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状元郎的狐狸尾巴 > 8. 共厄其四
    县令起初并未应允。到底拗不过唐松玉意愿,只得道:“这处少人,多加小心。”

    唐松玉点头应下。

    此庙年头久远,不知何年何人所建,连供奉的河神到底是哪路尊神,也无从可考。昔年曾有官员发愿翻修,哪知一动土,便怪事频发,终是无人敢再动它。只因庙前有一方池子,多有文人来此洗砚,年深日久,才积下些美名。平日无人祭拜,只留几个小沙弥洒扫看顾,也不过敷衍了事,偷奸耍滑罢了。今日会一散,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

    好在清净,正中唐松玉下怀。他转身回庙,略略洒扫一番,便在神像前盘膝坐下,铺开纸抄写清心文。

    天色一分一分沉下去,此处毗郊,入夜后静悄悄的。

    唐松玉一口气抄了数页,随手搁在手边。

    一旁小门边,突然探出一颗脑袋。

    扶石趴在门框上望唐松玉,偏头道:“你们不是把他‘绑起来’了吗?”

    锦瑟一扬下巴:“你瞧。”

    扶石望去,这才瞧见唐松玉露出的左腕上,系着一根水草编就的手绳。他不解道:“这叫绑么?”

    锦瑟嘿嘿笑了两声,道:“这你就不懂了狐狸,这可是我们水族最结实,最趁手的绳儿,栓在人手上,哪管对方在何处,纵是十里之外,也能立马拉回来。”

    锦瑟兀自说得眉飞色舞,扶石眨了眨眼,目光直勾勾盯着唐松玉,却道:“有没有更厉害的绳?”

    锦瑟低头:“什么?”

    十里之外,并不那么厉害。还是会丢的。扶石在心里想。

    正说着,庙外忽地刮过一阵阴风,吹得薄纸纷纷扬扬,有几张被卷出门外。簌簌滚来脚下。

    扶石弯腰拾起一张看,那字迹端的是俊秀绝伦,他抬眼望向庙中,唐松玉正垂眉落笔,眉眼平和。

    扶石盯着他出神。半晌后,唐松玉抄毕一页,忽然“啪嗒”一声轻响,一物飞掷过来,不偏不倚落在脚边。他偏头,俯身捡起。

    那是一张方才抄录的经文,其内包裹着一株小花。

    此花幽蓝玲珑,娇小可爱,在黑夜中泛着泽光。正是唐松玉辗转寻觅多日,为父亲配药所缺的最后一味。

    唐松玉侧首望去,只见屋外落木萧萧,树影摇曳。他提起衣摆走出门外,也不见一人。垂眸,小心抚过那瓣幽蓝,将其贴身收入怀中。

    夜色愈深,扶石锦瑟等在外面干着急。好容易挨到子时,才见唐松玉在庙中寻了个僻静角落,铺开一张草席,又将外袍略加整理,简易制了一张床铺。合衣躺下。

    蓝花放在枕边,随着唐松玉时浅而淡的呼吸轻轻颤动。

    扶石趴在窗缝,望着他安睡的身影。片刻后,没忍住蹑手蹑脚,去到唐松玉身边。

    半月前这样看他,便觉得俊美至极。那时晦暗不明,而此刻朗月高悬,光影如丝如绸般镀在对方脸上,更显得……

    “咚咚。”

    忽然,响起两声沉闷的敲击。

    扶石转头:“什么声音?”

    庙外,两个小和尚并肩走来。一胖一瘦,齐齐走到庙前,站在门口住了脚。二人侧耳,果然听见那撞击之声。胖和尚打了个哆嗦,道:“喂,你进去瞧瞧。”

    瘦和尚没有说话。

    胖和尚从旁拾起一把扫帚,递给他:“上回是我去的,这回轮到你了,去罢!要是遇到怪物,就一扫帚打死了他!”

