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奚毓带着连夜赶制的《金刚经》来到静雅堂。
“前些日子偶然听闻祖母想要在府中供奉经书,便手抄了这《金刚经》前来,还望祖母不嫌弃。”
这些年老夫人逐渐爱上礼佛,在看见奚毓送来的经书后,极为高兴,当即命人送往佛堂供奉。
“祖母,我也好些日子没走动走动了,今日天气不错,倒不如我去一趟吧。”
想到自己的打算,奚毓如是说。
既然小辈有这份儿心,老夫人自然乐得成全。
只是奚毓临走时,她欲言又止,最后朝她摆了摆手。
侯府祠堂与佛堂就隔着一处空院,奚毓来到佛堂,恭恭敬敬将经文放在檀木高龛之上,焚香跪拜,又絮絮念了许久经文才起身。
迈出门槛,她往左侧看了一眼。
立春将至,天气回暖,今日晃了几次日光。
奚毓深吸一口气,“走,去祠堂。”
*
岳渊百无聊赖跪坐在蒲团之上,面前岳氏列祖列宗的排位在明亮的火烛中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庄严。
想到母亲那孤零零的排位,岳渊眼中略过讥笑。
不远处被昌平侯派到此处监视岳渊的老仆见状,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不知从前的父慈子孝为何会闹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片寂静无声中,忽然传来外面丫鬟行礼的声音。
听到那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声音,岳渊眉眼微动。
老仆听到动静,来到门外,见到来人有些意外。
“德叔,我来看看长兄。”奚毓笑着道。
德叔是跟在老侯爷身边的老人,昌平侯也知晓自己有些管不住这个儿子,是以让德叔过来看着他。
“姑娘还是请回吧,侯爷发话,任何人这几日不得迈入祠堂半步。”德叔一脸为难。
奚毓面上笑容不变,“德叔,借一步说话。”
德叔对奚毓印象一向不错,跟着她走远了些。
“德叔,您也知道,这几日的事闹得府中众人都不安心,老夫人因为担心长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我今日去瞧着可是憔悴了不少。”
“祖母她虽没言明,但知晓我前往佛堂供奉经文,欲言又止,想来定是要我看看长兄是否安好。”
“您就通融通融可好。”
她一双桃花眼染上恳求之色,态度诚恳,德叔终究还是心软了。
“半刻钟。”
闻言,奚毓高兴道谢,进了祠堂。
作为一个外姓人,她鲜少来到侯府祠堂。
甫一进入其中,烛台高筑,灯影憧憧,让奚毓一时间有些陌生。
见到背对着她跪在正中的挺拔背影,奚毓上前,在岳渊一旁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岳渊一言不发,垂眸看着她的动作,不知在想什么。
“长兄,祖母很是担心你,我也是借机才能来看看你,你要多多保重。”奚毓说着,借着衣袖的掩饰,将手中早便藏好的一包糕点塞到岳渊手中。
摸到硬硬的油纸包,岳渊愣怔一瞬。
这姑娘当真以为他不能吃东西?竟还跟哄小孩似的给他塞零嘴。
“我不能久留,改日再来看你。”奚毓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是我亲手做的,小心些吃。”起身时,奚毓靠近岳渊几分,细声细气说道,宛若做贼一般。
清浅的呼吸在耳侧喷薄,那股在梦中纠缠不断的冷梅香无比清晰。
岳渊不受控制地收紧手,方才无意中碰到柔嫩之感已然不见。
手中油纸包哗啦啦响,岳渊深深闭了闭眼。
*
自打那日奚毓巧借老夫人的名义去看望岳渊,并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知老夫人后,德叔便像是刻意放任她一般,此后对奚毓的来往和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
半月的惩罚下来,岳渊倒是吃了好几次奚毓送来的糕点。
普普通通的马蹄糕,味道说不好,但他一个不爱吃零嘴的人,偏是吃完了。
眼看奚毓已经接连三日未至,岳渊面色无波无澜,心中却有些焦躁。
“德叔,今日是最后一日是吗?”岳渊问。
德叔闻言应是。
这句话之后,岳渊这一整日再不发一言。
而他又哪里知晓,奚毓是被岳华缠上了。
这几日化雪,好容易回暖些出了日头,三姐妹便约着想去街上逛逛。
整个东西都闷在府中,可把岳蓉憋得不行。
虽心里还记着上次奚毓对母亲的冷眼旁观,但有出府在前诱惑,她哪里忍得住。
无意中得知妹妹要出府的岳华自告奋勇,非要陪同几位妹妹一道。
他的那点小心思岳蓉自然明白,但连她都知道,就算二哥喜欢,凭借奚毓的身份,也只能做二哥的侧室。
原先她是不愿带上二哥的,只是转念一想,若是奚毓成了二哥的妾室,那母亲便不会再受奚毓的委屈。
思及此,她不再阻拦。
奚毓在见到岳华那一刻,面上虽没表现出来,但心中已然对出府的兴致淡了许多。
陪着几人逛了几处脂粉铺子,便推辞说身体有些不舒服想要先行回府。
“那我先送毓妹妹回去,蓉姐儿你们先玩。”岳华积极道。
岳蓉不满地嘟嘟嘴,“二哥眼下又不担心我了?”
