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
有人在叫他。
唐松玉正朦胧间,只觉身子轻飘飘,似浮于水上,又仿至云端。目尽之处都是朦胧的红色——绸的红、嫁衣的红,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腰间缀着一支血红的稠花。
此时,一只手轻轻环上来,沿着红花滑到身后,攀上他的腰际。
腿上微微一沉,一张雪白的脸枕了上来。那真是张玉雪清润的脸,眉间一颗朱痣,琥珀般的眼睛望着他。
他趴在他膝上,指尖攀上唐松玉的手,停在无名指根。下一刻,一圈细细的触感绕上来——红线。
对方正将一根红线系在他的指根上。动作极轻、极慢,线的另一端没入红绸深处,不知系于何方,不知牵扯何人。
系好了。他低头欣赏一会儿,轻轻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红光中弯了弯。
“——该起啦。”
唐松玉猛然睁眼。
阿星蹲在船头,手里举着半只菱角,被他唬了一跳,“表、表哥?你做噩梦了?”
唐松玉眨眨眼。定了定神,慢慢坐起来。
碧空澄澄,橹声欸乃。前方,一脉坦拱桥迤逦卧于水上。旁有白墙黛瓦,临水而筑,窗棂半启,炊烟两三道,吴音两三声而已。
——垂虹是也。
岸上聚了乡邻,正含笑唤他。
唐松玉垂眸,看了看右手指根——那里空空如也。松开指尖,他扯起嘴角笑了笑,起身上岸。
刚踏上岸阶,便有乡邻父老捧着菱角莲蓬,瓜果等迎上前来,贺道:“解元公,总算舍得转来哉!”
唐松玉但笑,连声作谢。
有位大娘喜道:“今年的恩科头一名落在咱们乡喽!这可了不得,了不得!”
唐松玉笑了笑。见众人围着,全无散去之意,便只好道:“今日舟车劳顿,一身风尘,实在惭愧。诸位还待我回家休整一番,明日请县令大人来洗砚池,为大家沾沾文气,可好?”
此话一出,一众乡邻顿时眉开眼笑,满意得不得了,连连道:“好哇,好哇!我屋里那崽子的一碗墨都用了三年啦,就等着小唐来添新的呢!”
唐松玉陪他们说笑一阵,应付下来,转身过桥归家去。
话说此桥名唤垂虹,乃是一座坦拱长桥,庆历八年所建。此桥五百余米,上有七十二孔,桥身迤逦,卧波而去。唐松玉走到第三十六孔时,桥下悄无声息地浮出两个脑袋来,一颗橙红,一颗深绿。
深绿的脑袋梗着脖子,豆大的眼珠盯着唐松玉,翁声翁气道:“就是他,就是他。”
锦瑟一把拉住他:“你到哪去?”
水怪眨巴眨巴眼:“抓住他。”
锦瑟翻了个白眼:“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抓到哪里去?”她看了一眼唐松玉,慢悠悠道:“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和我走。”
说着,凑到水怪耳边,低声说了一阵。后者仰起头,呆呆道:“真、真个行得通?”
锦瑟倪了他一眼:“你现在不是城隍么?”
水怪一怔,随即咧嘴笑起来,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城隍,城隍!”
锦瑟懒怠再听,摆手道:“好啦,按照我说的去做。”话罢,摆尾游走,转瞬不见踪影。
青石板巷走到头,便是唐家。唐松玉行至家门,见院外搁一把老竹摇椅,日头和煦,有个清瘦的中年人窝在里面晒太阳。
唐松玉上前,俯身轻唤道:“爹。”
“爹?”
“别叫啦,”门口出来一位妇人,她着一件夹蓝褙子,发髻绾得利落,一根素银簪子横贯髻心,臂弯夹着算盘和几卷书册,“你爹夜里睡不着,白天才肯阖眼,耳背呢。”
忽而想起昨夜的梦。唐松玉搓了搓指尖,笑而作礼,道:“娘。”
唐母名唤竹苓,在当铺做文书,街坊都叫她竹文书。她稍一侧首瞧见阿星,阿星上前来,磕磕巴巴唤了声“表姑”。竹苓笑着拍醒唐章,道:“孩子们回来了,快快做饭去。”
唐章迷迷瞪瞪转醒,点点头起身:“哦,哦……阿珝回来了。回来得正好,有饭吃。来,进屋——”
“你在吃甚么呀,好难吃!”
