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庭月 > 1. 救了个男人
    青芜镇地处偏南,虽已入冬,气温却还算温和。午时刚过,日光落于澄澈湖面,飞溅的水珠折出几道细碎的彩光。

    “唉,阿薇,听说何樵山已经去你家提亲了?恭喜啊!他们家可是我们镇数一数二的富户,这可真是一桩好姻缘!”

    “别打趣我了,呆愣愣的人有什么好的?要不是看他家里还有几间值钱的药铺,我才不想嫁呢!”

    王薇故作嫌弃,手上却停下了动作,眼睛瞟向一旁闷声洗衣的白衣女子。

    “肯定是不如阙韵的秀才哥哥的!人家那气派,叫声状元郎也不为过!”

    “唉唉……”

    见她尾调越来越高,身旁人赶紧摇了摇王薇的手臂,让她不必再说。

    “你还不知道?县令一眼便相中了宋宸,两家这两日就要下聘定亲了。”

    “哎呀还有这事?我不知道啊!”王薇惊讶大喊,眼底却满是窃喜。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会识字又怎么样?他们家欠了一屁股债,再过几年还嫁不出去不也是找个养牛杀猪的粗鲁人配了?

    “要说宋宸也是,阙先生也教了他那么多年,把他当儿子看。怎么这县令说结亲他就上赶着成亲,他母亲生病还是阙家出的钱呢!”

    同村的同伴为她打抱不平,阙韵洗衣的动作却一刻不停歇。修长的十指浸在冰水里,指节被冻得发紫。

    冬日本就惹人讨厌,有了这事更让她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为什么呢?

    为什么只是见了县令一面,便雀跃地攀了高枝,全然不顾他们家对他的恩情。

    “我洗完了,就先不聊了。”她吸了吸鼻子,挺翘的鼻头微微发红。

    “唉,别急着走啊。”王薇伸手一拦,面上堆着几分为难,“按理说这事轮不到我多嘴。只是樵山那个人面子薄,又念着与你娘沾亲带故的情分,便一直没开口。”

    话锋一转,王薇声量渐高,“可眼下年关近了,朝廷又加征赋税,他们家也实在转不开,便托我来问一句:前些年你娘重病欠何家药铺的那十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能还?”

    “王薇……我、我们家如今确实拿不出钱,”阙韵嘴角微微发颤,“明年春一定还上,我正在学着做花样子,等卖出钱了一定还上!”

    “你们家怎么这样啊?这个钱放到别人身上可是要收利息的。”她上下打量她越来越红的耳根,窃窃吐槽,“没钱还装大方学人家供人读书......”

    “抱歉,”阙韵面上发红,“我明年一定——”

    “阙韵阙韵!”

    她的声音被一道急切的呼喊声打断,她循着声音往旁一瞧,就见邻家的春生一路小跑到河边,扯着稚嫩童声高喊,“你娘又发病了!叫你快些回去呢!”

    “怎么会这样?”她的面容瞬间发白,裹紧手里的木盆,目光仔细看着脚下的路,“王薇,我明年一定还上!”

    阙韵的父亲阙志生是镇上第一位秀才,可也止步于秀才。屡试不第后,他便在镇上做了教书先生,按说日子不该太难。只是阙韵的母亲久病缠身,家中买药的开销占了大半,若逢寒暑交替,病情便愈发沉重。

    灰白色的瓦屋外围着一圈稀疏的茅草栅栏,里头养些鸡鸭,靠墙则堆着几捆烧火用的干柴。阙韵急匆匆放下木盆,也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就推开了正房干涩的木门。

    “娘,你怎么样了?”

    “韵儿,我在你房里!”

    “怎么跑到我房里去了……娘?”阙韵推开自己屋子的房门,待看清屋内景象的一瞬,整个人便被钉在了原地。

    昏暗的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榆木矮床上清晰可见挤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半透的素色纱帐垂下,坐在榻凳上的何烟就拿着湿布为床上的人擦拭额上直沁的汗珠。

    院中的鸡鸭嘈杂声清晰传来,她见何烟不回话,便缓步靠近床榻。

    桌上的煤油灯散着昏暗的暖光,将男人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里。阙韵看清他面容的一瞬,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实在是面如冠玉,脸上的五官轮廓深邃,高挺的鼻梁凌厉分明。恰到好处的眉骨下双目紧闭,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使得整张脸愈发冷白如玉。

    她愣在原地许久,才后知后觉地移开眼,耳垂微微泛红。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样盯着陌生的男人终归失了些体统,只好故作不在意地问了一声,“这怎么有个男人?爹爹呢?”

