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庭月 > 10. 撞破
    两侧的梅花探过灰白的高墙,几点薄雪簌簌落入鹤氅的毛领中,令阙韵不由瑟缩了一下脖颈。

    鬓边的银铃随着走动轻晃,她缓声开口,问向了紧紧跟在身旁的从芙。

    “方才那名男子是何人?听他说,他叫谢令聿?”

    “令聿?那就是谢三公子了。”

    从芙小心扶着她渡过覆着薄雪的地面,轻声开口道,“三公子向来少在主宅露面,后来外放青州,更是不得见了。如今虽说同住一个屋檐下,可奴婢也是头一回见着他呢。”

    “原来真是他……”阙韵低声呢喃,想到他在青州就不待见自己,自己方才还差点叫错了人......

    她在心里幽幽一叹,只希望他没发现自己方才的窘迫。

    “三公子自幼体弱,相师断言他与佛寺有缘,便自小养在香积寺,身上总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从芙回想方才那一面,仍是心有余悸,“如今他仕途正好,可我怎觉得……比传闻中更让人发怵了?”

    “不会的,或许只是为官久了,身上难免带些威严……”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咬了咬唇,心虚得不再开口。

    别说从芙怕了,她也着实有些发怵。

    她想起在青芜镇时,就有一个幼童不小心冲撞了府尹的轿辇,就被一旁的侍卫当街举□□了过去。

    一摊鲜血溅上尘土,那幼童挣扎了几下,身下的血就混成一片暗红。她跪在人群里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抬头,生怕哪个眼神不对,祸事就落到自己头上。

    权势杀人啊。

    隆冬入夜,宝顶马车跨上灯火长明的御街。月白湖缎的车帘掀开一线,阙韵抬眼远眺,只见两侧楼阁的红纱灯排成银河,化去了地上一层薄薄的碎雪。

    谢应淮将从芙打发到了别处,温热的大掌则覆上她微凉的柔荑,拉着阙韵往长庭湖畔走去。

    千盏华灯初上,身旁的人流接踵而至,但一簇清冽的蘅芜香却始终从身前的人身上缭绕到她鼻间。

    腕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她悄悄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

    湖面清波不断,偌大的湖心更泛着雕梁画栋的巨舟。因着冬宴,曲桥上众多锦衣贵女笑吟吟出行,珠钗珍宝在鬓边轻晃,身旁的仆从提灯簇拥,是她从未在青州见过的繁奢之气。

    月上柳梢,丝竹声婉转从不远处的阁楼传出。阙韵正看着入迷,手腕上却突然传来一阵轻抚,引得她马上偏头去看。

    “来京时你母亲不是给了你一个镯子吗?我记得在船上你还带着,如今怎么不带着?”

    谢应淮眉眼带笑,他指腹微凉,掌心却因常年握剑磨出一层薄茧,蹭过她腕间软肉时则引起一丝痒意。

    她赶忙低下头,耳垂泛起一点桃红,隐没在幽暗的灯光下,半晌才缓声答道:“我怕摔坏了,就摘下来放匣子里了。”

    身侧传来一道朗悦的轻笑,下一瞬,一只羊脂玉镯就贴着皮肤落入了她纤细腕间,玉质莹白浑如一体。

    阙韵满眼讶异,就见身旁的谢应淮已轻声开口,掌心的暖意不断顺着手腕传遍全身。

    “那我送你的手镯你就不要摘下,不要怕摔坏,坏了我再送你一个就是。”

    他眼尾微挑,浓黑如墨的眸中此刻尽是明亮,“其实我娶你,不是因为救命之恩,是我第一眼就喜欢你了。”

    “你归家后我着实犹豫了几日,想着那几天的情感到底值不值得我跨出那一步。后来你母亲上门讨说法,我心里竟是有些开心的……我想,人生漫长,我既然难得心动,为什么不敢行动呢?”

    腕上的白玉镯色均清润,光线照下也看不出半点瑕疵。阙韵怔怔望向他清隽的脸庞,只觉得身上的体温都不由高了几分。

    心跳慌乱间,他的指腹轻抚上她的耳垂,呼吸也跟着落到了她白皙的脸颊。

    “阿韵,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湖上清风卷起云纹袍角,她猛地回神,支支吾吾的一时也回答不上他的话。

    “或许是在家里的时候?又或许是你为我解围的时候吧?”她话里犹豫,脸上却已透红如桃,“不过,我、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沉浓的夜色被灯影笼罩,天香楼的飞檐凝着一层薄霜,好似就要随着笑声震荡轻坠。

    三楼雅座内喧嚣弥漫,交错的杯盏混着红纱舞姬翻飞的裙摆,一派荼蘼欢醉。

    这本是庆功宴,奈何主位上的人多少有些魂不守舍,又向来不喜欢底下人在他面前狎妓,所以众人虽喝得烂醉,到底不敢太放肆。

    靡靡的丝竹不时从楼下传入屋内,甜腻的脂粉香气从怀中萦绕入鼻,不时还有几道刻意的咳嗽声荡入脑中。

    方简之清醒了一瞬,瞥了瞥低头喝酒的平章大人,到底狠下心来推开了怀中的温香软玉,在美人的挽留声中步履蹒跚地打开了一处雕花木窗。

    屋外冷意不绝,寒风虽然凛冽,但到底吹散了周身的酒味,令他稍微清醒了些许。

    “嗯?这不是四公子吗?”方简言眨了眨眼,好似看到了什么,身上的醉意已然去了大半,“他身边居然也会带着女人?”

