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风雨回到闲月阁,流月一早便备好伞等在廊下,见奚毓带着赵嬷嬷浑身湿透,立即上前迎人。
让赵嬷嬷下去梳洗,奚毓由流月扶着上楼。
后怕恐惧后知后觉袭来,想到方才的种种,奚毓只觉心悸,上楼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是被轻薄的屈辱,是信任被辜负的绝望,以及一次次落入被人觊觎着的荒唐境地的悲哀。
她真的不曾设想过,看似朗若清风的岳渊竟然对她也有那般心思。
这种感觉,像幼时时常逗弄的那只乖巧小狗,却在一日毫无征兆咬伤了她一般无二。
怪不得这人对她忽近忽远,是不是觉得她的那些讨好举动都是有意勾引。
也怪不得他偶尔看向她时神色复杂,戏谑中夹杂着几分期待。
从前怪她天真,竟以为那是他因为有人关怀而产生的感动之情。
她却不曾想过,即便生母早逝,与父亲不睦,他岳渊堂堂侯府世子,未来的昌平侯,哪里会缺少旁人的关怀?
流月察觉到姑娘情绪不对,才想问什么便被奚毓的动作制住话语。
甫一进屋,奚毓立即察觉到房中味道不对。
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她闺阁的香气,带着入侵者的气息。
后背冰凉入骨,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奚毓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领地被他人入侵了。
仿若当初云香随意出入阁中,动用她的东西一般,那种不适感,令奚毓再次如鲠在喉。
她看向流月,压低声音问:“方才有人来过?”
流月刚想说只有她一人,转念想到自家姑娘过于灵敏的嗅觉,也察觉不对。
立即上前开始查看屋中是否少了什么东西。
直到发现原本整齐的被褥似乎被人轻微动过,流月的额角顿时流下冷汗。
“姑娘,是奴婢失职。”流月当即跪地请罪。
奚毓被一件件事闹得心力憔悴,得知屋内并未少什么东西,也知晓估计是底下人的手脚跟云香一般不干净。
暂且没工夫理会这等小事,她迈步往净室而去。
待将身子沉入水中,奚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将手边案几上用来漱口的茶水用了一壶又一壶,她才觉得那股陌生凌冽的气息消失些许。
胸前指痕隐现,还泛着微微痛意,奚毓此刻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偏偏她又不能。
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岳渊的不同寻常,奚毓无心关怀他为何会如此。
只知道,从岳渊那只言片语中,应当以为她入了他的梦。
而在他的梦中,方才的那种混账事,甚至比之更为过分的行为,他都对她做过。
奚毓的呼吸骤然困难,一种畏惧恶心之感油然而生。
连岳华、包知文之流都觉得她配不上他们的正妻之位,更遑论即将走马上任、如日中天的昌平侯府世子。
她奚毓不会做妾,也不屑做侯府子弟的妻。
既然岳渊这条道走不通,她便不走了。
一定要快些嫁到江州,届时天高皇帝远,就算她借着侯府的名义行事,想必也能得到不少便利。
若是出了事,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奚毓恨自己醒悟得太晚,竟在无意中招惹了这么一个混账!
偏偏坏就坏在,若是岳渊记不清这夜之事,那她也要当做无事发生。
否则闹开来,吃亏的只有自己。
甚至就算岳渊记起,她也得装作不知情。
这个哑巴亏,她似乎不得不吃;这个糊涂人,她也不得不做。
从水中出来,奚毓来到外间,见流月已经仔仔细细将屋内排查一遍,又重新换了被褥,她才安心睡下,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狭窄的暖阁,岳渊如青面獠牙的恶鬼,死死缠住她不放。
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喃着,问她为何不乖?
她战栗惊惧,却始终逃脱不开。
接连几日的噩梦,让奚毓彻底厌恶上了岳渊,从前的那些帮助维护,在那夜之后权当两相抵消。
为了早日回江州,奚毓开始有意无意提醒老夫人岳蓉的婚事近在眼前。
自然而然地,老夫人和小荣氏便想起要为奚毓择婿。
当问她有何见解时,奚毓只默默垂泪,说想念远在江州的父母,又不舍抚育她长大的祖母、伯母。
老夫人最是喜爱重孝道的小辈,闻言,便说若是奚毓想要嫁往江州,她也同意。
之后几日,趁着恩科将开,老夫人做主,命人将江州的学子打探个遍。
后择出几人绘制画像,以供奚毓挑选。
而何珏的画像赫然在列。
当奚毓见到画上眉眼清隽的小公子时,翻动画像的手指微微一顿。
*
不论奚毓那边如何如火如荼,且说岳渊,宿醉之后的他一贯头疼欲裂。
只是今早似乎格外疼些,尤其是后脑,竟像是被人打了闷棍。
见沉风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岳渊被晃得眼晕。
瞥一眼被他再次整理整洁的书案,岳渊问:“昨夜我又闹了?”
他虽酒量不错却也不到千杯不醉的地步。
因着请封世子一事,朝中同僚以及那三五好友非要他请客喝酒,昨夜便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慧云楼设宴。
但这种事哪里能少得了庞望那个爱凑热闹的,明面上不行,私下里也非得为他凑上一桌。
是以昨夜他们三人再次于水阁聚首,痛饮至深夜。
原先已经快醒的酒,在庞望的一番猛灌之后,再次迷瞪起来。
连他那一向克制的表弟荣祺都大了舌头。
他说:“表兄,恭喜,如愿以偿,姑母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安心么?
