钱东西带去镇上卖了不少钱。被张嫂子知道后正为他们打抱不平。
说不感动是假的,木筝也没理由再继续观望,上前放声制止了那妇人。“婶子不若直说你想明抢便成,又何苦编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来讲理?”
她站到张嫂子身旁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
阿浪他娘见正主到了,多少有些灭了火,可还是强撑着瞪木筝:“什么叫莫须有!我说的都是事实,况且钱已经入了我们的兜子,你休想拿回去!”
她这幅厚脸皮的模样真是叫人大吃一惊,木筝扯了扯嘴角,不愿再跟她掰扯,直接伸手,道:“你若现在将钱拿出来,我不问责。”
“但你要不给。”她压了压眉眼,此前病时那股子虚弱彻底褪去,反倒戾气横生:“就别怪我废了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