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状元郎的狐狸尾巴 > 5. 共厄其一
    脚步声渐渐靠近,将至佛前。

    扶石暗自蜷紧身子,心道:这些都不过平常书生,打不过,还跑不过么?大不了谁凑过来,便将谁的脸抓花,快速逃走就是。这些人原都好对付的,只有那个书生……

    “等等,”一声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唐松玉含笑道:“还是让我来吧。”

    扶石心跳漏了半拍。

    唐松玉再进两步,立于佛像后。不偏不倚,恰好站在扶石面前。

    扶石往后缩了缩,暗暗捏紧拳头。此画纸张薄,隔着它,甚至可以窥见对方模糊的身影……

    唐松玉抬起眼端详眼前这幅大画,微微笑了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

    “——咦?”唐松玉弯下腰,望着空空如也的壁龛,故作讶然:“是我想错了。”

    众人一齐涌过来看,果然空无一物。纷纷不满道:“兄台可是在耍我等?”

    唐松玉歉然道:“妖鬼之事,在下也难以说得准。”

    众人七嘴八舌回怼起来。暗处,唐松玉微微转了余光——他托着画的手只需稍稍朝上一分,便能露出半空的佛像。而佛像之内,有个半人半妖的小家伙蜷缩其中。

    “诶?”唐松玉放下画卷,一指屋外:“诸位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缕青烟竟飘出屋外,没入山林之间。众人大诧,纷纷拔步追了出去。

    唐松玉仍立在原地。他微微弯了腰,自扶石的角度看去,对方的视线恰好与他齐平。片刻,唐松玉温柔地笑了笑,隔着画,轻轻对他说:“快走吧。”

    扶石扬首,透过宣纸,依稀望见他起身时的身段。

    唐松玉回过身,转对老僧道:“老方丈,此地路有岔口,若要上山该从哪条路走?”

    槐华坐于蒲团:“所往何处?”

    “寻一味草药。”

    “往西走向痴,往东走向贪,尔往何处去?”

    唐松玉拱手作谢,道:“我往大路走。”

    槐华笑了两声。

    上了山,唐松玉才明白他的意思:半山腰处还有一座寺,是尼姑寺。

    阿星道:“这庙尚还完好,怎么就荒废了?”

    唐松玉道:“我也不知。姑苏近年来,香客多只去城中大寺。”

    尼姑庙前荒草丛生,绿荫遮蔽。此是西路,所谓“痴”。唐松玉眯眼看了看,抬步往东边去。笑道:“我非痴人,却有一物欲‘贪’。且走这边吧。”

    鞋履踏过,野草簌簌。片刻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草尖儿上撩过。

    自庙中出来后,扶石化了狐狸模样,一路跟着二人攀至山顶。阿星咬一口炊饼,就着泉水下咽,“表哥,神医说的是真的吗……找了这么久,什么都没见着。”

    唐松玉抬袖拭汗,“心诚则灵——槐华几山连绵,还有时间,明日再来碰碰运气吧。”

    正要下山,唐松玉忽一蹙眉:“阿星,你可看见我的药草图纸?”

    阿星环视一圈,不妙道:“丢了?”

    “簌簌——”

    一道风过,那页纸竟从草丛里刮了过来。唐松玉拾起一看,隐约发觉这纸上所画有些不对。

    荫绿深处,狐狸尾巴一闪而过。

    扶石衔着图纸钻入灌木,一路跑到府宅墙角,躲在墙后暗自使力,脸涨得通红,半晌,终于从狐狸变回人形。摸了摸腰间的琢玉,仔细收好。跑过长廊,在一口大水缸前停下。

    他从荷包里取出一块小鳞片,抚了抚,丢进水里。

    “锦瑟?”他试探唤道。

    水面平静无波。扶石埋头盯了一会儿,有些失望。

    忽然,水中泛起涟漪,一道旋涡自下向上转过来,越聚越大。旋涡的正中浮现一抹橙红。

    “哼哼,叫天底下最漂亮的锦鲤什么事呀?”

    扶石趴在水缸边,向她招招手:“你好。”

    锦鲤转了个圈以示回应,“有求直接说嘛。”

    扶石拿出图纸,“你知道哪里能找到这个草吗?”

    锦鲤探出水面凑近了瞧瞧,道:“不知道。”

    ……

    “你想要呀?”

    扶石点点头。

    “我不知道,但有鱼知道。”锦瑟甩甩尾巴:“在这儿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罢自旋涡又潜入其中,消失不见。

    扶石拨了拨水面,盯着自己的倒影。掀起袖子——那块疤痕又逐渐浮现出来。

    扶石有些不开心,不再看了。他垂首慢走,心思飘飞。刚到偏屋廊下,听见几个婢子在窃窃私语。

    “昨天和尚又来啦?”

    几人端了红布匆匆走,闻言都低笑起来。她们都知道:和尚一来,老爷便要娶新姨娘了。

    “二两绸布放了多少年,现在拿出来用的,还能叫‘新’娘子么?”有个女声说。

    几位婢子住了脚,连忙躬身,“二姨太。”

    又向侧面:“四姨太。”

    这二位姨太太踩着莲步悠悠过来,侧目瞥了一眼扶石。四姨太摇着团扇,哼道:“若真有那般倾国倾城一见不忘的容貌,何故还留着我们?”

