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庭月 > 7. 暗流
    虽已入了冬,但赤水的水流向来迅疾潮涌,只有到了深冬,几条和缓的支流才会凝上一层薄冰。

    谢令聿在青州为官两年,虽然品阶不高但到底手握实权,只需吩咐一声,底下人就安排好了一艘两层楼高的朱漆官船。

    冬夜漫漫,偌大的官船上只有少数几个人,衬得赶水路的这些时日越发安静无聊。

    天上的夜色浓稠,两岸远近的人家却灯火疏落,点点散落如天上的繁星。

    嘈杂的拍浪声实在令人难以入眠,阙韵干脆举了灯,身上只披了一条狐裘大氅就缓缓步到了船舱上,看着朔风卷动着船上的巨帆。

    其实这几日,她的内心一直不安。

    在得知何烟打听不出谢应淮的消息时,她就隐隐有猜测或许他大有来头,所以才不允许常人肆意打听窥探。

    但当时何烟却摆摆手,安慰她道:“或许他是家世太低或者门厅已经没落,所以打探不出来。甚至他身上那些东西都可能是假的!”

    当时母女二人只是对视笑笑,却始终没有把这个想法当真。

    若真是门第低,阙韵反倒开心些。

    她不怕苦,不怕同谢应淮一起挨过穷困的时期。她反倒怕世家高门大院那些礼仪规矩,强令着她以夫为纲,以夫为天,令她做一个只有躯壳的完美儿媳。

    可怕什么来什么,谢应淮门第极高,她不亚于一朝从污泥中飞上了最高的枝头,成为了令人艳羡的凤凰。

    叹气声散在潮冷的空气中,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理解了郑璟怡为何这般惊讶与崩溃。

    她同谢应淮,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到底是极不匹配的。

    “怎么还不睡?夜里风大,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身后,谢应淮慢慢靠近,身上的香气清冽,丝丝缕缕绕在她鼻间。

    她觉得,她得找个机会问问他身上究竟熏的什么香。

    “我睡不着,就出来站站。应淮难道也睡不着吗?”

    “是有些。”他迎着她明亮的眼眸,嘴角不自觉挂起温润的笑,“明日就回京城了。从前外出只觉得寻常,经了坠河一事,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平安归家是如此执念。”

    “父母在,不远游。幸好你平安无事,伯父伯母也该放心了。”

    “是啊,所以你是我的贵人,阿韵。”他轻俯下身,额头抵着额头,俊秀的桃花眼中只映着她如琥珀的眼眸。

    “明日待你见了我父母,就可以请相师过来合八字、订婚期。或许不用等到明年,你就成为了我的妻……”

    他尾调放浅,一阵河风将香气卷入鼻中,温热的唇瓣便已随之落下。

    如游鱼,又如灵蛇,温热绵软的,像尝着一块清甜的松糕。阙韵脸上开始发热,对面人身量高大,她只能仰起头,承着这一点天赐的甘露。

    “阿韵,以后无论外人说些什么,你都别在意,实在受不住了,你就同我说,知道吗?”他轻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捧着她的脸如捧着易碎的琉璃珠,“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所以无论外人说些什么,我都只相信你。”

    流水声潺潺入耳,她就着屋内隐约的光线,一点一点看他俊逸的面容。

    若能顺利成婚,面前这个男人会是她永远的依靠。

    是天道偶然赐予的福祉。

    她眉心微动,整个身子落到他的怀中。

    “应淮,你当初怎么会落水?是船遇到了风浪,还是遇到了什么贼寇?”

    她声音轻柔,突然想起隔壁阿桃的丈夫就是遇到了贼寇丧命,一时戚戚,“世道不平,若是遇到了贼寇,我们船上这些人能对付过来吗?要不要在岸上多雇些镖师?”

    “你可别小看了我们船上那些人,他们可个个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一个就能抵十个镖师,你不要担心。”

    他宽大的掌心轻抚她的脊骨,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了她单薄的背,“更何况外头雇来的不知底细,你根本不知道人皮之下藏着的是人还是鬼。”

    脊背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海潮的波澜在船的两侧翻涌,倒像是隐在暗处的森森亡灵。

    “我落水,正是因为有人透出了我的踪迹,这才致使那些亡命的漕帮贼寇对我痛下杀手。不过我即没死成,那就得以说明天道觉得死的另有其人。”

    “你怎么会惹上那些人呢?”

    怀里的女人身体一僵,心内不安:“你不是同我说你是来云洛州游山玩水吗?”

    “赤水一带私盐走私猖獗,国库空虚,朝中夺嫡之势又愈演愈烈。我奉四殿下之命,前往云洛州暗查此事。”

    锢住她身体的力道渐渐松开,他稍稍退开些许,目光落向漆黑的潮水,“初到时,云洛官员拒不配合,伪造账本、私下贿赂勾结。我一气之下斩了盐运使朱恒,反倒得了意外收获。”

    他脸上浮起一丝得意,阙韵见状也跟着笑起来,杏眸里像落了星辰,“什么收获?”