    京中世家林立,但在外边称一句三公子、四公子的,大抵只有谢家。

    方简言声音不大,但既提到了谢应淮,席上的人不免将目光纷纷投向主位。

    三足博山炉绕起一缕白烟,崔禹闻言饶有兴致地步到了窗边,可还未看清,唇角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身后依稀传来脚步声,崔禹垂眼,只见湖畔的梅花枝桠横斜各处,天边浅薄的月光照在树下女子那双琥珀的眼眸,一时只觉得明亮澄澈如湖上盈波。

    只见女子微微仰头,几缕乌发垂落肩头,那双如秋水的眼眸就满含笑意同对面的俊逸男子对视。

    崔禹脸色骤然一变,悄悄偏过头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谢令聿,却只能看到他半张隐在阴影中的脸庞。

    梅雪下冷香浮动,谢应淮已然俯下身噙住她的嘴角,随后仰头一探,软舌便勾住了她口内的软肉。

    崔禹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心里暗骂方简言招惹祸事,却始终不敢再偏头看谢令聿的脸色,只好硬着头皮看着女子的玉手揽上谢应淮脖颈,羊脂玉的手镯就在腕间空荡荡轻晃。

    雅座内不知何时已变得静默无声,周身气氛凝滞紧绷,几近窒息。

    方简言已全然清醒,身子一哆嗦便悄悄远离窗边,额头布满冷汗。

    京中有传闻谢令聿同谢应淮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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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亲近,可他怎么觉得,谢令聿明明很生气啊?

    “小人还要多谢三公子……呃……”

    于纪中一个酒嗝堵住了话音,迷离的目光骤然撞上那道压满戾气的视线时,四肢便瞬间僵住了,如寒冬的冷意霎时浸得骨头生疼。他手里的酒杯颤个不住,楼下那两道身影却已并肩远去。席上的人阖上眼,一声巨响落下时瓷片四溅,醇厚的酒液漫到他靴前,浸湿了墨色袍角。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肩不住地发僵。

    雅座内落针可闻,付幸身后还带着贵客,这刚踏入屋内心里便陡然一慌,一抬头果然见谢令聿的眼刀直直刮向他。

    “我吩咐你的事,你办了吗?”谢令聿声音发冷,掠过伏地的于纪中,脸色阴沉的缓步走回了席中。

    席上沉寂许久,见付幸低头不答,他不由自嘲了几声,才一字一字咬牙道:

    “是叫阙韵,对吗?”

    反问的话被他说得笃定非常,付幸更加垂下头不敢答话,已然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那面雕花木窗大敞,架上的羊角灯止不住晃动。谢令聿脸色到底恢复日常,只是袖中的双拳依旧紧握,强压下了蓦然腾起的怒火。

    原来这就是那个挟恩图报的阙韵,这就是他那个一心攀高枝的“弟妹”。

    他读了十多年圣贤书,自诩看透了人心贪婪险恶,不曾想却栽在了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身上,这个认知实在让他恼怒难堪。

    织花地毯上浸透的烈酒已漫开醇厚的气味,身旁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崔禹脸上带着笑意,身体朝付幸身后的贵客一躬,轻喊了一声:“六殿下。”

    “令聿生什么气呢?纪中都被你吓成那样了。”萧逾明脸上带笑,轻拍了拍他的双肩,开始劝和道:“今日是你的庆功宴,从青州到京城可是不容易,多少开心些,不要为着不值当的事闹得不开心了。”

    “是。”谢令聿垂眼,到底不想多说,只闷闷应了一声。

    萧逾明不动声色打量了他几眼,心里好奇是什么能让他在众人面前卸下伪装。偏头一望,同崔禹对上视线,随即便饶有兴趣地打趣道:“到底为着什么?女人?若是女人可就没什么恼怒的了,你把她抢过来就是了。”

    萧逾明撩袍入座,身旁的仆从已默默收拾好了满地狼藉,唯有于纪中还颤着跪地不敢起身。

    他轻挑眉梢,抿了一口千日浓,缓声道:“怎么?那女子身份高贵?有多高贵?若你还不便,不妨告诉我,我替你出手了。”

    “殿下说笑了,”谢令聿抬头,声音淡漠如常,“不是什么女人,只是云洛州于纪中办事不力,露出了马脚。目前,我的案上可是堆了几道弹劾令,还需要早做打算。”

    “处理不好,便杀掉吧。”萧逾明平静开口,见底下的于纪中越发惊恐,眼底闪过几丝冷笑。

    成事不足的人,实在是不该留在他身边,以免破坏他的大计。

    不过如今他羽翼未丰,于纪中到底还有用处。

    他收起笑,对上谢令聿的视线,突然好奇道:“当初的消息既透出去了,怎么不下个死手?”

    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神却森然如恶鬼亡魂。

    “他一死,谢家可就能落入你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