一个娇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扶石吓了一跳,手里的窝窝头掉下去,骨碌碌一滚好远。他猛地转过头,却见锦瑟已然变成一位少女模样,一身橙衫子,腰系贝珠,面容昳丽。
扶石眨眨眼:“你怎么进来的?”
锦瑟捻了捻耳垂的小珠,揶揄道:“你怎么被关来这里啦?”
扶石仰头望了望这四面杂乱发霉的屋子,往草垛里缩了缩,小声喃喃:“坏和尚……”
锦瑟没听清,也不再听。朝他伸出手,道:“好啦走吧,带你去见书生。”
扶石眨了眨眼,“他在哪。”
唐松玉正在喂唐章吃药。
唐章掩嘴咳嗽几声,却察觉儿子此番回来,总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宽慰几句,将话头转到了明日的洗砚会上。唐松玉舀出一匙药递到他嘴边,笑道:“爹也要去么?”
唐章道:“爹想去,可这副身子,也无可奈何嘛。你回来之前,颜先生已和县令说好了此事,明日你且去就是。”顿了顿,道:“顺带去庙里坐坐。”
唐松玉指尖一顿,知道父亲已看穿他的心事,笑了笑,道:“好。”
却说心事,无非还是那怪梦了,唐松玉本以为离开府城会好转,哪知竟变本加厉。
梦中之人似乎越来越亲昵于他,越来越不舍得放他走了。
次日,洗砚会上。
所谓洗砚,顾名思义。便是由高中之人亲手洗了砚台,再将那洗砚的墨水分给乡邻们带回去,图个文运亨通的好彩头。
洗砚会设在垂虹桥东南处的一座河神庙里,庙前有一汪大池,池水墨黑,这便是数十年以来垂虹出去的读书人,一代代积下来的墨了。
县令亲来主持,给足了唐松玉面子。
却说姑苏本就是科考大府,人才济济,自垂虹出去的也不少。可论起解元,往年多被府城官家子弟摘了去。虽说唐家祖上为官,乃是后来才搬来下县的,但既出了神童,哪有不炫耀的意思!
县老爷高兴得紧,从一进门便拉着唐松玉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如此兴致勃勃,不知唐松玉耐不耐烦,总之池边大石头上坐着的两只小孩,可不耐烦了。
“喂,”小孩张开嘴,声音却分明是城隍庙前虾兵的声音。他对身旁扎着俩犄角的同伴道:“他们要说到啥时候去?”
另一位小孩发出了蟹将的声音:“哪个晓得呀。”
虾兵一拍脑袋,哎哟道:“大王就给了我一口仙气,再叫他们啰嗦下去,我可要显出原形啦!”
蟹将随手扯出一把水草来,塞进他嘴里:“吃饭吃饭,别叫了。”
虾兵:“呸。”
约莫半炷香后,洗砚会终于开始。
唐松玉肃整衣冠,端立在寺庙的供桌前,当着众人的面提笔做下一首词。词中之言,无非是祈愿乡邻子弟科举顺利,往后登科及第,前途万里。县太爷在旁瞧着,竟滚下两行老泪来,大约是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般风光恣意,便也抖擞精神,和了一首。末了,由唐松玉取了二人作诗的砚台,走到池边,俯身清洗。
有人喊道:“分文墨嘞——”
乡亲们一哄而上,手里端杯的端杯,拿碗的拿碗,挤挤挨挨往前凑。那虾兵蟹将在阴间是何等威风,来了这阳间的人堆里,却被挤得东倒西歪。脸歪了,胳膊扭了,眼看就要现出本相来。虾兵大叫道:“别挤啦,别挤啦!挤死人啦!”
蟹将啐了一口,骂道:“一群蠢蛋,没见过书生吗!呸!……唔唔唔唔!”
话音未落,便有人舀了一勺墨水灌进他嘴里。操着娇软的嗓音道:“你是哪家的小孩?莫要乱说话啦,喝了墨水,快快回家去吧!”
蟹将:“呸!”