    瘦和尚瞅了瞅扫帚,又抬眼看了看他。

    片刻后,他接过扫帚,踏上台阶。他摸着黑走,跨过门槛时,不小心被拌了一下。

    重新站稳,右脚伸到前方试探,踩到柔软的物什,就地跪在“蒲团”上,身子微微前倾,从怀中摸出火折子,伸手去摸到蜡烛,欲要提过来点燃。谁料一拉——竟拉不动?小僧心中不服,再用力一扯,却听一声极低的痛呼。他蹙眉,迅速点燃一张火折子,火光腾起的一瞬间——

    “啊啊啊啊!”他失声叫道。

    “啊啊啊啊啊!”水怪亦大叫道。

    “你踩到我尾巴啦!”水怪叫。

    “哦哦。”扶石应道。往旁挪了挪脚。

    但见那小沙弥惊叫不止,唯恐吵醒唐松玉,锦瑟一掌向他拍过去,又往嘴里塞了些水草,方教他住嘴。拍拍手,正要办正事,谁料那胖和尚闻声奔入庙中,乍见自己师兄的惨状,不禁放声大叫:“啊啊啊啊——”

    锦瑟:“……”

    锦瑟正要故技重施,孰料这位和尚竟取出一块木盂,猛地敲起来。

    “铛——铛——”

    锦瑟大呼一声,纵身就要去夺。

    扶石紧而回头,只见黑暗中,唐松玉已支起了身子,朝这边望来。

    那旁,锦瑟听见木盂之声,纵身便要去打那和尚,术法炸出的一瞬间,对方登时向后飞倒。但与此同时,只听几道空洞的“铛铛”声,那神像竟被震得摇摇晃晃,即要倒下——

    两位和尚同叫道:“神像不能倒——”

    “轰——”为时已晚。

    神像直直向后倒去。恰巧,扶石被那木盂扰得耳中嗡鸣,听不清声音。他急着向唐松玉处跑。跑着跑着,察觉身后有一块巨大的阴影压下来。待回过头时,那神像正当头砸来——

    “砰!”

    神像轰然落地,溅起沉沉尘埃。扶石捂着头,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他只觉周身一阵温热,有清墨与松木的气息。他缓缓抬起头,黑暗中,唐松玉将他圈在怀里,虚虚护着他的后脑,轻声道:“没事吧?”

    距离贴得太近,扶石眨眨眼睛,慌忙拉上帽檐遮住狐狸耳。

    恰好,锦瑟与水怪绑了两个和尚,点了火折子,庙内亮堂起来。

    唐松玉低头,看见怀中的小孩苍白的小脸,不禁笑了笑:“小家伙,怎么又是你?”

    扶石盯着他的眼睛,眨眨眼。

    “咚咚。”

    “咚咚咚!”

    片刻后,敲击声又重新响起。

    唐松玉轻轻牵起扶石的手,循声一步步走到倒地的神像旁,侧耳去听——

    “咚咚咚!”那声音闷沉沉,发出之时,依稀可以看见神像在微微抖动。

    唐松玉转头向水怪,道:“你们做了什么?”

    “唔唔,唔唔唔!”一旁,两只和尚被绑起来,嘴里塞着水草,唔唔叫嚷。

    唐松玉扣住扶石的手将他拉来自己身边,蹙眉道:“放开他们。”

    锦瑟扯出水草,拍了拍和尚天灵,道:“说,这究竟怎么回事?若有废话,就把你扔河里去。”

    “呸!”胖和尚干呕几声,操着沙哑的嗓子道:“快,快把神像扶起来!”

    唐松玉道:“为何?”

    “此地地处山丘,偏僻阴邪,河神大人镇守一方,他若倒了,妖怪很快便会来作祟!”

    “哈哈,”锦瑟冷笑一声,拉过水怪,指一指自己:“那你瞧瞧,我们又是什么?”

    胖和尚:“……”

    “咚咚!”敲击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一些低哑的叫声。

    扶石道:“有人在说话。”

    唐松玉举步走到神像之侧,蹲下来,伸手叩了叩:“咚咚咚。”

    声音空洞回荡——这神像是中空的。

    胖和尚立时便知他们要做什么,大叫道:“万万不可——”

    “砰!”那厢,锦瑟已抄起烛台,蓄了灵力向神像重重一砸!

    神像外瓷应声崩裂,露出内里。唐松玉定睛一瞧,皱眉道:“是人。”

    “啊……”胖和尚大惊失色,转头向同伴,“怎么会这样?”

    锦瑟还要继续砸,唐松玉却道:“且慢。”

    他提了烛台,步至神像下身处查看。片刻后,果然在底面发现一道裂痕:“从这里打开。”

    锦瑟过来看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唐松玉看了一眼扶石,道:“有人用这种法子躲过。”

    “咔——咔——”

    几人合力,几下将那神像掰开作前后两半。

    里面赫然躺着一具尸体。

    此尸首面目浮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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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肤青白起皱,颈间两道紫黑掐痕,色深如淤。并有些眼熟,唐松玉定眼一瞧,发现其与那日水族们送他的尸首一模一样。

    扶石戳一戳尸体的脸。道:“他死了很久了。”

    “有、有半个月了啊!”水怪说。

    唐松玉抬眼:“你如何知道?”

