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庭月 > 11. 赠镯
    入了十二月,银白的细雪便止不住飘落,连院中的梅花都悉数凝上一层薄霜。

    老宅的下人正在庭院打扫,手上的木帚划过地面,辟开了一道窄窄的青砖路。阙韵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偏头看着身旁清隽的男子,心里微微一叹。

    她如今已来京两月,虽说吃好喝好,家里也时常传信给她,但她总是莫名忧虑。

    两个月了,她还没见过谢家其他长辈,连同一屋檐下的堂兄谢令聿,也再没碰见过第二面,仿佛有意在避她。

    日光斜斜落入窗内,在她眼睑下投出一道扇形的浅影。她不由得想,这门婚事真的能成么?

    “阿韵,你怎么又在发呆?”

    谢应淮不知何时已放下手里的湖笔,用手在她面前轻晃两下,清隽的眉眼含着融融的笑意,见状开口道:“临近年下了,陈留郡的家祠那忙着修谱,暂时还顾不上我们的事。但我派人已将聘礼送去阙家,走过了纳征之仪,这桩婚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你不用担心。”

    “嗯……”她垂下眼,闷闷地应了一声,手上银针几次刺向布面,却怎么都不合心意。

    “可我还没见过你家的长辈呢……都订婚了,她们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世家婚配,向来看重门第。若非我如今已然及冠,婚事上未必能由我做主。”

    谢应淮声音低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覆上她微凉的腕间,“我本打算婚后便开府别住,这样你便不必同谢家那些长辈打交道了。只是你若想见......明日正好有个家宴,我带你一同去?”

    “会叫人为难吗?”她抬起头,倚进他怀里,耳畔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我原想,他们到底是你的父母,不敬长辈总归不合规矩,该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什么人敢因为这个事情弹劾我?”他胸膛跟着震了几下,大笑道:“他们就算弹劾我,侍御史还是我堂兄呢,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的,你就不要忧心了。明日穿的鲜亮些,我带你去谢府。”

    “说到你堂兄,冬宴那日我还在凝香园看到了他和一名俊逸男子,”她微蹙眉头,缓缓离开他的怀中思索道:“倒是后来一直没碰见,他是不在家中吗?”

    “他刚升任,打点拜访的人想必不少,你碰不到也是常事。”

    “原来不在家吗?”阙韵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总觉得身后有人窥探,可每次回头,又实在察觉不出什么。

    只是在夜里,她总忍不住想起谢令聿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眸。看向她时,就像被暗处的毒蛇盯上,让人浑身发寒。

    “不要多想。”谢应淮随口一答,心里却想着明日的家宴。

    旁人倒还罢了,唯独他母亲是个嘴上不饶人的。若当着众人的面发作起来,难免伤了阿韵的心。

    “等到明年三月就好了。这些年父亲积劳成疾,待我过了二十二岁的生辰,谢家的大权便归我掌管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宴。”

    “我不在意这些,能嫁给你,我便知足了。”她浅浅一笑,琥珀般的瞳仁在烛光下流转。

    “你会嫁给我的。”他低下头,窗边的轻纱被风撩动,底下坠着的莲蕊铃荡出细碎的清响,“阿韵,你信我吗?”

    温润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她心头微动,心里的那点愁绪被风吹散。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唇角蹭上的一点胭脂,唇角弯起笑道:“我信。”

    她只身在京,本就如攀附松柏的女萝。

    除了相信,她其实别无选择。

    ——

    谢家主宅正中设一张丈余紫檀雕花圆桌,四面分设席位,八仙椅上铺满羊绒厚垫。

    今日谢家主宅内人员齐聚,家主谢观正坐堂中,其他小辈便依着次序入座,一派祥和。

    架上的绢灯将满屋照得透亮,端坐的郑棠华见了门口的来人,一下就变了脸色,引得众人纷纷转头去看。

    “父亲、母亲,”谢应淮微微低头、手上牵着黛色披风的阙韵缓缓上前,含笑道:“这就是我常说的阙小姐阙韵。我想着虽然年底就要迎她过门,但是还是得提前带来给你们奉杯茶,往后相处也能松快些。”