    二姨太笑起来,挥手遣退了下人,道:“四妹,你又意气了。再说这种话,他改日休了你,你出去也不好过呀。”

    四姨太柳眉蹙起,正要作怒。二姨太取了她的扇子拦下,笑道:“不如梦中想想,他哪日暴毙而死,来人抄家呀。”

    四姨太冷笑一声,二人转身离去。

    新娘子。

    扶石盯着回廊拐角。

    小半月前刚救下商止时,就有一位新娘子。

    那时商止为报恩,问他想要什么?扶石说想要母亲。

    商止嗤笑一声:“这还不简单么,想要娘,过去抓住不就好了?”

    扶石信以为真。但后来,他发现这些妇人并不喜欢他。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厌恶,这种与她们谈论老爷时的厌恶是一样的。扶石也讨厌老爷,于是再不敢去了。

    商止摸摸他的狐狸耳:“笨狐狸不动变通。一个不行就换一个,谁还能让你的愿望落空呢?”

    所以,每次红布出现,他都盼着机会——可现在,他要去帮书生了。

    要母亲,还是去帮书生?

    扶石抿了抿唇,摸摸胳膊上的伤疤,又望一眼红布消失的方向。须臾,他转身进了屋。

    往后几日,他白日都会溜去槐华山。

    商止曾给他一块玉,能凭此化作狐狸。但扶石发现:每次变的毛色都不一样,也就不怕唐松玉认出来了。更有一日傍晚,唐松玉在树下小憩,扶石第一次壮起胆子爬上他的肩膀,埋进脖颈间嗅了嗅——心满意足。

    狐狸走后,唐松玉恍惚转醒。思绪仍停留在一抹琥珀色中,迟迟难以回神。

    却说自那日放走狐狸后,他开始做一个梦:梦中,他变成少年模样,竟身披红妆、腰缠大花,被人招呼去成亲。迷迷糊糊中,唐松玉问所亲者是谁?

    有个暗红的背影站在面前,他欲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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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涌出来一批小童,拉着手围住他转圈嬉笑:“新郎官,新郎官!”

    他挣开桎梏去追那红衣人——触手将及之时,只窥到对方眼间一抹琥珀色。梦醒了。

    这几日几座山头走遍,俱无所收获,加之噩梦频频,不免心生苦闷。

    读书心乱,唐松玉搁下书卷,欲去佛前静坐。却见山上来了许多人。多半是僧侣,还有一位贺从周。

    贺从周见着他上前来寒暄。解释道:“这些都是报国寺的法师——我近日总是心神不宁,特来求助。不过今日,住持悲慈法师不在,真是可惜。”

    国寺僧人莅临,纵来也该去城中大寺,缘何来这偏僻小庙?

    唐松玉没有多问,聊笑几句,说起自己逗留已久,也该回垂虹了。

    贺从周挽留道:“法师修行高深,何不请教一二?”

    唐松玉道:“心诚则灵,我如今心浮,药草都难寻,更何况求佛——告辞。”

    这日上午,二人离开了槐华。

    扶石赶来时,便是如此情景。他趴在窗户边望着空空如也的房子,眨了眨眼睛。

    失魂落魄回到家,路过水缸,锦鲤突然冒出来:“小狐狸!”

    “你要的草我找到喽。”

    一朵花瓣幽蓝的植株出现在掌心。锦鲤得意地甩甩尾巴,“这草可难找了,怎么样,我厉害吧?——你怎么哭丧着脸?”

    扶石捏捏袖子:“用不着了。”

    “啊?为什么?”

    狐狸闷闷道:“他走了。”

    锦瑟急得探出脑袋:“谁走了,你倒是说呀!”

    “——是那天的书生?”

    扶石垂眸,抿着唇,点了点头。

    “哎呀,这有何难,我去给你找回来不就好了!”

    扶石眼睛倏地亮了:“真的吗?”

    “那当然,以本姑娘的道行,抓个书生岂非易如反掌?来,你且画一张他的像给我。”

    扶石边画边想一件事:这几日与书生分别时,伤疤总会奇痒无比。他的气息能抑制自己的伤,却似有反噬——待得越久,离开后发作得越狠。

    ——有什么办法,能把他一直留在身边呢?

    把图纸递给锦鲤。扶石咬着后槽牙,不开心地想。

    .

    唐松玉离开槐华后,在府城逗留半日,买了些吃食用品。至傍晚,方才到码头。

    从府城至垂虹,需得三四个时辰。

    码头上船只众多,唐松玉却择了艘小船。船夫歪歪斜斜靠着甲板小憩,也不招呼客人。阿星大声叫了他几次,这才醒来,告诉他们去垂虹九十文钱。

    江面跳着金子,日暮西垂,将一切染红。这几日山中苦寻,二人都有些累。船桨慢摇,正好闲倚小憩。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

    睁开眼,天已经黑尽了。唐松玉模糊看见:船头悬一盏小灯,光晕昏濛濛的。船夫正坐在三尺远的甲板上,背对着他。

    唐松玉蹙眉,轻轻唤了声:“船家,我们是否走错了路?”

    “船家?”

    没有回应。没有动作。

    唐松玉眯了眯眼。他起身过去,拍了拍船夫的肩膀。

    对方猛地一颤抖,躲开他的手。须臾,身子未动,脖子却拧了半圈,头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转过来。昏光之下,隐约辨出一张脸:那张脸浮肿、发绿,五官歪扭。豆大点的黑瞳外部,围了拳头大的眼白。

    那眼睛僵硬地扭过来,直直盯上唐松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