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这座宅院乃是当年圣上亲赏,居于京城正中,选址极为考究。前通御览长街,后临河滨,东西皆是王公世家的宅邸,这寻常权贵便是散尽金银,也难求得这般金贵的地段。
谢家承蒙圣恩,便将此处作为主宅,世代守持安息。
府内,绢面屏风将正厅与前院隔开,廊檐垂落镂空的银灯,将满屋照得透彻。
一缕寒风袭入堂内,谢应淮定了定心神,看了一眼怀舟手中捧着的雕花木匣,终于抬脚绕过屏风,缓步走到一身石青寿纹锦袍的林映真身前。
“孙儿前来给祖母贺寿,愿祖母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谢应淮语声温和恭敬,林映真见到这个令人骄傲的孙儿,脸上也满是慈爱,连声应了几句:“好,好!”
郑璟怡见此也柔柔喊了一声“四表哥安好”,随即羞怯般低下了头。
“表妹同安。”
谢应淮清浅一笑,见郑璟怡对他的态度一如往常,不免讶异的多打量了她几眼。
他这个表妹从小被家里娇惯,只要受了一丁点气,都不会轻易放下。两人在青芜府里大吵了那一通,她居然能忍下?
“应淮,你此行也辛苦了。”一身赤色织金褙子的郑棠华含笑上前,繁复圆髻上缀满一整套点翠头面,华贵雍容。
她缓步走到林映真身边,随即对着谢应淮催道:“你祖母寿宴,你总不能空手来吧?快快拿出你的贺礼,别让众人等急了。你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你祖母可是挂念了。”
“自然是备了礼的,只是我送的东西都是小巧,倒有件别的东西要送于祖母。”
谢应淮脸上带笑,朝身旁微微颔首,一旁的怀舟立刻将檀木匣递至林映真身前,一打开赫然是清透无瑕的宝塔。
“这是您的孙儿媳阙韵特意去香积寺给您求的,她如今就候在府外,祖母可要一见?”
林映真抚着碧玉宝塔的手顿在半空,场上空气滞涩,主位几人的笑容也渐渐僵住,原本融洽的气氛顷刻烟消云散。
气氛古怪许久,半晌,郑棠华才让浅荷将木匣收起,再出口时脸上只剩下一点勉强的笑,“应淮,你喝酒了?不然先到偏殿饮下一碗醒酒汤吧。怀舟,先扶四公子下去。”
“母亲,我才刚入府能喝什么酒?”他制住怀舟的动作,语气坚定道:“我已在青州同一户人家定了亲,今日特来告知长辈,还望母亲与祖母能见一见她。”
“简直胡闹!”郑棠华失态一吼,厅内宾客顿时循声望来,喧闹声戛然而止。
到底是谢家寿宴,大理寺的王赋极有眼力见地撑起臃肿的身子,缓缓从八仙椅上起身,眼角带笑:“谢夫人,你家这银顶松针当真不错。只是我这茶也喝了不少,不知谢大人可回府了?不如让家中女使带我去前院候着?”
郑棠华自然乐意接过这个台阶,当即有条不紊地吩咐道:“自然是如此。赵晋,送王大人去前院,待老爷回府了速来通报一声。”
王赋一走,其他宾客自然也没有强留下来看热闹的道理,纷纷干笑两声,各自寻了由头退出正厅。
院中的名种牡丹开得正盛,红梅往外横斜,浸出清冽的花香。厅内宾客已散尽,檀木架上的绢灯轻晃,几道光影落在他云纹累转的肩头。
四处沉寂一片,郑棠华脸色率先沉下来,怒斥道:“应淮,今日是你祖母的生辰宴!我谢家到底是清贵门第,怎能让乡野女子随意出入?当这是什么招猫逗狗的地方?”
她深吸一气,已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可知那女子一旦进谢府,外头人会怎么揣测你同她的关系?会怎么看待我们谢家?
“母亲,她不是什么乡野女子,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谢应淮轻蹙眉心,目光毫不避让地迎着郑棠华的目光,语气低沉道,“若无她,我恐怕早已葬身赤水的波涛中,哪还有机会站在这呢?”
“救命恩人?你打量家里人都不知道吗?”郑棠华目光淬着冷意,“你叔父都同我们说过了,就那等小门小户,见了你便跟见了金元宝似的道,眼巴巴地往上贴。就这样的人家,你说你要结亲?还嫌我们谢家的脸丢得不够?”
“看来我是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母亲了。”谢应淮眸色一片沉静,哪料下一刻他撩袍下跪,底下的玉砖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但我在青州已向她家下过定礼,决意娶她为妻。所以她来给祖母贺寿,就更谈不上什么外人。”
此言一出,郑璟怡瞬间眼眶泛红,眼看豆大的泪珠就要垂落,一旁的琼枝赶忙掏出帕子,走到她身旁低声安慰。
“应淮,你失心疯了不成?”谢严从紫檀椅上站起身,向来威严的目光直直落到他的脸上,“那家就不是个好人家,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是啊四哥儿,你以后还要肩挑起我们谢家的门楣呢。你若没有得力的岳家助力,今后可怎么处理好这京城、陈留郡上千口人的前途?”
