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庭月 > 6. 家世
    屋外雨丝疏疏倾斜,所幸连片竹帘自沿廊顶部垂下,指盖大小的八角法铃就随着风势叮铃作响。

    阙韵披上一条黛色披风坐在廊下,灰蒙的稠云罩住四四方方的庭院,给中间几株枯瘦的枝木映出浅影。

    青榆府的青衣奴仆端着托盘陆续路过垂花门,她正觉得无聊在心中默默数着人数,一道清脆的女声便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是谁?青榆府的婢女都不用干活吗?”郑璟怡嗓音偏细,此刻心情不悦致使声线越发锐利,“这么不懂规矩,该叫三表哥把你赶出去!”

    阙韵立刻起身,目光落到对面人艳丽的容貌与鬓边的珊瑚攒珠钗上,杏眸都染上几分胆怯,“……我不是府中的婢女,小姐来此是要找谁吗?”

    “那你是什么人?我没听说三表哥身边有姬妾通房啊。”郑璟怡上前几步,眯着眼打量了她身上的粗布夹袄,心中鄙夷,“四表哥是住在这吗?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四……表哥?”阙韵低头想了想,“小姐是找应淮吗?”

    她隐约记得,谢应淮说自己在家中行四。

    “应淮?真是开了眼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直呼主子姓名?”

    郑璟怡平日里总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傲气,此刻蹙眉更显出咄咄逼人的锋芒,“你到底是谁?身上一股穷酸味,难道外面什么妄想攀高枝的女人吗?”

    “我不是……”

    阙韵脸上满是羞怯,嘴上嚅嚅两下,郑璟怡就已然抬脚向她又靠近了几步。

    “看来你不是婢女,你是个贼啊!说,你腰上的玉佩哪来的?”她眸中窜出火苗,想要伸手去夺,却被阙韵闪身躲过,“你还敢躲?你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啊,琼枝!快把她给我按住!”

    “你这是要干嘛!”阙韵连忙后退,唇色都苍白几分,“这玉佩是应淮给我的!我不是贼!”

    “你说是就是?这枚玉佩是他及冠时家中长辈送他的,他平日最是珍爱,怎么会把它送给你?”

    郑璟怡脸色发沉,对着身旁的婢女仆从一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我没有偷、我说的都是真的!”

    阙韵高声大呼,身旁的一众婢女却抓住她的手脚,她拼命挣扎,脸上已簌簌落泪,“应淮,应淮!”

    “把她嘴给我堵上!”

    郑璟怡蔻脂一指,一块白布便已迅速塞到阙韵口中,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声。

    见人已被制住,她勾唇一笑,眸中满是得意。这一转眼,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沿廊拐角。

    郑璟怡眸色亮了几分,正要开口呼唤谢应淮,岂料谢应淮匆匆走来,脸色是从所未见过的阴沉。她脸上的笑容僵住,谢应淮却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她,怒然呵道:“放肆!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还不放手!”

    “四表哥!”

    “应淮……”

    两道女声同时响起,谢应淮嘴角崩成一条直线,俯下身子将阙韵轻轻扶起,“没事吧?”

    “没事的……”阙韵连忙用手背抹去了满脸泪痕,抬头看他时嘴角勾起一道难看的笑,“我没事,应淮,你不要担心。”

    “表哥你这是做什么!这个女人是谁?”

    郑璟怡急切大吼,谢应淮敛起眸中的心疼,看向她时脸上一片冷寒,“我做什么?我倒想问问你做什么?这里是青榆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你想知道她是谁?那我告诉你,她是你表嫂,你对她放尊重一点!”

    “什么?”郑璟怡脸色煞白,目光紧紧盯着宽大衣袖下两只紧握的手。

    “表哥,什么叫你的人?你怎么能这样!”郑璟怡再也受不住,嘴角发颤,“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啊!你忘了吗?我们明年就要成婚了啊!”

    身旁的人似在发颤,谢应淮紧了紧手中的力道,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表妹什么时候是我未婚妻了?我不记得我们家给郑家下过定礼。那些婚事从头到尾,都只是小时候长辈间开的玩笑罢了,表妹不要会错了意。”

    “表哥你不能这样!”她往前一扑,却被谢应淮侧身躲过,脸上的泪啪嗒落下,“姑母已经同我父亲说过了,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姑母!”

