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庭月 > 12. 决意
    隆冬霜雪覆满天地,院中的茑萝的花叶早已枯落,只有藤蔓仍死缠在秋千的木架上。

    眼看定下的婚期将至,谢应淮却蹙起了眉头。

    今日陈留祖祠来信,谢家长辈以他二堂嫂丧祭不足一年为由,家门尚在哀戚中,若此时大肆举办婚典,只怕红白相冲,到底于宗族风水不相宜。

    他不解,只因堂嫂已出五服,按理来说他是不必守丧的。用如此勉强的理由延缓,只怕是有他父母的手笔。

    “阙小姐,这是青州你家中来信。”从芙掀开琉璃宝珠串成的隔帘,满室的沉水香便扑鼻而来。

    阙韵回过神,见谢应淮始终沉默不语,还是先低头拆起了手中用黄麻纸匆匆裹起的家书。

    近来多雪,家书怎么还比从前快了几日?阙韵在心里嘀咕了一下,却还是将之抛之脑后。

    架上的羊角灯晃晃照下,她逐行看去,攥紧信纸的指尖却越发泛白。信中字句温和,只道家中尚安,劝慰她倘若婚事横生波折,则要护住自身清白,唯有名节最重。

    名节……名节……

    她心里烦闷,莫名想起前几日气势汹汹闯进松院的郑璟怡,手上几下就折起了那封跨越千里的家书。

    事到如今,她的父母也还是觉得这门婚事成不了吗?门第权势,当真就如此难跨越吗?

    “阿韵,信上说什么了?”

    听见声音,阙韵一瞬不瞬盯着他俊逸的眉眼,随后装作不在意的笑道:“无事,就是婚期将至,他们不能来京觉得多有亏欠,叫我好好同你相处。”

    “原来是这样。”他浅笑点头,将门窗上的描金鸳鸯喜字扫视了一通,缓缓道:“真要大婚,你没有母亲在身边也不合适,我改日给你请个长辈吧。”

    廊下半悬的琉璃喜灯随风轻晃,就连檐角的莲蕊银铃也缠上朱红绸带,整个屋子一副喜气洋洋的婚房模样。

    这还是半月前,他从主宅拨人忙活了多日,才布置出的喜庆模样。

    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阿韵,我们的婚宴……许是办不成了。”

    他转过头,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扇形的薄影,“陈留郡的长辈来了信,说堂嫂离世尚不足一年,按规矩,即便办了婚宴,你的名字也得等明年夏才能登入家谱。所以三日后那场婚宴,不如先作罢吧?”

    “你想作罢吗?”阙韵眼里失落,唇角却还是勾起清浅的笑,“你若不愿意娶我了,我也不想勉强你……趁着这几天天气尚好,我还是回青州吧。”

    “阿韵,我想娶你,很想!”他眸中急切,温热的大掌攥紧她的柔若无骨的双手,“你若愿意,婚宴可以照办。能迎你入门,我心里是极欢喜的。”

    他垂眼,指尖抚过她腕间那只羊脂玉镯,“可办婚宴却不上家谱,如何对得起你?我又怎么能和你父母交代呢?”

    “前几日你外出的时候,郑小姐来了。”她手上用力,想抽手却始终挣脱不出,只能无奈道,“当时她就信誓旦旦同我说年底的婚事必不能成,我还觉得她胡言……如今看来,倒是我痴了。”

    “她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还同你说什么了?”谢应淮眸色一暗,手上的力道却越发的加重,“她向来娇惯,在我家也无法无天,你不必在意她的话。”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沉沉漫开,黄花梨灯架上烛火铺洒在琥珀色的眸中,她仿佛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蘅芜香气,清冽又飘渺。

    “应淮,你是否和郑小姐有过婚约?又或者与其他人有过婚约?”

    贝齿轻咬下唇,她脸上似有犹豫,却还是开口道:“按理说你这样的世家公子不会那么晚婚配,就连你堂兄,家中都安排了贵女相看。郑小姐对我说,她和你有着婚约,所以我们的婚事必不能成,让我不要再白日做梦了。”

    “就为了这件事?”

    谢应淮松开眉头,脸上又恢复了轻松,“你有疑惑早该问我的,不必事事憋在心里。我今日就认认真真同你说,我没有同别的女人定过婚约。郑璟怡是我亲表妹,她小时候常来家中,年纪又与我相仿,所以长辈或多或少都开过订亲的玩笑。”

    他并拢四指举在耳边,语气认真道:“但是玩笑总归是玩笑,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只把她当作亲妹妹,并不作他想,若有违逆,必遭天谴!”

