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庭月 > 3. 纠缠
    远处的山峦被灰蒙的雾气吞没,冬雨虽少,但阙韵望望天,直觉一场浸透人心的寒雨便要倾落。

    不远处的食摊上,谢应淮身着墨绿粗布长衫端坐在桌边,脸上还带着黑色的面巾。他身上的衣物虽然颜色老气,但浑身的气派在缭乱的人群中依旧显眼。

    几只鸽子围绕在摊位附近,不知怎的,长街上的带甲的巡查的官兵也多了起来。阙韵替他投了信,便笑吟吟提着些糕点朝他走来。

    头上的浓云中翻滚着几道光亮,闷雷落在耳边时她只得将脖颈缩了一缩,思索着该早些回家才是。

    “谢……”

    “啧,这不是阙小姐吗?”

    几道人影将阙韵团团围住,她打量着来人的面貌,最后将目光落到了一名青衫儒士身上。

    “宋宸,你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阙小姐你急什么?”

    宋宸未答,反倒是中间的魏泰用小指勾起她手上的糕点,“齐顺斋的糕点,怕是你攒了一整月的鞋垫买的吧?买给谁的?你那个穷爹还是你那个病秧子娘?”

    他前几日便听宋宸提过,说阙韵不愿做妾,要嫁便只做正妻。还说他的妹妹不过是仗着家世好罢了,实则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心里冷笑:他妹妹如何,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嘴。只是这几日李知州莅临青阳县,他忙着陪客,还没来得及寻她的晦气。如今她自己撞上来——他岂能轻轻放过?

    见魏泰已落下嘲讽,一旁的何樵山赶忙接话:“该不会是买给那个穿粗布衣裳的相好吧?一个粗布短打的穷鬼,也配吃齐顺斋?一股子穷酸样。”

    阙韵无措,只好低着头紧咬住唇角,心一路沉到谷底。

    魏泰也就罢了,可宋宸受过她家的恩,何樵山又与她沾着亲。偏偏是这两个人,合着外人一道,把她踩进泥里。

    “阙韵,你们家仗着和我家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还钱?难不成还要等你爹把你卖了,才能还得起这十两银子吧?”

    何樵山不加掩饰的讥笑,长街上的行人闻言也停下脚步,三两人驻足着窃窃私语。

    指尖在掌心中留下极深的痕迹,她面上努力稳住神情,宽袖下的手却在发颤:“公子,我家里还有事,还请你让开。”

    “何公子消消气,她想必是有什么难事,肯定不是有意拖欠银钱的。”

    宋宸看似规劝,实则拱火,引得何樵山越发来劲,“能有什么难事!你没看到她手上拿的什么?齐顺斋的点心!有这个闲钱买这些,却没有钱还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一怒,顶着数十道目光转向宋宸,“想让我还钱可以,宋公子是不是也该还我钱?想来区区十五两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想来也不是有意拖欠吧?”

    宋宸怔然,脸上瞬间青白交错,“你、你……”

    “所以宋公子若拿不出,我就先走了。”

    阙韵微微仰头看他,周围的行人见矛盾平息,声量渐渐小了,又挑起担子三三两两汇入人流。

    浓黑厚重的阴云沉沉压落,几乎蹭到楼宇翘起的檐角。

    阙韵心头笃定事态已然平息,正要抬脚绕过众人,谁知地上咣当几声脆响,几点碎钱自半空坠落在青砖地面,骨碌碌接连打转,最终散落在藕色绣鞋旁。

    魏泰从钱袋挑出几两碎银,居高临下道,“捡吧。”

    长街上潮涌声阵阵,伴着雷响还有几名官兵团团围上,领头人腰间的黑铁剑柄还冒着寒光,胡茬浓密的方脸上却尽是对魏泰的谄媚,“魏公子怎么在这?再耽搁恐怕玉春楼的小宴可就赶不上了。”

    “李知州已经到了吗?”

