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应淮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醒来时,榻间的日光已亮得刺眼,斑驳的土墙外各种声音悉数涌入,闹哄哄地挤了满耳。
眼下是睡不成了。
他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床边的矮几上搁着一碗白粥,他伸手一摸,粥尚有余温。自遇刺以来,他水米未进,此刻清淡的米香飘进鼻中,只觉得平日里看不上眼的白粥,也成了难得的美味。
窗外的晨雾浮在枯黄的田垄上,一道炊烟从屋舍间升起来,在淡青的天色里缓缓散开。
他放下那只没有花纹的粗瓷碗,正盘算着如何联系谢家,就听见木门吱呀一声,阙韵已经挎着竹编的篮子进了屋。
“谢公子,你已经能走了?”阙韵微讶,却还是为他开心了一瞬。
他躺在床上时,她只觉得他身形高大。如今见他起身,才发现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使穿着她爹的素色长袍,也掩不住一身芝兰玉树般的清雅气度。
“已经能走了,还要多谢阙姑娘的照顾。”他微微低头,温润的眼眸如含春水,只稍一瞬便能让人看得入迷。
“阙姑娘是刚从集市上回来吗?我实因多日以来家里人急切,想请姑娘为我递个消息。”
“可以啊,不过说到这个,我给你带了个东西。”阙韵低头,从篮中翻出一条单薄的里衣,“我去街上问了,没有你身上穿的那种料子。这个棉衣料子也软,你换上吧,省得睡不安稳。”
月白色棉衣素净柔软,隐约还有成衣店浓重的熏香。谢应淮捧着阙韵特地为他买的衣物,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宛如捧着千两黄金。
“其实不必为我买这些,”他话语一顿,到底讶异阙韵的心细,补充道:“……这个料子我很喜欢,现在就想把它换上。”
“谢公子随意就好。”阙韵转过身,将篮里的其他东西放到木匣中。
“其实不用哄我,我虽不懂这些衣料,但还是可以摸出来不一样的。公子先将就几天,等衣服晾干,就可以穿上自己的衣服了。”
她手脚麻利地理好零碎的针线物品,随后便垂下头出了门,“公子换吧,有事叫我就好。”
吱呀的门板被关上,逼仄的屋内陷入黑暗。衣料的窸窣声响在耳边,谢应淮自嘲一笑。
谢应淮总以为自己与那些寻常公子哥不同,能吃苦受累——赤水决堤那会儿,他还能起早贪黑地冒雨去施粥监工。
可如今不过换上一身粗布麻衣,便浑身不自在。比起堂兄谢令聿来,到底差得远。那人能和将士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铺,从不曾皱过眉头。
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敬佩起这位堂兄。
两人虽是同族兄弟,在谢家却素来没什么来往。他是长房长子,谢令聿却不过二房所出,往后谢家自然要由自己来挑。谢令聿去年走了科举正途,仔细一想,如今好似在青州做提举常平公事?
该去求他吗?
系着衣带的指尖一顿,他听到了屋外的争吵声,不由得皱起眉。
略带寒意的风卷着地上的羽毛胡乱飘散,阙韵立在青石阶下,右手死死攥紧竹扫把,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对面的宋宸相貌平平,不过因着读书身上沉淀出些许儒气。他在人前向来温和,可如今这番笑容落在阙韵眼中,却只剩下了虚伪与恶心。
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竟当真想过和眼前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共度一生。
“宋宸,你来我家做什么?若是讨饭就请离开,我家穷,可没多一碗饭给你吃!”
“阿韵你消消气,我们去屋里说!”宋宸向前靠近了两步,眼睛瞥了瞥四周,声量不由放低。
阙韵家在青芜河上游,虽然偏僻少人,但也时常有人来洗衣。
“就在这儿说!”阙韵丝毫没有给他留情面的意思,清瘦的身形此刻直直立在道路正中,像不动如山的磐石。
“正好说完了宋公子就可以走了。”
“阿韵......”宋宸一脸痛心,想要抓她的手却被她利索躲开,“魏大人那头我也是被逼的!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秀才,我们这样的人家,又怎么拗得过官老爷的令?可你的恩情我没忘。我与魏大人说好了,待魏小姐进了门,我便纳你进门做妾,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纳妾?你怎么不去死?”她眸中含怒,一下子觉得自己被冒犯到,“别人逼着你?我怎么听说是你见到魏小姐就走不动道,眼巴巴的攀高枝!我不想听你狡辩了,你快滚。”
阙韵胸腔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颤。她家虽清贫,可她爹教过她读书,她懂得礼义廉耻,也晓得妾室不过是主家的奴婢罢了。阙家几代人,还从没出过一个做妾的。
狠话已放,但对面的宋宸却依旧无动于衷。她蹙起眉,拿起扫帚扬起地上的尘灰。
“宋公子金榜题名,慢走不送。”
“阿韵!”