他“呸呸呸”连声乱叫,弯腰干呕,急要把那脏水吐出去。虾兵则梗着脖子一望前方,排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眼看要轮到他们。立马扯蟹将回来,低声道:“别矫情了,蟹公主!——你刚才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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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蟹将呜哇哇吐了一地,张开墨黑的大嘴,茫然道:“啥?”
“你!你……”
说话间,前方最后一个人取了墨离开,他们两个明晃晃露出来。
唐松玉伸手去取器皿,却接了个空。一低头,见两个垂髫小童空手站在面前,正互相抽打着斗嘴。其中一个嘴周糊满了墨汁,好不滑稽。
唐松玉目光停留在虾兵头顶的两只犄角上,忽而笑了。道:“你们取墨的容器呢?”
“容器!”虾兵回手抽了蟹将一记,“问你呢!”
蟹将摸摸左口袋,又摸摸右口袋,什么都没摸见。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
便对着唐松玉,直直伸出去。
后者低头看了两秒,笑起来:“这个不行哦。”
蟹将道:“怎么不行!本大爷……咳咳咳,我的手稳得很,你只管倒进来便是!”
唐松玉笑不达眼底,“哦,一双巧手。”
他俯身用大勺舀了墨,挨到蟹将手边——略停了停,反收了回去。虾兵登时耐不住了:“喂,你什么意思诶?”
唐松玉逗小孩一般,“你们且说我是谁,叫出我的名字,我就给你们。”
前面那些人何尝有这样待遇!蟹将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呵道:“你到底给不给!”
唐松玉抬着大勺,微微垂眸,笑道:“自然会给的。”话犹未了,竟出人意料地将手一翻,牢牢攥住了蟹将的手腕。
蟹将顿叫不妙!
唐松玉声色不动。只攥着对方的手腕,将那一勺墨汁缓缓倾入他手心。
蟹将正要抽回手,却发现唐松玉攥得极紧,全无松开的意思,正要发作——便在此时,唐松玉忽然扯下他腕间手环,提起来笑道:“这是你编的?真是一双巧手。”
蟹将大惊,手一抖,墨汁哗啦啦洒了一地——那是大王让他编的,用来捆住书生的草绳啊!
来的路上,他还绞尽脑汁盘算如何将其系在书生身上,到头来竟被对方自顾拿了去,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眼瞧唐松玉还觉那物稀奇,拎在指尖来回把玩。两只小妖暗暗发笑,在袖中悄悄抬起指尖——
“呜呜呜呜,娘,娘!”恰在此时,庙外忽然冲进来两个小孩,一路放声大哭,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两人身上衣服俱无,只穿个红色的小肚兜。边跑边哭道:“娘,我的衣服丢了呜呜……”
虾兵蟹将顿诧无比,正巧,那对双胞胎也已看到他们,大叫道:“那是我们的衣服!”
“偷衣服贼呀!”
虾兵蟹将对视一眼,随即拔腿就跑——
该死的!
人丛中,那两位小孩的大人也赶了出来,随孩子一并追出去。
唐松玉停在原地,偏了偏头,将那水草手环拎起来,就着天光翻看,不免笑了笑。
——那厢,虾兵蟹将一连跑出二里地,小腿跑得变回原型。在旱地上跑不动了,干脆一个纵跃扑通回水里。直躺在水中猛灌了几口,才喘着气道:“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疯书生,疯孩子,一群疯子!”
“陆地上的都是疯子!”
思忖间,忽然见岸上几抹颜色。一橙红,一深绿,中间还夹杂了一位。
蟹将揉揉眼,肘了一下虾兵:“喂,那是不是大王?”
虾兵一骨碌坐起来,定睛一看,叫道:“就就就……是!!”
扶石走在锦瑟旁边,道:“为什么是庙里。不想去庙里。”
锦瑟笑道:“你放心啦,这庙里供奉的是河神,是我们自己妖,不会碍着你的。”
扶石点点头。
随他们徐徐而去,身后,虾兵蟹将就着原形急急冲上去,腿轮得飞快,势必要在他们之前把书生强留在庙里——书生不会走了吧?!
直到两妖喘着气,就着晚光停在庙前。正撞见唐松玉在门口作揖拜别。
县令道:“松玉何不去我府上小坐?叫上颜拙。”
唐松玉笑道:“实在抱歉了。今夜我想在庙中静坐。望大人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