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是谢家祖上刚发迹时置下的产业,后来此处商铺林立,恰逢今上又赐下一处宅院,阖家老小便悉数迁了过去,另立主宅。
眼下老宅只留了几个家生老仆,零零散散地守着,日子倒也清静,阙韵对此很是满意。
她事本不多,仆从一少,闲话自然便少。
谢应淮原也要搬来同住,却被家中长辈以未婚男女不宜共居为由拦了下来,这才作罢。不过他仍隔三差五过来,陪她说话逗趣,教她读那些她从未翻过的经书古籍,两人相处倒也融洽。
带着暖意的日光斜斜从菱格窗棂中照入,从芙手上托着漆木托盘,将一碗温热的桂花羹递到楠木桌案上。
已入十一月,大雪将天地尽数覆上了银白,身旁的炭火炉则不时在灰烬中爆出几声细响。
阙韵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外头的细碎的响声。
“这外边是怎么了?仿佛从前日起,外头就不时传出动静。”
口里的软羹在舌尖化开,阙韵满意地眯起眼睛,时不时还冒出几声对从芙的赞叹。
从芙也跟着开心,身体却悄悄靠近了阙韵些许,小声凑到她耳边道:“三公子要议亲了。”
“是应淮的堂兄吗?”她放下手里的瓷碗,依稀还有点模糊的印象,“三公子如今也二十有二了吧?世家公子到了这个年岁还没议亲的可是少见。”
“原是有的。三公子生母走得早,那桩婚事是前些年老太太定下的,说的是陆御史家的小女儿陆清萍……”从芙瞥了一眼院中洒扫的仆从,声音压得更低了,“原本说等三公子金榜题名后就成亲,谁知后来圣上将他一个状元外放去了青州。陆家便觉得三公子恐怕仕途无望,便上门退了亲,三公子的婚事这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竟还有这种事情?”阙韵讶异,喃喃道:“这礼都定了怎么还退亲?世家大族出这种事情也不怕惹出笑话吗?”
“这我哪能知道呢?许是他们真的不在乎吧。”从芙俯下身,悄声道,“不过我听府里人说,时鸢公主也看上三公子了,这冬宴不过是给两人相看打掩护。”
“还有公主?那堂兄还真是.....”话到嘴边,阙韵突然卡了壳,缓缓道:“......艳福不浅啊。”
从芙听不懂这四个字,只能迎合着笑笑,弓着身将未用尽的莲花羹收拾下去。
“唉,从......”看着那道淡蓝色的身影渐渐远去,阙韵到底没喊出声,将半悬在空中的手缓缓放下。
其实她想跟从芙打听,谢应淮有没有什么未婚妻?
毕竟他是谢家嫡长孙,这个年纪还没有议亲,总觉得不可思议。
可问了又怎么样呢?好像不管什么答案,她都开心不起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谢应淮不能应约,她也能回到青芜,大不了一辈子都不嫁人。
“阿韵,”一道清朗的笑声自门口传来,谢应淮自顾自地脱下月白外氅,靠近阙韵时却还是带入了屋外的冷寒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梅花清气,“又在做什么?是要送给我的吗?”
他温润的目光自上而下落下,阙韵脸上蓦然一红,将针线藏在身后反驳道:“才不是!只是方才我同从芙谈话时,聊到了你堂兄......”
“嗯,我堂兄怎么了?”他身子微微往后仰,目光落到院中空无一人的垂花门上,“今日这外头怎么了?一阵吵嚷。”
“就是这事呢,从芙说,这是要给堂兄相看用的。”
“是吗?不过也是,如今堂兄高升,从前看不起他是庶子的,眼下也都眼热巴巴送上来了,”他眼中快速掠过微薄可察的鄙夷,缓声道,“就连四殿下都派了娘家小妹过来相看,也是煞费苦心。”
“可是我倒听说……”她有些犹豫,身体不知道朝他倾了些许,“我听说堂兄是要尚公主的,其他人不过是个掩护。”
“没有的事。”他轻笑两声,望着她秀气的眉眼轻声解释道:“萧时鸢是六殿下的胞妹,她母亲德妃还是郑氏的旁支,和我们家也算有些联系。只是谢家如今既已站队四殿下,便断不能让堂兄娶六殿下的胞妹。六殿下虽不受宠,可难保四殿下不起疑心。所以从长远看,我倒是盼着堂兄能娶四殿下的族妹。”
“竟如此复杂?”她垂眸思索,“那堂兄会愿意吗?”
“那就由不得我说了,我与他虽是兄弟,但到底不熟。他那人又向来无心情爱,为了仕途兴许真会妥协吧。”
寒风带起窗沿垂落的烟色纱帘,白玉盘内的烛火轻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拉短。
谢应淮收回思绪,温热的大掌覆上她微僵的指节:“不提他了。前些日子太忙,你来京城一个月了,我都没空带你出去逛逛。今日各家各户办冬宴,长街上也布满了花灯,正好闲下来了,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走走。”
“好。”
“我已派人将聘书送回陈留郡了。那里都是谢家族老,只要把你的名字添上族谱,到时候便是父亲母亲,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阴影慢慢靠近,她闭上眼,等着微凉的唇瓣轻触她的额间,鼻尖清冽的熏香越发浓密。
是蘅芜香的气味。
他身上的玉带轻晃,一时如清水鸣击。阙韵头上的发饰勾住了他的乌发,两人相视一笑,一时难舍难分。
“少爷,”门口的怀舟轻声一禀,“雨隆巷来了人,请您过去一趟。”
“嗯。”应答声从喉中溢出,谢应淮定定看着那芙蓉玉面般的人物,眸中化出一片温润,“我傍晚的时候就来接你。”
——
暮冬的空气中仿佛凝着冷雾,一勾残阳浸着淡橘色,半坠在院外疏枝后头。
兰院内还不时有男女欢笑的声音伴在耳畔,谢令聿拢了拢锦缎狐裘领口,同身侧的崔禹缓步踏碎铺着薄雪的地面。
“怎么出来了脸色还这么难看?该不会是陆清萍在你面前梨花带雨地哭了一场,你就把当年她们家怎么背信弃义的事全给忘了吧?”