    “见过谢大人、谢夫人,我是阙韵。”阙韵恭敬屈膝一礼,眉眼微弯,在烛光下更显温润。

    “这是我家乡盛产的苔茶,虽比不得那些名茶金贵,但也是一点心意,就请夫人当喝个新奇吧。“

    她声音清亮,指尖稳稳托住白瓷盏底,低眉顺眼立在华袍美妇人身边。郑棠华却权作没听见,将头撇过一旁不再看她。

    场上气氛瞬间凝滞,无数炙热的目光直直落到她身上。

    谢应淮皱起眉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拉过她走到一旁。

    “这是我大哥大嫂和侄儿谢羽。”

    耳边的话语轻柔落下,阙韵收拾心情抬头,对着一名年约三十的微胖男子扬笑示意。

    “我二哥二嫂常年赴外做官,你大抵是见不到了。”谢应淮轻笑,抓着她的手绕到一名疏冷骨相的男子面前,“这是我三哥,你见过的。”

    语罢,谢令聿缓缓抬眼,扫过她琥珀般的眼眸与微启的唇,便见那声轻柔的“三公子”从她口中吐出,清朗如风。

    “阙小姐是青州人?”谢令聿缓缓开口,窗纱下悬着的琉璃珠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脆响,“我从前亦在青州为官,算是有缘。”

    “是,”阙韵盯着他玄色袍角上的竹纹,声音不由放轻,”三公子官声在外,青州百姓很是仰慕。“

    一缕寒风潜入堂屋,鎏金香炉上升起的青烟被尽数打散。见她低垂着眼不敢看他,谢令聿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便一字一句缓声道:“你既要与应淮成婚,不妨给我奉杯茶吧。就方才那个,便好。”

    “应、应该的……”她闻言一顿,到底从旁重新倒入一盏清茶,上前两步柔声道:“三公子请用茶。”

    她递盏的一瞬,谢令聿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掌心,她本能地一缩,耳尖悄悄发烫。

    可对面的谢令聿依旧面不改色,缓缓饮过茶水,一抬手,身旁的付幸便捧上一只精致的木匣。“既然要嫁进谢家,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该送份薄礼。正好新得了一对青玉镯,便赠予弟妹了。”

    木匣内的镯子清透如冰,通体温润,不见半点棉絮,一眼便知不是凡品。送这样的见面礼,可算分量不轻,可阙韵却有些犹豫。这镯子向来是男女间定情之物,或是长辈传下,或是心上人相赠。未婚夫的兄长送这个,她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收。“三公子,这……”

    她正蹙眉为难,谢应淮却已笑着替她收下了。谢令聿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阙韵心里莫名地一动,只得跟着谢应淮缓缓落了座。

    虽只是寻常家宴,但紫檀桌上还是摆满了珍馐,身旁的丫鬟依次布上菜碟,中间的铜鼎暖锅更是咕嘟冒着热气。

    阙韵吃得拘谨,反倒是四五岁的谢羽一下扑到她怀中,引得身旁的谢应淮轻声一呵。

    “四弟婚宴定在什么时候了?还是陈留的祖宅那边提了一嘴,我们才知道有这桩好事呀。”大嫂俞静初用丝帕擦了擦嘴,秀净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年底就办了,到时候还望嫂子前来观礼。”

    “怎么这么匆忙?何不等到明年春后再办?到时候赶上你生辰宴,也算是双喜临门。”俞静初眨眨眼,盈盈笑道:“再说这近年关了,我还忙着照顾羽儿,恐怕不得空了。”

    “是有些匆忙,不过我是想快些,免得徒生变故招惹烦恼,”谢应淮转头,看向中间雍容的郑棠华笑道:“父亲母亲呢?有时间来观礼吗?”