    “好了,璟怡,你不要耍性子了。”谢应淮神情淡漠,“青州不是你能待的地方,你明日就回家去吧,不要让舅舅担心了。怀舟,去备好车马,明日派人护送郑小姐回会稽。”

    “表哥!”郑璟怡凄厉一喊,身旁的琼枝连忙上前扶她。谢应淮只瞥了一眼,便转身护着阙韵进了屋。

    角落鎏金博山炉的青烟弥漫满室,是一派沉静的檀香气味。近来青州多雨,点燃的檀香最能祛湿。

    阙韵已收拾好情绪落了座,身旁的谢应淮却依旧满脸担忧,“她欺负你了吗?你同我说,我为你做主。我这表妹从小就受宠,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才宠出如今这幅任性的模样。”

    “没有,你来得及时,她没有欺负我。”她低头,解开了腰上的玉佩,“这块玉佩是长辈送你的吗?那你还是收回去吧,被人看到了不好。”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将玉佩递回,“没有什么不好的,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了,我就是卖掉了别人也不能说些什么。更何况你以后就是我的妻子,带个玉佩怎么了?”

    “我……”

    “好了,不要再想了,不用在意别人如何说。”见阙韵咬着唇,谢应淮扬起笑安抚她,“我前几日命人给你裁剪了几件冬衣,如今衣服也送来了,你穿上看合不合身吧?怀舟,把阙小姐的衣物带上来。”

    “是,公子!”

    外头的怀舟立刻应声,阙韵还未反应,沿廊上就已陆续传来脚步声。下一刻四五名黑衣仆从端着托盘入内,上头的衣物颜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用华贵的绫罗所制。

    “你看看喜欢什么颜色?若是没有入眼的,我就叫他们多做几件,到时候你同我回京拜见父母,正好能穿上。你的冬衣啊,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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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太单薄了。”

    这种缎子她只在镇上富户嫁女儿时远远见过一眼,听说巴掌大小的一块便抵得过普通人家一季的花销。如今这绫罗裙深深浅浅叠了好几层,她实在不敢想,这一件衣裳要值多少银子。

    “怎么了,不喜欢吗?”见她默不应声,谢应淮抬手,仆从便提到了阙韵面前,“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隐藏自己的想法,大胆地说便是。”

    阙韵清浅一笑,偏过头看去,只见缎面泛出珠光,上面的刺绣是用五彩绒线掺了金丝,如此便能在光影流转中忽明忽暗。

    “都很好看,我很喜欢。”她敛下眼,一簇日光照在脸上,依稀可见眼下扇形的阴影,“你堂兄现下得空了吗?我们现在就去拜见吧,不然时辰一晚再去拜见,多有不便。”

    屋内的仆从尽数被屏退,谢应淮一噎,对上她的眼睛时眼底瞬间闪过几分微不可察的慌乱,“他……方才已经出府了,叫我同你说不必拘礼。待到婚后了,再同谢家的其他长辈一起见过就是。”

    如剪水的眸闻言敛下,唯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勾连到一起,昭示着她的慌乱。

    她隐约明白,他堂兄并非忙得不得空,只是不想见她罢了。

    或许在许多人眼中,她不过是个费尽心思攀附权贵的人。

    她本想辩驳,可仔细一想——当初母亲让她不要声张,还嘱咐她务必说是自己救了谢应淮,也许那一开始,便真存着挟恩图报的心思。

    想到此处,她的杏眸便暗淡几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也最终咽回了腹中。

    她不会怪她娘心思不纯,何烟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所以若有人要辱骂,要指责,尽管冲着她来便是。

    寒风捎带起窗下自然垂落的珠帘,清脆的轻晃声荡在耳边。身旁的人还在一瞬不瞬盯着她,她纠结一阵,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应淮……你的家世很高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谢应淮攥住她微凉的手,眼中含着温润的笑,“我们现在可是过了订礼,你就是嫌我家世低也不能反悔了。”

    “你又乱说。”她耳垂一红,知道他是在故意逗她宽心。可即便谢应淮是谢家最落魄的一支,家世也比她高出不知多少。

    到底是她们家高攀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便荡开满室檀香,晃晃悠悠地飘进她脑子中:“你告诉我吧。过几日就要见你父母了,我心里好有个底。”

    身旁人无奈,只能微微叹气,将目光移到墙上的花鸟图,回想起谢家的发家历程。

    陈留谢氏发家已有百年,先祖随圣祖皇帝开国,以军功封伯,此后数代入主中枢,联姻织网,在朝中根深叶茂。

    案角日光已悄然偏移,他默然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的家世,很高。”

    他父亲是陈留谢氏当今家主谢观,母亲则是会稽郑氏家主嫡妹,郑棠华。

    除去皇家,京城之中若论尊贵,再无人能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