宋宸找准机会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却被她一把甩开。她脸上愠怒:“你不要不识好歹!待我进京赶考,保不定是什么功名,你们家可不要眼热!免得到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我纳你入门。”
“功名?就你还有脸谈功名?”她一噎,伸出手指向他越发扭曲的面容,双肩跟着发颤:“谈功名之前,你先把我们家借你的盘缠还了!还了钱一刀两断,到时候就算你做了状元,我都不会正眼看你一眼。”
“三年前你母亲生病我们家借了你五两,今年得知你要进京赶考,我们家又东拼西凑给你凑了十两,你今日就给我还了!”
“这......”
见阙韵摊手,宋宸脸色一沉,犹豫半晌道:“我没钱还你,我们家给的钱被我用作给魏家的定礼了。”
“换不起钱你还在这里狗吠什么?宋宸我真是第一次知道你这么臭不要脸。”
“你这是怎么了?张口闭口就是钱的,我们这些年的情意难道还比不上这十多两银子?”
冷冽的风钻入衣中,两人吵得面色发红。宋宸不占理正落在下风,谁知余光一瞥,赫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谢应淮,眼睛瞪得浑圆。
“好啊阙韵,我说怎么态度转变了呢,敢情屋子里养了个白面郎君?”
宋宸嗓音尖利,正要上前,阙韵却横起扫帚将他拦在原地。他却不知,谢应淮早已不悦,掌心里已攥紧了一枚石子。
院内一阵鸡飞狗跳,待宋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她才浑身一懈,只觉得身心俱疲。
“谢公子,能烦请你在树下坐一会吗?我身体疲乏,想小睡一下。”
这几日都是谢应淮睡在榻上,自己则伏在桌上浅眠。
“好。”他扫过阙韵眼下的乌青,抬起脚慢慢走到老树下,“……若有什么事,就高声喊我。”
初冬清寒,老槐树落尽了叶,疏枝斜斜铺开一片淡灰阴影。
他静立在荫底,抬眼望着天际掠过低空的飞鸟,翅尖载着薄薄冷光,目光随着鸟影远去。
他自小骑射出众,听音辨位游刃有余,此刻却让屋内一缕隐约的哭声搅得心绪翻覆,千头万绪竟不知该落向何处。
冬风卷着凌厉的寒意擦过袍角,他冷眼一瞥,就见一名粉衣女子缓缓走近。
“你是谁?”
他骤然转身,来人看清他的容貌后明显一怔,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张了张嘴,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我……我来寻阙韵,公子是?”
谢应淮闻言淡然道,“她在忙,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就好了。”
女子矜持一笑,树影透过的日光落在还算白皙的脸上,鼓起勇气缓缓坐在他身边。
“这位公子,我是王薇……”
低垂的流云染成一道道红紫。谢应淮听着她越发不堪入耳的话,嘴角勾起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王薇将藏在心底的浊水悉数吐尽,心下一松,不免添油加醋起来:“她们阙家惯会装可怜坑人钱财,事后又打死不认,四邻只能当吃了哑巴亏。公子可要擦亮双眼,万不能被她骗了去。”
“王小姐说完了?”