    “你若愿意丢脸便自己丢便是,我和你父亲丢不起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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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棠华将手上的象牙箸狠狠一摔,冷声喝道:“你既决心违逆父母,就不必再在这装什么孝顺了。这穷乡僻壤的狐狸精就是厉害,看了一眼就被勾走了魂!”

    郑棠华话语直白刺耳,阙韵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郑棠华却仍用如刀的视线直直扫到她脸上。

    烛芯轻晃,身旁的谢应淮腾的起身,一下就为她挡出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蹙眉

    “看起来父母是没有心思参加孩儿的婚宴了,那便罢了,反正我意已决,今生今世我只会娶阙韵为妻。”

    他一字一字沉声说道,凌厉的目光扫过席上所有人,才拉起阙韵往外走。

    屋外细雪飘扬,离了布满地龙的暖屋,冷寒便直直往身上钻。

    一旁的怀舟去马厩套车,沿廊下灯影昏暗,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又忽短。

    谢应淮偏头,轻喊了一声堂兄,衣袖下的手却仍紧紧交握。

    谢令聿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将大半身子藏在阴影下的黛色身影,转而看向谢应淮道:“既要办婚宴,就搬来东院吧。松院屋子宽敞,又近正厅,布置也比西院好了不少。”

    “好是好,就是松院毗邻竹园,我怕阿韵打扰到堂兄。”

    “不打扰,我不常在府里,平常也碰不上几次面。”

    谢令聿说话稍顿,目光定定看向那截微露的藕臂,羊脂玉镯就静静荡在纤细白皙的腕间。

    他想起了,他刚送出去的那对青玉镯。

    “我已命手下人将松院打扫出来了。那地面阳,对女子养身也颇有益处。”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堂兄。”谢应淮轻笑,转头让阙韵先跟着上了马车。

    帘角银铃细碎响动,枯枝上歇脚的寒鸦随着动静慢慢飞远。

    廊下无人,谢应淮往前一步,就着黯淡的光线好像第一次打量他面前的这位堂兄。

    金科状元,御史台的侍御史,还是圣上亲赐的天章阁侍制。

    看起来,仿佛仕途正盛。

    谢应淮脸上扬起笑,“方才还要多谢堂兄替阿韵解围。其实我也不想她来,我母亲的性格我最知道,阿韵在她面前注定是要吃苦头的。故而往后同住老宅,还望堂兄多包含她。”

    “嗯。”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堂兄一句,”谢应淮突然话锋一转,漆黑如墨的眸中浮上几点猜忌,“如今三殿下、四殿下争斗不止,所以堂兄若不是支持三皇子的话,还是不要压着于纪中的案子了。”

    他再度凑近,身子如山月般将廊下的灯光尽数遮挡,脚下就留下两道模糊的阴影。

    谢应淮挑起眉梢,语调低沉道:“堂兄在青州做官,怎么会与云洛州一个小小盐运使有联系?莫非堂兄在借我的手,铲除朱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令聿脸上神色不变,抬眼同他对视,“朱恒是你亲手杀的,与我何干?还是你后来坠湖失去了踪迹,叔伯将案子交到我手上,我才知道你在云洛替四殿下巡盐。”

    “没有最好,我不希望我们兄弟二人反目成仇。”谢应淮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抬脚缓缓走入了黑暗,最后消失在了垂花门下。

    清冽的梅香时断时续,暗处的付幸忐忑上前,等着谢令聿的一场大怒。

    外头的霜气覆满栏杆,谢令聿收回思绪,瞥了一眼低头的下属,开口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对玉镯他拿走了吗?”

    “玉镯?”付幸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是指什么,巴巴回答道:“您送给阙小姐的玉镯,方才四公子身边的怀舟还给属下了……属下是否要私底下拿给从芙?”

    “算了,你先收着。”

    他抬脚跨出门槛,靴底在雪地上踩出几道清晰的印子,一步步往院外走去。

    “这婚事八字还没一撇,等他真娶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