    “嘘,小点声!”

    何烟将棉布扔回木盆,一把将她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刚从河里捡回来的。你爹已经去请大夫了,你等下从我妆台屉子下拿两吊钱,去买些退热的药。别去何家的药铺,别让人知道,悄悄地。”

    “那怎么行?那是你的体己钱!”阙韵皱眉,目光扫过男子身上的丝绸衣袍,压低声音道,“他这身衣裳瞧着挺值钱的,不如先拿去典当了?小命要紧,想来他也能体谅吧?”

    “不,千万不行。”何烟眉心微蹙,沉声叮嘱,“他身上的东西你一件都不许动,待他醒了要原封不动还回去。还要说是你救了他,明白吗?”

    阙韵摇头,满眼茫然。

    “哎!反正照娘说的做就对了!”

    阙韵被推到门外,冬日的日头稀薄寡淡。她定了定神,手指才慢慢恢复知觉。

    “快去!再拖这人就要死了。”

    见女儿还站在原地发愣,何烟忍不住扬声一吼,阙韵肩头一颤,当即快步往正屋去了。

    ——

    冷潮汹涌而至,漆黑沉寂的夜将暗红的船身吞没殆尽。利刃划破皮肉,坠入水中的前一刻,他隐约瞥见刺客衣下的面容,随即又被四面涌来的水吞没。

    是谁?

    “……!”

    他猛地睁眼,落目便是单薄纱帐上跳动的烛影。他手脚发软使不上力,屋内尘土闷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他头脑一阵发晕。

    细碎的声音落到耳边,他微微偏过头,就见坐在榻边的女子正低着头绣着手里的丝帕。她神色认真,几缕青丝垂落肩头,鼻头小巧,跳动的烛光落到琥珀色的眼瞳中,宛若宝簪上轻坠的琉璃珠,叮铃清脆声荡在耳边。

    院外的湖面落下一子,荡出千层波。

    “姑娘……”谢应淮口中发涩,只能费尽力气哑声一喊,很快便引起了女子的注意。

    “你醒了!”阙韵偏头一看,脸上立刻扬起真切的笑,立刻伸手让他半倚在矮榻上。

    温软的柔荑落到他的脊背,垂落的发丝划过他的脖颈,激出些许痒意。阙韵贴心得将荞麦枕放至他的身后,身体遮住大半光线,只剩幽微的香气落入鼻间。

    谢应淮下意识停住呼吸,眼前的暖光却重新落下。阙韵转身,从矮小的杨木桌上端来一盏陶碗。

    “你还发着烧吧?”

    她自顾自吹了一口气,白色的瓷勺在褐色的汤药中甚是醒目。

    朦胧的热气隔住他的视线,他未答话,就任由她将手背落到了额头,耳边传出她轻润的嗓音,“好像已经不烧了,不过再喝一碗吧,省得半夜又复烧。”

    “好……”谢应淮终于有了反应,对着她勉强勾起一笑,只是接过陶碗时指尖还微微发颤。

    他不由咬牙,那群刺客行刺前给他下了分量不小的软骨散。

    “我来吧。”

    见他不便,阙韵也不扭捏,拿起瓷勺轻轻一吹,就将半凉的汤药一点一点往他口里送。

    冬夜寂静非常,唯有屋外的寒鸦振翅时划破停滞的空气。

    谢应淮舌尖一片苦涩,可在外人面前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强忍着将苦药悉数吞入腹中。

    陶碗很快见了底,阙韵收拾着出了屋,几缕寒风便顺着半掩的薄门侵入屋内。一碗热汤下肚,谢应淮只觉得手脚渐渐发热,终于恢复了些许气力。

    身上的布料贴着他有些不适,他还未看清,就见阙韵已经出现在屋里,将一碗温水和几颗梅子递到他面前。

    “我倒忘了,你吃几颗蜜饯嘴里就不苦了。“

    阙韵脸上神色认真,背对烛光都能看出她一双杏眼澄澈。他刚要开口拒绝,一颗蜜饯便已塞到他口中。带着幽香的指腹轻擦过他的舌尖,他唇齿紧闭,一下就咬到了舌尖。

    “嘶……”

    “怎么了怎么了?”阙韵心头一紧,手上的动作便开始慌乱不堪。

    谢应淮连忙摇头,蜜饯的甜味已迅速弥漫口中,耳上已浮出微不可察的红霞。

    心跳好像漏跳一拍,屋顶上的缝隙漏出一线皎洁的月光,他低着头,轻轻挪动了一下发僵的身子,只觉得后背一阵黏腻。

    四处陷入沉寂,阙韵几次想要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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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只好顶着他不时投来的视线重新低头做起了针线。