    “云洛州是三殿下的母家地盘,我来前原以为私盐皆由三殿下把控。可朱恒一死,我才发觉背后还藏着一方势力,藏得虽深,却也并非无迹可寻。如今那人因‘协助有功’,已被调回京城了。”

    他微微一顿,声调压低了几分:“云洛山高水远,但到了京城,可就到我的眼皮子底下了,正好会会他。”

    “那人是?”

    潮风夹过水汽扑面而来,一瞬便将大氅上的毛领濡湿。

    谢应淮低头看了看她清丽的眉目,只觉得她如海上的明月,皎洁又渺远。

    “盐司于纪元。”

    ——

    虽是清晨,但望京渡口已经繁忙如梭。泊岸的木船错落相靠,各式商贩挑着担子往来奔走,船身就随着微波轻轻晃荡。

    “四少爷!”

    湿润的潮风扑面,两名身着灰衣的谢家的仆从早已停好马车等候在渡头。

    谢应淮转身,用右手轻牵着阙韵,让她在地面上适应片刻。

    “四少爷、阙小姐,把行李给我们吧。”

    青石咧嘴一笑,眼睛却已经悄无声息打量了好几眼大名鼎鼎的阙韵,脸上神色不动。

    “好……”阙韵浑然不觉,低头将手里的行李递给青石后,便偏过头看着谢家的仆从一点一点往船上卸下大大小小的木箱。

    嘈杂声自身后传来,谢应淮将她往马车上一带,顷刻便将她的视线引回,“阿韵,我们先回府,今日是我祖母生辰,你多些吉祥话,她会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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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那些……”

    阙韵犹豫,撩起车帘看向码头来来往往的仆从。身旁人轻轻一笑,已然攥住她微凉的手心:

    “这些是我堂兄的东西,你不必理会。我祖母笃信佛法,对外人也向来和气。你把那座墨玉宝塔亲手交到她手上,她自然就知道你的心意了。”

    “我怕我做不好,怕你的家人不喜欢我……”她轻咬口中的软肉,语声越发低沉。

    明明在船上那几日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临到京城,她的内心又莫名生出几分胆怯。

    她想起郑璟怡怨恨的眼神,想到谢严对她的鄙夷,还有他堂哥的回避……那一条条声音回荡在脑内,逐渐令她喘不过气。

    若是门当户对些就好了……

    她垂下头,到底生出了些自卑。

    碌碌的车轮声开始降低,行至路尽头,一座巍峨的府邸赫然映入眼帘。

    谢应淮对她安抚一笑,扶着她的手缓缓踏下马车。

    谢府的朱漆大门巍峨耸立,鎏金檐角飞翘,沉沉地铺展在青灰的天色之下。几名青衣小厮已早早候在石狮前,见马车停稳,连忙笑吟吟地迎上去,殷勤却半分没分给一旁的阙韵。

    “四公子,老太太和夫人等候多时了!”赵晋眯眼笑道,随即压低了声音,“只是夫人念及阙小姐赶路辛苦,让她不必入府了。”

    谢应淮蹙眉,虽未发一言周身气氛却已然沉沉地冷了下来。可赵晋却毅然不动,同他僵持在府前,四处笼罩着清晰察觉的压抑。

    “应淮,我确实有些乏了,就不去了吧。”

    谢府前来往的宾客马车络绎,阙韵在底下轻扯了他的袖口,柔声劝道:“我在马车上等你就好,你先进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阙小姐说的是。今日连四殿下都来了,陛下也派了天使赐下了赏赐,四公子还是快随老奴进去吧。”

    谢应淮下颌紧绷,同赵晋对峙了许久,最终还是妥协下来:“阿韵,那你先去车上待着吧,我同祖母磕个头就回来。”

    “不着急,我累了在车上小憩片刻就是。”

    那笑容盈盈,落到谢应淮眼中反倒加深了几分对她的愧疚。

    只是宫里来了人,赵晋又是长辈跟前的人,两边都动不得。一只飞鸟斜斜划破灰沉沉的天际,车上的阙韵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入高墙深处。

    她压了压眼里失落的情绪,正要放下车帘,就见不远处的高头骏马已收住蹄势,稳稳停在了府门前的石阶旁。

    男子身姿挺拔端坐马背上,眉目俊秀,身形一旋便干脆利落地翻身落地。

    门前的灯光斜斜落下,勾勒出男人利落分明的侧脸轮廓。

    阙韵缩了缩身子,只觉得他身上的权势压人,一身凛冽如九天寒霜,叫她不敢再看。

    能来谢府赴宴,想必是京中哪位高官权臣吧?

    一袭穿堂寒风掀起玄色袍角,谢令聿偏头瞥了一眼那辆马车,却只见车帘已然垂落,听不见半点动静。他目光停留一瞬,随即淡漠地移开眼,大步流星跨入府门。

    冬多梅雪,可清冽的暗香中,却夹杂着一道隐约的幽香。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