    魏泰难得正色,见对面人摇摇头,脸上立刻又恢复了玩世不恭:“那等一下吧,我在看阙小姐在我面前乞食呢。”

    首领了然,瞥了一眼垂着头的阙韵,心里无奈。

    惹了青阳的二世祖,若不掉层皮是别想走了。

    就是可惜了这半大的年纪就生出这样的花容月貌。

    寒风卷起阙韵鬓角的碎发,肩头细颤,屈辱像一只手压在她脊背上,又沉又凉。长街上行人来来去去,目光一道接一道落下来,明晃晃地聚在她身上,扎得她抬不起头。

    她不想捡。可她知道,不遂他的意,这事就没完。

    谢应淮还在等她回去......

    她垂眼,缓缓蹲下身,捡起散落四处的银钱。

    髻上漆黑的木钗隐约雕刻出流云状,她手上的指节已被冻得青紫,还未碰上,眼中就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替她捡起四散的银钱。

    “起来。”

    谢应淮沉声,一把抓着手臂将她拉起,抬眼看向魏泰时清润的眉目都浮出几分凌厉。

    “宋公子欠的银钱可不止本钱吧?月息两分,今年春借的那十两,到如今利钱也该有二两了。不过看起来宋公子是还不起了——”

    谢应淮微微拉长语调,流畅的下半张脸却隐在面巾下,“倒是这位魏公子,什么时候替你家妹夫还上?”

    “你个穷鬼还得寸进尺了是吧?”魏泰嘲讽一笑,上前一步将钱袋里的银钱尽数倒出,“要多少自己捡吧,谁有功夫为了那点钱和你掰扯,到底是小门小户。”

    何樵山与宋宸闻言,脸色俱是一沉。魏泰却没有在意两人的意思,正要抬脚前去玉春楼,一枚铜钱就精准地弹到了他的眉心,力道之大还能听到骨头相撞的声音。

    “小兔崽子敢耍老子,谁?”魏泰扬声一吼,怒目环视周围的人,最后落到谢应淮脸上,“是不是你?”

    谢应淮举起手,下一刻两枚铜钱直直朝他眼瞳飞来,速度之快众人只能看到铜钱掠在空中的残影。

    “啊——”

    魏泰立刻捂住双目往身后倒去,众人连忙去扶,一片慌乱中还有几道白光从天上劈下。

    越来越多的兵卫汇聚来此,阙韵头皮发麻,头顶众多鹰隼盘旋,落下的阴影在她身旁围成一层圈。

    “应淮,我们快走吧!”

    身后的阙韵声音陡然发涩,抓着他袖口的指尖已然泛白。

    那可是魏知县家的公子!只要动动手指,她和她的爹娘可都会受到不小的牵连。

    可谢应淮却反手抓住她发凉的手,眸中一片坚定。阙韵也不由稳下心神,只是心跳依旧慌乱,被紧攥的手心也狂冒冷汗。

    地上枯黄的落叶卷在脚边,沙沙清脆不绝于耳。

    魏泰忍着痛睁开赤红的双目,身上厉气往外翻涌,一瞬便如地狱中爬上的恶鬼。

    “把那对贱、男女抓起来!下狱流放满门抄斩!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周边的兵卫面面相觑,手搭在腰上的剑柄,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若搁在往日,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今日知州恰在青阳,若被李知州撞见,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更何况,方才那几下身手,满街的人都瞧得真切,谁又愿意在这节骨眼上做出头鸟,平白挨上一顿揍呢?

    “废物!废物!”

    魏泰见他们沉默寡言,只觉得失了面子,一时怒意更盛,“我自己来!”

    锋利的长剑出鞘,魏泰撑着手臂用剑尖指向对面的两人,冷然的剑面还清晰映着几人的眉目。

    可他正要将利剑往前一刺,谢应淮却抬手捏住剑刃,脸上似笑非笑:

    “朝廷律法里头,可没有当街砸个物件便要拿人下狱的道理,更没有一个知县之子能随意草菅人命的道理。”他眸色一沉,周身的凌厉之气如刀,“还是青州已是知县当家,可以全然不顾朝廷律法?看来,是有人想造反啊。”

    围在四处的众人开始动摇,这话太重,稍有不慎可是灭九族的罪,只好悄悄后退几步,留着魏泰一个人面对谢应淮。

    “陈向!愣着干什么!还不上!”

    魏泰怒颜往人群中一寻,正好看到他父亲手下的帐房,“拿起剑,把这个狂妄小人当街处死!”