劝导声从四处此起彼伏朝他袭来,他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下跪的脊背却依旧挺直。
“好了,都给我住口!”
满室喧哗中,满头银发的林映真重重拍了拍雕花扶手,才勉强止住一番就要烧起的烈火。
浅淡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薄薄地铺在满地玉砖上,最后落在他暗纹软缎的肩头。
见他迟迟不肯低头,郑棠华在心里沉沉一叹。
谢家累世高官,有祖上的荫蔽在,家中子弟本就不需苦读外放。郑棠华原就不喜欢谢应淮替四皇子在外巡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得罪人不说,还平白把命搭进去。
这回倒好,云洛州忙活几个月,临了在船上遇刺,功劳拱手让人便也罢了,竟还在九死一生时遇上一个攀高枝的女人。
她这个儿子,打小正直有礼,唯独太倔,但凡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是娶一个那样的女子入门,绝不可能。
半掩的雕花木门透过几道寒风,谢令聿披着一件青细绒鹤氅入内,抬眼一扫这古怪气氛,心里虽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祖母,我在青州偶得一枚慧觉大师生前随身的佛珠,想着您笃信佛法,供在案前最好不过。”
他朝正中端坐的林映真躬了躬身,身旁的付幸连忙捧上一个木匣,里面的佛珠沉润剔透,还隐约漫出檀香。
“好、好,好孩子。”林映真连连应道,堆满细纹的眼角都满含笑意,“此次回京任侍御史,想来是不轻易外派了吧?既如此便搬来主宅吧,竹溪园还空着,景致也好,上朝也近便些。”
“多谢祖母好意,只是老宅那边陈祖母年迈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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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不开人,孙儿还是住那处吧。”
谢令聿垂下眼,瞥见一旁浅荷手中的木匣,装作疑惑的问道:“这座宝塔是谁送的?倒可与那佛珠放在一处,倒是相宜。”
“堂兄好眼力,这是香积寺的碧玉宝塔,是阿韵特地为祖母求来的。”谢应淮早已起身,动了动发僵的双膝,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木架,对着浅荷道,“就摆那吧,面朝东最是相宜,必能护佑全家。”
“四公子,这……”
浅荷闻言,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这满堂都是主子,听与不听都是为难,浅荷只好频频望向正中端坐的林映真。
羊角灯芯微微晃动,厅外的喧闹声隐约传入耳中。林映真长叹一口气,到底点了头。身旁的浅荷如蒙大赦,依言将宝塔与佛珠一同安置妥当。
鎏金三足香炉升起缕缕青烟,谢应淮脸上浮出浅笑。
关关难过关关过,他早已在佛前立过誓,今生今世,定要娶阙韵为妻。
屋外的日头偏移几寸,寿宴多是举办在正午时分,见时辰将至,园中赏花的宾客也陆续步入正厅。
谢令聿少在谢家现身,如今凭巡盐之功一跃升任侍御史,又得圣上亲授天章阁侍制,旁人都得尊一声天章大人,一时巴结不断。
谢应淮却向来厌恶官场上的逢场作戏,见母亲扶着祖母缓缓起身,便立在原地,要出口的话也被那道珠帘拦住。
一片明亮下,席间的宾客已然推杯换盏,沉郁的酒气弥漫,连同喧闹声吵得人不得安宁。
怀舟找到机会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谢应淮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满堂衣香鬓影,落向大门的方向。
是啊,府外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主宅住不了,住老宅也行,照样能让她做谢家妇。
他抬起脚,在一众宾客惊诧的神情中慢慢走出了谢府。
老宅坐落在青雀街尽头,毗邻长庭湖。阙韵抬头,只见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齐整,里头的游廊连通东西两院,到处别致古朴,各处都蕴着世家风范。
谢应淮带着她往西院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从不多,也都有规有矩,俱是谢家的家生奴仆。
“谢府那边正忙着寿宴,暂不能安置你。这几日你先住在老宅,可好?待过些时日,我再带你去谢府拜见父母。”
阙韵乖巧点头,隐约猜到他与家里闹了些不愉快,便只轻声道:“我都听你的。”
“四公子、阙小姐。”
一身碧色衣裙的从芙见两人进门时,连忙款步迎上来,裙摆不摇,脸上带着妥帖的笑意:“四公子,西侧的汀园已收拾妥当,您和小姐可要过去瞧瞧?”
“我就不去了,你带阙小姐去吧。往后你便尽心伺候她,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他沉声吩咐,见从芙点头应下,这才转向阙韵:“我前朝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老宅人不多,东院只住了我堂兄一人,若碰巧遇上了,打个招呼便是。从芙从前是我房里的二等女使,往后跟着你,若她不用心,你尽管告诉我。”
“哪有什么不用心的。”阙韵浅笑着偏头看了从芙一眼,眼底带着满意,“应淮挑的人,自然是好的,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只是……既然堂兄也在,我真的不用去拜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