崔禹满脸鄙夷,出了兰院便深深吸了一口屋外的新鲜空气:“我可还记得他们陆家当年是怎么笑吟吟地攀上陈家的。如今三皇子倒了,你仕途正好,他们又能抹把脸装没事人似的回来攀你,真是一家子戏班子出身的好手。”
当年陆家退婚闹得满城风雨,谢令聿虽然去了青州躲开了那些闲言碎语,可崔禹在京城,可是一样一样的看在眼里。如今好友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他自然不愿见他再往陆家上撞。
“我为何要娶她?”谢令聿冷声一答,“别说今日我已回到京城,便是两年前我在青州,我也不会要一个嫁过人的女子。”
更何况他与陆清萍不过见过两面,实在谈不上什么喜欢,不过是将就罢了。所以听着陆清萍的哭诉,他只觉得内心一阵烦闷。
栽在路边的花木早已凋零,想要在冬日里赏花,还得多走几步去往凝香园。
崔禹听到他的回答多少放心了些,脸上又恢复起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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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心的公子哥模样:“你是还生着陆清萍的气呢?别想她们家了,你喜欢怎么样的?我亲自给你找。”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家世匹配些,能在后院生儿育女就好。”
他敛下眼,躲过曲桥上的碎石,微挑的眼眸平静无波。
妻子于他,不过世俗规训之需,合适便够了。
“合适的啊……”崔禹想到什么,脸上浮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你倒是和谢应淮不太一样。听说他为了娶一个平民女子,同家里闹了好大的别扭,真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嘴上感叹,玄色的鞋底却碾过几道枯枝,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鼻间飘过一缕梅花香气,崔禹忽而偏头打量了谢令聿几眼,好奇问道:“你见过你那未过门的弟妹吗?”
“不想见。”
“为什么不想见?你就不好奇是怎样一个女人把堂堂谢四公子迷得三头六道的?”崔禹轻挑眉梢,“万一她美若天仙,你岂不是平白错过了?”
风掠过树梢,素白的天地间,一片红艳已落在眼前,簌簌声中落下来几点薄霜。
谢令聿并不答话,刚才兰院内的脂粉气味实在浓郁,熏得他有些烦闷。
暮色渐渐暗沉一寸,残阳在天边染出紫红色的云霞。树枝上铜铃低低一响,谢令聿脚步蓦然一顿,眼中落入那道盈盈而立的背影。
皑皑细雪从枝头飘落。那女子闻声偏头看来,杏眸含笑,眸中清润如春水碧波。一蹙细雪落在她的发间,她一眨眼,睫间的碎雪便融成眼角的珠泪。
他看见她的唇蓦然动了动,只喊出一个“应”字,便怔在了原地。
天水碧的鹤氅衬得她温润如月,丹唇皓齿点缀其间,天地间一片繁艳中仍如琉璃般澄澈,灵秀天成。
他凌厉的眉心微动,一时心跳如擂,胸腔里的气息凝滞,整个人僵在暮冬的一片梅林中。
“谢令聿。”
半晌,他轻声开口,看着她含着笑对他鞠了一礼,脚下下意识就要靠近。
“小姐,你怎么来这了!”
从芙从廊下冒出,看到身边还站着男人也随之一愣,顶着众人的目光快步靠近树下的阙韵:“您离开太久,已经有人找您,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好。”阙韵轻声一应,对着谢令聿行了一礼,便慢慢走出凝香园。
清浅的幽香被长风捎来,崔禹轻声靠近已经魂不守舍的好友,脸上扬起不加掩饰的笑。
原来表面装的正人君子,实际上是喜欢温柔似水的女人吗?
“那人是谁啊?”崔禹开口,“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想来也是来相看的世家贵女吧?怪不得方才席上没看到,估计是不想与你相看,躲懒去了吧!”
谢令聿闻言冷眼瞥了崔禹一眼,眉眼中已恢复如往常的凌厉,“你再废话,明日我就将别人参你喝酒狎妓的奏折送上去。”
“别介啊,我喝酒狎妓不是为了你吗?”崔禹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你还是快去打听是哪家贵女吧,趁着这个时候仕途正好,赶紧的把婚事办了,等下我们还要去添香楼为你办个庆功宴呢!”
他大笑着说完,已然哼着小曲往回走。身旁的付幸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悄声靠近玄色狐裘大氅的主人。
谢令聿望着那名女子远去的方向,立在雪中半晌才沉声吩咐道:“去查一查是哪家贵女,今日宴后就呈禀上来。”
“是。”付幸应声一答,人又立刻消失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