岳华尴尬笑笑:“待我送毓妹妹回去,再来陪你们。”
奚毓几次三番推辞不掉,只能由着岳华送她。
到了侯府门口,奚毓想下车,却不知今日的小厮为何没放脚凳。
她迟疑着是否跳下去,面前便伸来一只手。
“二哥扶你。”
“多谢二哥,还是快些回去陪大姐姐她们吧。”奚毓说着,便打算自己跳下车。
但岳华一向是一个固执的,他挥退想要搀扶奚毓的流月,执着问:“毓妹妹非得与我这般见外?”
还不等奚毓回答,便见三公子岳安拾级而下,见到两人,他的视线定在岳华伸出的手上。
“三哥。”奚毓远远叫了一声岳安。
岳安不冷不热“嗯”了一声,淡淡收回视线。
岳华闻声回头,见三弟似要出府,便下意识开口问了几句。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奚毓已经自己跳下马车,朝着他们二人行礼后便急匆匆入府。
岳安余光里略过那道素白的身影,不知不觉眼中染上满意之色。
奚毓见岳华没有跟来,放心些许。
流月压低声不满道:“姑娘,这二公子果真太不知分寸了。”
虽是好心,但毕竟她家姑娘与二公子不是亲兄妹啊。
“二哥一向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坏心。”对于岳华的性子,奚毓也有些无奈。
“一句直性子,倒是给足了二公子犯浑的借口。您因为她被二夫人陷害,也不见二公子和大姑娘说些什么。”流月继续嘟囔。
“好了,我如今已然十六,但大姐姐成婚之后,想来我也留不久了。”奚毓淡淡道。
却不知这话恰巧被正要出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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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渊收入耳中。
他迈出的脚步顿住一瞬,而后继续向前。
“长兄?”
视线里猛然出现一道高大身影,奚毓差点惊呼出声。
见来人,她先是疑惑岳渊怎的出来了,又急急行礼。
奚毓暗恼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自己这边才刚见起色,之后她可怎么找机会接近这个大忙人?
不想,她才这么想,便听岳渊问:“那些糕点,是你亲手做的?”
他也不知为何看着那双颤动的睫羽,竟会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奚毓身体微僵,难不成他竟知晓那些东西出自赵嬷嬷之手,如今是在故意试探?
她迟疑着“啊”了一声,以示肯定。
岳渊哪里知晓她心中的诸多想法,自那话问出口之后,也绞尽脑汁想着借口。
听到肯定,一向敏锐的岳渊竟然没注意到奚毓语气中细微的不确定。
“既然如此,劳烦毓姐儿教教我院中的厨娘。”说完,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干涩,岳渊又加上一句:“你的糕点,味道不错。”
明明是常被好友戏谑,是一个舌灿莲花之人的岳渊,真心实意说起夸赞之言时,竟有几分赧然。
奚毓闻言,双眸一转,当即道:“不必如此,长兄若是爱吃,我做了送过去也是一样。”
“不用如此劳烦,还请妹妹教导厨娘便是。”岳渊彬彬有礼道。
他既不是真心想吃,又如何能浪费她的心意。
见他态度坚决,奚毓只好作罢。
待两人离开,岳渊一路来到府外,便撞到两位弟弟还在门口说话。
见他过来,兄弟二人一道见礼。
岳渊不咸不淡应一声,还不等他离开,一辆马车便停在门口。
岳蓉满脸不耐下车,看也不看,一边下车一边嚷嚷道:“二哥,你好生偏心,说是送奚毓回来便去陪我们,都什么时候还在此,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妹妹?”
“是不是奚毓她缠……长兄?”
岳蓉话未说完便对上岳渊冰冷的双眼,顿时语塞。
岳渊冷淡回应,眼底划过一抹什么,后照常拉住缰绳翻身上马。
岳蓉也说不出为什么,明明长兄不似大伯父严厉,甚至算是一个温和的人,她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甚至有些畏惧。
“长兄,你这是要去城外军营吗?”岳华可懒得管妹妹说什么,猜到岳渊要去哪里,立即出声。
对于长兄所在的神策卫,岳华憧憬许久,今日恰好他休沐,一定要去看看。
岳渊耐着性子回答,便见他这二弟死活要跟着他一道去军营见识。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中却想冷笑。
他被罚被骂时无一人在意他这位长兄,这时候倒是想起来了。
兄弟二人骑马出城的功夫,一向话多的岳华絮絮叨叨停不下,也没在意到岳渊的情绪不佳。
“今日你陪她们出去闲逛了?”
听岳渊这么问,岳华也没被人打断的愤怒,又说起今日陪着奚毓等人逛街的事。
其中三句话里有两句都是在说奚毓,幻想着待长兄成婚之后,他便可与毓妹妹喜结连理。
“对了长兄,这几日你禁足,我听祖母的意思,似乎有意让晋西的那位表妹前往京城小住。”
他笑得戏谑,岳渊却像是没察觉一般。
岳华见他一片淡然,急道:“长兄,你莫不是不解其意?”
“何意?”
“自然是祖母想要陈家表妹嫁你为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