    何家经营着几间药铺,在青芜镇也算有头有脸。何烟是何掌柜的小妹,日子倒也殷实。

    可惜她遇人不淑,第一任丈夫发达后便动辄打骂,她受不住要和离,何家却念她夫家富贵,百般劝阻。何烟不肯,决意和离,后又寻了个一穷二白的阙永福,与何家彻底断了往来。

    阙韵敛下眼,将渗出血珠的指尖含入口中。

    她娘亲在第一任夫家受尽了磋磨,从那以后便落下了心口痛的毛病。二十五岁生她时险些搭上一条命,身子愈发亏空,却还是常常叮嘱她,一定要选个好人家。

    所以纵使家中清贫,她们家仍多番接济宋宸读书,只盼他有朝一日出息,能带她过上好日子。

    结果……到底遇上了个狼心狗肺的。

    眼角泛出些微晶莹的泪珠,她刚吸一口气,矮塌上的男人就开了口,清越的嗓音隐隐透出几分关心,“你怎么哭了?”

    “没事,风迷了眼睛。”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脸上依旧扬起笑,“你是要喝水吗?还是饿了?我给你找点吃食。”

    “不必了,我不饿。”谢应淮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四处紧闭的门窗,窄木窗棂上还糊着泛黄的窗纸。

    屋内无风。

    他轻声一笑,岔开话题道:“想必是姑娘救了我吧?待我归家后必备好大礼感谢姑娘。只是醒来多时,还不知道恩人大名?”

    “阙韵。”

    她轻声开口,盯着他已经有些血色的唇瓣,只觉得眼前人越发俊秀。

    她无意识嘟囔一声,抬眼对上他含笑的漆瞳,身体便猛地一激灵。

    “不……嗯我是说,你是怎么落水的?是来青阳县做生意的吗?”

    “算是吧,”谢应淮不欲多说,脸上却依旧带笑,缓声道:“阙姑娘,不知此处是何处?你又是在哪救的我?”

    “这里是青阳县的青芜镇,青州境内有一条赤水穿流而过,沿着赤水往旁分出不少支流,我就是在青芜河上游救的你。”

    见他眉头越蹙越深,阙韵狐疑,试探道:“公子……是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吗?”

    她在医书上看到过,有些人受伤后会失去一些意识,莫非这位公子也是这样?

    “不是,只是我是在云洛州落的水,不曾想飘到了这里。”

    初冬夜微寒,丝丝缕缕的风声不时从门缝中灌入。身下的薄板随着动作咯吱响动,单薄的床褥抵不住寒意,他却只觉得脊背硌得生疼。

    “阙姑娘,我谢你救我一命。只是若是将我的衣物变卖了,明日可否帮我个忙?”

    “你的衣物?我没卖啊,只是你落水后衣上沾满了污泥,我帮你洗好晾起了,过几日若是天晴想必就能晒好了。”

    她站起身,俯身在地上的旧木箱中一翻,一枚羊脂白玉佩就落到了谢应淮眼前。

    “你身上的东西太多了,我怕被贼惦记,就先藏在匣子里了。这个玉佩太贵重了,你先拿着吧。“

    谢应淮沉默,终究还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玉佩攥入手心。

    这枚玉佩是贵重,但对他来说不过是千万宝贝中不起眼的一样。

    他原以为,阙韵早就把他身上的财物悉数变卖,不成想倒是他小人之心。

    “多谢阙姑娘,我叫……谢应淮。”

    “好,公子,你刚刚要让我做什么来着?”

    寂静爬上桌脚,院内几声鸭叫打碎沉静。想必此刻已近三更,再谈杂事总归不好。

    谢应淮垂下头,指尖抚过玉佩上的兰草刻纹,极力控制住心绪,声音飘渺仿佛转瞬即逝。

    “多谢阙姑娘帮我换衣…….”

    “哦,那个啊!”阙韵扬起笑,“那是我爹帮你换的。”

    “你爹?”谢应淮立即反问,对上她狐疑的目光才察觉到有些不妥,脊背一僵。

    “抱歉……多谢令尊。”

    他生硬地道谢,阙韵却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道,“不用谢。夜已深,若无事不如先睡了?”

    半透的纱帐拢住床榻,屋内的煤油灯已经被调暗了几分。

    他望着纱顶,不远处的床榻边传来阙韵清浅的呼吸声。

    四处动静寥寥,他侧过身想到方才的话,心脏发紧。

    一夜烛光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