    人群中的陈向身形一僵,见谢应淮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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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飘飘落下,胸口却仿佛压下巨石,“不、不……”

    谢应淮嗤笑,见街角响起数道铁甲声,便缓缓抬手挣开脸上的面巾,目光落向虚空的某处。

    脚下的青砖齐齐震动,魏泰一愕,转过身就看到魏天和。

    “父亲?”

    他讶异一叫,魏天和却只抽空瞪了他一眼,随后提袍连忙跟上突然疾步而走的李知州。

    层层叠叠的兵卫将宽阔的长街围得水泄不通,长鹰嘶鸣划破天际,就连暮霭的云都流转不停。

    无数金属光面折出两侧商铺檐廊上半挂的纸灯,烛影晃晃悠悠落在身上,阙韵小腿发颤,额角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

    “应淮,我们…….”

    “见过谢公子!”

    远处的天色暗沉下来,可前排的兵卫举着火把,清晰照亮中间那人的眉目。李哲双腿一软,双膝已然扑腾跪下。

    光影间白光轻落,谢应淮抬抬手臂,一只鹰隼立刻俯冲而下,尖锐的利爪稳稳停在他的肩头。

    谢应淮长眉一挑,乌压压的兵卫瞬间跟随相跪。

    阙韵见状身体一激,也要跟着下跪,不曾想被谢应淮眼疾手快的抓住手臂,清逸的眸中只映着她清秀的眉眼。

    他手心的体温顺着衣料缓缓传到阙韵身上,她心里恍惚,才意识到原来权势此刻倾倒在她这处。

    耳中沉寂,她突然长松了一口气,心里漫上些劫后余生之感。

    “父亲,你这是做什么——”

    啪——

    一记脆亮的耳光骤然掼在魏泰面上,他身子踉跄栽倒在地,耳畔只剩阵阵嗡鸣。

    “公子!小人可算找到你了!不然可怎么跟家主交代啊!”

    一路跟随鹰隼的临州身着鸦青色细布直衫,他语气中的惊喜藏都藏不住,却仍克制地站在谢严身后。

    “叔伯——”

    肩头的鹰隼振翅飞远,谢应淮松开阙韵的手,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

    谢严点头,不动声色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相安无事,心里到底松了口气。谢家往后还得靠这个侄儿撑着,不能折在青州这种小地方。

    “应淮,你父亲母亲很是担心,若无事便随我回京吧,你堂哥已备好了马车随侍。”

    “叔伯,我还有些事,可能要缓两天了。”谢应淮淡声一笑,脚步每向前一步,面前下跪的人就多颤抖一下,全然没有方才的气势。

    长街上行人已经寥寥,兵卫抡起榆木大板,厚重杖身碾过皮肉骨骼,沉闷的击声混着魏泰等人的叫喊声,只数杖下去,众人衣料便被血水浸透。

    剩下的人听着那些惨叫,头垂得越发低,连个眼色都不敢直视。

    转瞬间,乌泱泱的人影跪了一团,她抬眼望去,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慢慢染上苦涩。

    此刻两人隔着不过数步,并算不得遥远。可直到如今,阙韵这才发觉那几步之间,其实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是她太放肆了,只相处了几日,竟就觉得自己与他是同一类人。

    檐下的雨燕和搏空的长鹰,怎么会一样呢?

    枯枝在风里萧萧地摇着,谢应淮听着那声响,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长街上行人寥寥,谢应淮环视了一圈伏地的人,不再多看,转头去找阙韵的身影。

    一缕冷风卷起阙韵的薄衫,袍角那朵小小的芍药便隐入了翻飞的衣料中。

    阙韵顶着他的目光,却浑身一激,仿佛一下就被现实的冷水浇得清醒。

    她赶忙低着头躬身行礼,脚步仓促得像落荒而逃。

    她身影单薄,可谢应淮望去,却偏生显出一种说不清的韧性来。

    他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悉数咽回腹中。

    来的时候两人同行,可走的时候为什么丢下他呢?

    檐下灯火明灭,他心里一阵空落,只能微微抬头,看着天边滚过的闷雷。

    要下雨了——

    她走得那样急,若是淋了雨,怕是要染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