谢应淮缓缓起身,一片阴影沉沉笼下,王薇心头一顿,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无端窜起一阵冷意。
明明还是那张带笑的脸,可她瞧着,却只觉得温润之下藏着瘆人的刀锋。千钧戾气压下,她的身子仿佛如坠万丈冰窟。
一枚金玉滚落在地,叮的一声,好似石子砸上冰面,地下丝丝缕缕往外冒着细纹。
“说完了就滚吧。”他向来温润的脸上此刻已变得疏离冷漠,居高临下望着她,一字一字道:“往后你若是再敢靠近阙家一步,可就不怪我不留情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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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渺渺白烟从烟囱中漫向四周,谢应淮看着阙韵低头忙活的背影,伸手一摸瓷盘,里头的饭菜已有些发凉。
“我替你打听过了,镇上没有信使,只能托些商队送信到云洛州。不如我同你去青阳县,那里的递铺速度倒快,也不易丢失。”
见他不答,阙韵转过身,正好对上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不由得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你先吃吧,不用等着我,我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说罢,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只好低着头继续绣花,自言自语道,“那我明天去租辆驴车带你去好了,你今夜就把书信写好,到了青阳县想买啥就同我说,我给你买……”
碗筷碰撞的轻响此起彼伏,谢应淮默默将自己用过的碗碟收拢,端进厨房归置妥当。
见他离开,阙韵才悄悄抬眼,见满桌菜肴里,那盘鲫鱼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
怎么没吃?她听说受伤的人要多吃鱼,特地给他买的。
是不喜欢吗?还是……看不上?
沉稳的脚步声渐近,她赶紧低下头,就着昏暗的灯光继续绣着手上的鞋垫。
地面的阴影爬上脚踝,见他靠近,阙韵心跳加快,鼻间还闻到了他身上浅淡的香气。
听闻富贵人家常用名贵香料熏衣,腰间也常佩香囊。可他在家中住了几日,身上的香气依旧淡得若有若无,不似寻常花草,却比那更清冽几分。
夜中沉寂,许是烛火价贵,百姓们一入夜便早早歇下。她正出神,察觉身旁有人落了座,随即一道清越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声音低沉如屋外振翅的寒鸦。
“你很缺钱吗?”
阙韵手上的动作一顿,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故作镇定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没事,不过是随口一问。”谢应淮思索,“为了给我治病必然花了不少钱吧?不如把我的东西当了吧,也算是报答你们家救命之恩。”
“不必了,你的东西太贵了,你戴着就好。”她卷翘的睫羽轻颤,在眼下落下一团阴影,“我们家属实没帮到你什么,你能活下来也只是因为你自己身子好。”
她微微一叹,也不是装清高,只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窘迫罢了。
今日卖鞋垫的钱,原是攒着要还给于薇的。可路过成衣铺时,不知怎的,脚便不听使唤地走了进去,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一件新衣。
这还是她头一回进成衣铺,也是头一回知道,一件衣裳竟能贵成这样。可她转念又想,他那样的人物,合该穿这样的好衣裳,何况母亲也嘱咐过,要对他好些。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买下了。
眼下这账是还不上了,只能多赶些活计,大不了到时候给何家多算几分利钱。
要是宋宸能还钱就好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调笑道:“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你归家后再拿钱报答我们好了。”
“好,我一定报答你。”谢应淮低低一笑,就着昏暗的光晕看向她手中的针线道:“你是在绣香囊吗?”
“不是,我在绣鞋垫。”阙韵眨眨眼,终于回过了神,“快到年下了,走街串巷的游商必然会多,鞋垫也好卖些。”
“那你会绣香囊吗?给我绣一个。”他从怀中掏出玉佩,“用这个抵了成吗?”
“不,”她连忙把他的玉佩推开,“你想要我给你绣一个就是了,不值什么钱,你拿着就好。”
“绣什么花样呢?松竹、云鹤?”
她故作疑问,脸上已然发红,嘟囔道:“你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我反倒不敢绣了。”
“既如此,那我想想绣些什么。”谢应淮见她不肯收,正好作罢,鼻间清晰萦绕着那点清浅的幽香,下意识开口道:“那就绣青……”
舌尖骤然在口中一转,见阙韵还在看他,他只好轻笑道,“绣芍药吧。”
她的衣角上就有几朵芍药。
“什么颜色?”
“不拘什么颜色。”他不动声色瞥了瞥她身上的衣裙,柔声道,“那就白色的好了。”
“白色?”阙韵茫然低头,从针线盒里找白色的丝线,“有白色的芍药吗?”
“有。”他勾起唇,一字一字清晰吐露:“白色的芍药——叫雪荷。”
犹如夏之清冽,冬之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