    ——突然,那具死寂多日的尸首,骤然猛地挺腰、抬起身!

    僵直坐起,又重重砸落!

    一下、一下,循环往复。

    扶石歪头看了看,忽然灵光一动,指尖轻叩地面,发出“咚、咚、咚”三声轻响,精准复刻撞击节奏。唐松玉笑道:“聪明。”

    他侧首向两位小僧:“我先前也在此地住过,从无异响,也从未见过你们。你们是何时来的?”

    瘦和尚道:“半月之前。”

    唐松玉:“一来便有怪声?”

    “嗯嗯嗯!”胖和尚道。

    唐松玉道:“既然这么害怕,为何还要执意在这里洒扫,不肯走?”

    “呜呜呜。”胖和尚快要哭出来:“是师父逼我们来守庙的……每晚都有怪响,当地人又说凿了神像会遭报应,所、所以……”

    “呸,”锦瑟道:“不过是块破木头,能有什么报应?若不是我们发现,这尸身早烂成煞——啊!”

    话音未落,那尸首竟停止撞击,骤然直挺挺坐起,双眼暴睁,浑浊惨白的双眼锁死前方!

    一只浮肿僵硬的手缓缓抬起,向前指去——

    唐松玉,正在他前方。

    下一刻,视野一暗。

    扶石小小的身子半挡在唐松玉身前,右手紧紧攥着唐松玉的手。狠声道:“走开。”

    “去去去!”锦瑟一掌拍下那手,啐道:“装神弄鬼的。是怪便发作,是鬼便出来,别……啊啊啊!别碰我,臭也臭死啦!”

    那尸首闻得此言,竟拉住了锦瑟的右手,咧开嘴,龇着白森森的牙笑起来,牵着她不断摇晃。

    锦瑟抽回手不得,叫道:“愣着干嘛大泥鳅,快来帮忙!”

    “哦哦。”水怪疾步跑过来,拽着她右臂便开始与那尸首奋力拉扯。唐松玉与扶石在旁眨眨眼睛,互相对视一眼,却没忍住笑起来。

    锦瑟:“笑甚么,有甚好笑……放手啊丑淹死鬼!泥鳅!还不多叫些弟兄来帮忙!”

    “嘿嘿,嘿嘿……”那尸首抓着锦瑟的手,憨憨笑着。唐松玉侧头看见他唇齿间,皱眉道:“他没有舌头。”

    水怪一时扯不住,猛地一撒手。就地仰天大吼一声,下一刻,数只水族现于身后,均手持长戟,站得笔直,正色道:“谨遵大王号令!”

    “抓、抓抓……”水怪转转头,旈冕的珠子噼啪打在脸上。锦瑟叫道:“抓住这个疯子,让他撒手!!”

    虾兵蟹将们:?

    水怪道:“去!”

    “是!”

    水族们一把丢了长戟,一拥而上,开始抓扯摇晃那尸首,一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半晌下来,那家伙纹丝不动,竟似与锦瑟长在了一起。

    唐松玉看着眼前景象,顿时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那尸首突然仰天大喊一声,因无舌,发不出声音,但也足矣见得撕心裂肺了。他吼完这一声,笑容瞬间敛下去。下一刻,一股飓风席卷而入,将水族们扫得七零八落。尸首顺势抓起一妖的手。

    那妖正要喊,手上却失了使唤,另一手抓起同伴的手。随即,同伴又抓住一个……如此连绵不绝,直到最后一只手抓住锦瑟的左手,形成闭环,将唐松玉与扶石困在当中。

    ——下一刻,他们足下生风,开始蹦跳起来。手拉着手,围着二人转圈。

    唐松玉四顾之下,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身旁,扶石往他怀里缩了缩,指一指尸首:“他在说话。”

    唐松玉看向那无舌尸首,见对方边跳边张大了嘴,口型一开一合,分明在说着什么。

    唐松玉顺着其口型,一字一字揣摩。最后轻轻吐出两字:

    “成、亲。”

    扶石抓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