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庭月 > 5. 堂兄
    婚事定下得并不顺当。

    谢严态度坚决,直言谢家主支婚配向来只与世家相当的人家结亲,从无娶平民女子为妻的先例。更何况谢应淮日后是要登顶家主之位的,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家四夫人的位置。他几乎能想象,谢应淮娶了阙韵,会惹出怎样的笑话来。

    可道理归道理,谢应淮自那日后便铁了心。叔伯不上门,他便自己出钱请了媒人去阙家定亲。虽仓促了些,到底走过了明路。

    得知他已去信告知族中各位长辈,阙家夫妇自是欢喜,谢严却甩了脸子离开了青州,怒斥他为一个女子忤逆长辈。

    冬才方至,枝头大半槐叶便已尽数零落,就连布满裂痕的石阶都凝上薄薄白霜。

    明日阙韵便要随谢应淮回京中宅邸居住,因而阙家难得摆了桌猪头肉,算是年节才有的排场,全当送别宴了。

    烛灯照着半间不大的屋子,一只寒鸦掠过寥落的长空。正屋内阙永福满脸通红,醉醺醺地拉着准女婿叨叨家常。

    何烟拉着阙韵进了里屋,从妆屉深处摸出一只白玉镯,不由分说便套在她空落落的手腕上。

    阙韵看了一眼就要推拒,可何烟速度快,已经替她拢好了新衣的袖子。

    “韵儿啊,京城路远,要一路小心。应淮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家世显赫,你在他家难免被看不起,凡事就多忍忍,多听应淮的话……”

    何烟声音哽咽,眼角已泛出热泪,“要多侍奉公婆,孝顺长辈。不过也不必万事迁就,得了委屈就要说出来,或者同应淮说,或者同家里说,万不要独自一人埋在心里,到最后惹出心病来!”

    娘,我记着的。我定会做好一个好儿媳,您别担心。”阙韵低下头,手指搭上镯沿,“这是您最后一件嫁妆了,家里银钱不宽裕,留着傍身用吧——”

    “拿着!”何烟一把按住她手,“我也没什么能给的了……嫁个女儿,连几件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我这心里实在亏得慌。说到底,是我们拖累你了。”

    “娘,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一家人,本该相互扶持的。”阙韵低下头,热泪啪嗒啪嗒落在玉镯上,“可惜不能接您二老去京城观礼,我……”

    “我知道的,我和你爹心里都明白。我们不怨你,你也不要怨应淮。”何烟声音放软,“京城规矩大,我跟你爹都是粗人,去了反倒给你丢人。还是待在镇上自在,守着我们这几间老屋也踏实些。”

    阙韵不由破涕为笑。何烟望着她那张明丽的脸,心里仍是百感交集。

    美丽与贫穷并存,最是招人觊觎。她的女儿又素来老实,受了欺负也只闷声吞下去。她跟丈夫是护不住她了,只盼着这个千挑万选的女婿,能真真切切地护着韵儿一辈子,才算是不枉费她多日的谋划了。

    “韵儿啊,娘嘱咐你一件事,可记好了。”何烟敛了神色,凑到她耳边,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你跟应淮虽是定了亲,可到底还没过门,这期间的事,谁也说不准。故而在尘埃落定之前,你不要与应淮同房。”

    “娘!”阙韵面上一烫,极为小声地辩解,“……应淮是个正人君子,他、他不会的……“

    “这不是会不会的事。这几日相处下来,我也知道他是个品行端方的。可你到底没经过事,男人只要起了兴,就彻底成了另一个人。所以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了,晓得吗?”

    “好……”

    逼仄简朴的屋内,暖黄的烛光辟出一小方明亮的天地。何烟缓缓松开手,心里五味杂陈:

    “往后要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实在过不下去了,你就回青芜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

    初冬日头悬得低,灰蒙蒙的云就压在连片屋宇之上。

    青州临着赤水,虽不及云洛富庶,却是商旅要津。而两年前谢令聿便是以状元身份被调任此地,任提举常平公事,执掌青州民政财赋。

    “小心些,别被雨水淋了衣物。”

    朱红青瓦的青榆门前停了一辆黑漆安车,谢应淮伸出手,慢慢扶着阙韵下车。

    “我堂兄就在青州做官,这几日接连赶路也累了,索性多休整几日。等天放晴了,我们直接坐官船上京。”

    谢应淮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她身上,她低着头,小心避开砖缝里浅浅的水洼,“好,都听你的。只是……你堂兄到底是长辈,我该主动去拜见一下吧?”