    “别、别发誓,”阙韵扑身捂住他唇,脸上却忧愁未减,“无论怎么样都不要发毒誓,你做到也好,没做到也罢,我都不希望你遭到不好的事。”

    她声音减低,身子却已被他牢牢圈住。几下俯身,温热的唇已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压下,满室春意燥热,如攀高松。

    “那你娶我吧,就按照定下的婚期娶我。”她喘着气,脸上已羞红一片,却还是睁着明亮的眼睛同他对视,“应淮,我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

    “好,我娶你,”他克制吻上她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肌肤下隐约看到淡青的脉搏,一时交颈如屏风上的彩鸳,“我此生必不负你。“

    ——

    婚前一日,谢应淮给她请来了一位年约四十的游萤,自己却不知去了何处。

    阙韵正疑惑着,听完游夫人几句嘱咐,才明白他为何说她母亲不在身边多有不便。

    周身炭火烧得正足,雕花木门紧闭,她身边没有留下一个侍女。

    身旁的游夫人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卷绢册,素白的指尖解开上头系着的绳结。画轴缓缓摊开,阙韵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呼吸错乱。

    “阙小姐不必羞怯,四公子即托我来,想必是格外看重你的。”她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的阙韵身上,声音温和:“女子出嫁前,常有长辈提点闺闱之间的相处。若是事前一无所知,待到新婚当夜,只怕你会手足无措。”

    “我知道的,先多谢游夫人了……”她垂着眼,耳尖却早已染上一层薄红,“夫人细说就是,我、我会认真记着的。”

    “好,你且往这看——”

    游萤一指,阙韵才勉强抬头,映入眼帘便是各种夫妇敦伦之态,细致又大胆。

    “男女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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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为着绵延后嗣。但你初经人事未免惶恐,若是承受不住要懂得向郎君表露,知道进退自持。”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提点:“遇到难处切莫与郎君对峙,女子自有柔软法子,要适当流露几分可怜之态。男子心底大多存着怜惜,你懂得示弱,方能牵动他心底软处,才能长久抓住郎君的心。”

    “是……”她心口直跳,周身的暖意反倒让她口干舌燥,一时竟想找水喝。

    只是从芙不在身边,游莹的叮嘱又不断落入耳中,让她越发想起谢应淮。

    难道他们男子,婚前也去学了这些闺房之事吗?

    夜色朦胧,薄雾漫过谢府威严的檐角。谢应淮向怀舟打听了一番,便独自折回了谢家主宅。

    厅内的郑璟怡先是一喜,可还没等她开口,谢应淮就屏退了下人,冷声警告道:“我今日来,是说最后一回——往后离阿韵远些。你对别人怎么样我懒得计较,可再靠近阿韵,就别怪我动手了。”

    “为什么?谢应淮,她到底有什么好?”郑璟怡脸上一白,下一刻眼泪便涌了出来,一句接一句骂道:“她们家就是看中你的权势,阙韵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你到底为什么会相信她?”

    她理智全无,越说越不堪,刺得他心头火起。可礼教在身,他到底骂不出口,只得甩开她死死攥着袍角的手,头也不回地将那哭声一并留在身后。

    残月半悬柳梢头,他的婚宴虽不打算邀请谢家长辈,却还是在祠堂内上了香,双膝跪上蒲团时身后却传出些沉稳的脚步声。

    “你还要大婚吗?”

    “怎么,堂兄也是来劝我的吗?”谢应淮语调发沉,手上将三柱香插入香炉中,丝丝缕缕的灰烟荡开檀香气味。

    “我不明白,你们明明没接触过她,为什么就认定她是那种攀附权贵的女人?”谢应淮垂眼,盯了盯身旁的人鞋面上沾上的泥点,眸色一暗,“待我生辰一过,就再没有人阻止我了。”

    “为什么?因为她的出身本身就是错的。”谢令聿蹙眉,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不悦,“有时候也该听听家里的话,婚姻大事要多思虑,哪能这样匆匆忙忙就定下的?”

    “她的出身没有错,倒是堂兄,好像要行差踏错了。”

    谢应淮抬眼,目光中满是深意,“堂兄被外放两年,青州清苦,想来是不好受的。明日堂兄去云洛,可要小心行事,不要同什么逆贼污吏牵扯上为好。”

    “我去云洛只是探访故友,无关其他。”谢令聿眼皮轻跳,听到了不远处郑璟怡的喧闹声,心中一片清明。

    看来是婚宴办不成了,所以来找别人撒气。

    他前几日就听付幸提过郑璟怡来老宅大闹的事,原还想看看谢应淮会如何大发雷霆,不曾想阙韵倒是没有发作。

    果然家世贫寒,就比别人能忍些。

    “去哄哄璟怡吧,她家世好,同你又投契,这才是好姻缘。”

    谢令聿抬脚,心情难得放松,任由身子缓缓沉入夜色中,“至于其他人,还是尽早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