不,他要的不只是母亲安心,而是那人的诚挚忏悔!
思绪回神,岳渊看向盯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沉风,“有话便说。”
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沉风一激灵,讪讪伸出手,指了指岳渊,察觉不对,又反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岳渊皱眉,顺着他的视线伸手摸向自己的唇,才一触碰,便感到丝丝痛意。
与此同时,脑中昨夜的荒唐梦境一一在脑中闪现。
他强势地将人摁在墙上肆意亲吻。
视线落在整齐的书案上,岳渊仿佛看到了梦中被他欺压其上的姑娘,眼中含泪,又倔强地不愿落下。
柔软如云的身子在他身下颤抖,令人顷刻血脉贲张。
一切似乎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是一个梦。
只因昨夜梦中的她,实在与往日不同,一改乖顺可人,变成一只奓毛的猫儿,时刻亮出锋利的爪子,一副势必要与他两败俱伤的模样。
“昨夜你可离开过?”岳渊一双凤眼染上深思。
沉风挺直了背脊,开口道:“属下去取了醒酒汤,来时下雨,被困住了一会儿,不过半刻钟便寻了伞过来。”
他沉思几息道:“来回不过一刻钟左右,属下并未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
岳渊才问出那句话,沉风便知公子是怀疑昨夜有人到此。
可除了被大风吹开的本就未关紧的大门外,其余地方一切正常。
除了……
沉风不敢隐瞒,顶着岳渊的冷凝视线,将他昨夜睡倒在地上的事告知,连睡得比平时更早更沉都一一吐露。
岳渊的手缓缓摸上后脑,语气听不出波澜,却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照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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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昨夜我应当是自己发酒疯撞到了脑袋,而后昏迷不醒?”
甚至于,连他刺痛的嘴唇都可能是梦里过于荒唐而自己咬伤了自己。
听他蓦然呵笑,沉风的脑袋越垂越低,恨不得直接埋于地下。
这些话可都是公子自己说的。
虽觉得十分丢脸,但对于沉风的能力,岳渊还是足够信任的。
听他这么说,也打消了怀疑。
只是起身时,小腿骨处微微一痛,掀开裤脚一看,小腿上不止一处青紫,有一处严重些的地方,甚至泛着青黑。
此时岳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铁青可以形容。
难道他不仅仅荒唐到在母亲灵位的一墙之隔,于梦中尽情亵渎养妹,甚至于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冒冒失失撞得满身淤青?
岳渊啊岳渊,你当真是越来越不知所谓了!
自恼不过片刻,他正色起身,一甩衣袖冷声道:“吩咐下去,宁归堂和水阁,一年之内不容许滴酒入内。”
身后的沉风高声应是,却憋笑憋到腹痛。
*
不论侯府私下如何暗潮涌动,敕封世子的圣旨如期而至。
阖府上下,整装齐备,于前院跪迎圣旨。
伴随着传旨太监宣读圣旨的声音,因需迎旨而出门的宁氏微微侧目看向紧抿唇角的小荣氏。
心底一声冷笑,当真以为笼络着侯爷迟迟不请封便能成事?也不想想自己儿子才多大!
此时的宁氏想的很简单,她不舒服,旁人也别想舒服,旁人不痛快了,她便没那么不痛快。
此时此刻,宁氏的快乐自然建立在小荣氏的不甘之上。
传旨太监客气地恭贺几句便离开。
待他一走,府中顿时热闹起来。
老夫人泪眼朦胧拉着长孙,感慨颇多,便是一向严肃的昌平侯也木着脸对岳渊说了几句软和话。
岳渊丝毫看不出昨夜的狼狈,也看不出人逢喜事的得意猖狂。
哪怕方才的秉笔太监如此礼遇,哪怕阖府上下如此恭维,他依旧不骄不躁,似春水般能包容万物,气度卓然、姿态平和。
昌平侯看着那张与他相似了三分的俊颜,心中的耿耿于怀似乎悄然消失。
罢了,就这般吧!
侯府交到这个儿子手上,他放心。
岳渊当然不知他这位侯爷父亲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怎样的彻夜挣扎。
此刻的他左右逢源,在叔父叔母向他恭贺时,他谦虚有礼;在弟弟妹妹向他道喜时,他有礼有节,出言谆谆教导。
一副谦和内敛的模样,哪里还有昨夜失控的癫狂。
奚毓冷眼看着,只觉此人像是有两幅面孔,虚伪至极。
直到对上岳渊温和含笑的眼,哪怕奚毓虽极力掩饰,敏锐的男人还是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不自然,以及那丝丝的不情愿。
岳渊有些好笑,不知这小丫头这几日又怎么了。
他还没觉得她这人做事容易半途而废,她倒是好像恼上了他。
“多谢毓姐儿关怀。”岳渊嘴角绽开真诚的弧度,自认为温和耐心道。
却不知这副模样落在奚毓眼中,宛若披着狼皮的羊。看似无害,可只要稍微靠近,他便会露出獠牙。
奚毓随口应付几句便想退开,也是这时,岳渊视线一顿,眼神隐晦地落在奚毓的红唇上。
凤眸几不可查再次流转在隐于人群后的奚毓身上。
若是他没看错,奚毓唇上似乎也有着细小的伤痕,即便用了脂粉尽力掩盖,细看之下仍有破绽。
岳渊微微眯眸,昨夜当真只是他醉酒后大梦一场,荒唐一番吗?
不远处,陈嘉宁安静伫立,看似嘴角含笑与身旁岳蓉交谈,却将那两人的小动作暗暗收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