    “也行。”谢应淮掀开厚重的门帘,“不过他在当值,这个时辰还没回府。等他回来了,我带你去。”

    他说着又轻笑了两声,补充道:“其实也不急。等大婚的时候谢家的长辈都会来,堂兄也在,到时候一并拜见也使得。”

    走进屋内,地龙的暖意便缓缓漫开。屋内物件排布有序,桌案、衣架样样齐备,颇有些规整肃穆的气韵。

    “那不一样,”阙韵含笑回头,“住在长辈家岂有不拜见之礼,被我娘知道了又该训我不懂规矩了。”

    “好,那就带你提前见见他。”谢应淮低低笑了两声,“我原先还怕他那副板正模样吓着你,如今瞧你这拘谨劲倒跟他有几分像,那我确实是不担心了。”

    “应淮!”她一嗔,脸上迅速泛起潮红,“这是规矩……”

    “四公子四公子!”

    屋外响起怀舟的叩门声,“三公子回来了,请你去前厅一叙。”

    “三公子?”

    “我堂兄。”他勾起浅笑,“在家里他行三,我行四。你先坐着,觉得闷可以在廊下透透气。我先同他谈些正事,过会再带你拜见他。”

    话音落尽,阙韵便点了点头。反倒是谢应淮有些舍不得,三步一回头,到底还是带着怀舟去了正厅。

    正厅的檀木座椅依着规矩排开,主次分明。案上鎏金香炉吐出细细的青烟,被炭炉的热气一烘,沉木香便萦绕屋内。

    谢应淮微微一鞠,抬眸看向主位上端坐的谢令聿。

    那人鼻梁挺直,五官线条分明,冷白的肤色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孤冷。大约刚散值回来,身上青蓝圆领补服还未换下,周身威压之气未减分毫。

    谢应淮到底尚未继任家主,谢令聿又长他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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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他便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堂兄。”

    主位上的人微微颔首,谢应淮一笑,自然而然地在下首落了座。

    “你遇刺落水一事,前几日我已查清,是云洛州槽帮所为。”谢令聿抬眸,“他们知晓你在云洛州替四殿下清查私盐,又向来与官府中人往来密切。见你干净利落地处置了朱恒,便怕牵连自身,索性铤而走险,对你动了杀心。”

    “我此行云洛州,自问足够低调,返程时也刻意藏了行迹。槽帮不过是江湖帮派,怎会有这等本事查到我的踪迹?”谢应淮微微皱眉,神色沉了下来。

    “你行事是低调,可朱恒被处置的消息一出,便注定瞒不住旁人。”谢令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旁人或许不在意一个小官的去留,但那些牵扯其中的人,猜出一分半分来也不稀奇。”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谢应淮,“至于你的行踪,沿途的仆从随侍,船上的舵手厨役,也未必个个都守得住口。”

    “如此,倒是我大意。”谢应淮并没有完全相信,只是内心狐疑脸上到底没有表现出来,“听闻后来是堂兄接手了巡盐一事,圣上颇为满意,想来堂兄不久便要升迁了,实是可喜。”

    “此事明面上是谢家的担子,背后却与四殿下息息相关。我并非有意争功,只是时局所迫,不得不接。”

    不知怎的,谢令聿难得解释。可谢应淮却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你我兄弟,我自然明白。我养病那段时间也一直在忧虑巡盐之事,后来听叔伯说由你接手了,这才放心了许多。”

    半掩菱格木窗透入的日光洒在脚边,谢应淮想到阙韵,脸上开始笑得热切。

    “我在青芜镇认识了一女子,我感怀她的救命之恩,已决意迎她为妻。她方才听闻你已归家,便想着提前拜见一下。若堂兄谈完了正事,我就带她过来与你见一面了?”

    “不必。”谢令聿严声拒绝,漆黑的眼眸一片冷然,“我已听叔伯说过了,不过是些挟恩图报的女子罢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你迎娶的,待她真有能耐进了谢家门,再来向我拜见便是。”

    “她不是这样的人。”谢应淮不悦,“她们家只是穷苦些罢了,其实她的品行学识,并不输给任何一位世家小姐。”

    “可惜世家联姻,权势声明才是最重要的。”谢令聿神情未变,“真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家,也不会让未出阁的女儿同你住一屋。纵使没有多余的房间,难道不能让母女俩一屋,她爹同你睡一屋?如此用心良苦,不过是借着你的羞愧多得些利益罢了。”

    他在青州官场盘踞两年,既见惯了官场上的明争暗斗,也清楚底下百姓的不择手段。权贵们手上染血,无权无势者却也未必坦坦荡荡。

    污浊藏在阴影下,他既为兄长,自然也该多提点些。

    “郑小姐知道了你的消息,早早地在府中等候了。她既是你的表妹,又是叔母为你选定的夫人,所以你还是见见吧。”

    青瓷的茶盏落到檀木桌面上,谢令聿起身,就要往屋外走去,“至于那个阙小姐,打发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