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状元郎的狐狸尾巴 > 4. 贪痴其三
    山夜阒静,风从破檐下一溜而过,钻入厚重的萝薜之下。下弦无月,一切都静得出奇。

    蓦然,一道清亮的人声划破静夜。

    唐松玉负手信步,徐徐道:“凡天下之大,既生为人,就不会身无一璧。你尚年少,何必妄自菲薄?”

    阿星挠挠头,憨笑道:“我脑袋笨,童生都考了几遭。家里人早就不指望我读书了。”

    唐松玉笑道:“不然。我观你心思灵动,只于经籍一道不通罢了。”

    阿星嘿嘿两声:“真的吗。”

    唐松玉道:“你觉得今日邀我们作客的贺公子,如何?”

    阿星略一沉吟:“好人,好才。年纪轻轻便中举了。不过我看他带的那些护卫,却不像南边人。”

    唐松玉颔首,再道:“那你觉得,今日那个小孩,如何?”

    阿星道:“古怪得紧。怎的一见着贺公子便跑?表哥,你到底同他说了什么?”

    唐松玉不语。阿星又道:“那孩子倒是可爱,长得漂亮。我若有个这般的弟弟便好了——我弟五岁就没了,他是个贪心鬼,家里穷,见着什么东西都要霸着。今日那小孩揣着鱼,跟他一个样。嘿,像个偷小鸡崽的狐狸似的!”

    “吱呀——”唐松玉推开门。闻言回眸,饶有兴致地重复道:“狐狸?”

    暗处,一双狐狸的眸子倏地亮了亮。

    不多时,屋里烛火熄灭,那二人想必已歇下。扶石蹑脚过去,踩上一垛干草,探首往里窥看——昏昏暗暗,人在哪里?

    “喂,”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小不点,你干什么呢?”

    扶石一个哆嗦,从草垛上摔下来。

    他蹙眉抬目,打量着商止,鼻子翕动,嗅到馥郁油腻的气息。“你‘吃’过了?”

    商止倚着墙,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开胃小菜而已。这庙里这么多书生,总不能叫我饿着吧?”

    扶石拍拍土站起来,“那他呢?”

    想起屋内之人,商止眸中贪欲溢泄。他低声笑起来,舌头舔过尖牙,“当然也不能放过了。”

    扶石突然问:“怎么吃?”

    商止瞥一眼这只笨狐狸,故意压低声音道:“当然是把心剖开吃喽,你不知道么?”

    扶石不自觉捂住心口。脑海中闪过白日里唐松玉点着自己胸口的那一笑。

    下一刻,身量骤然一轻一飘,脚再踏地时,已进了屋子。

    那个人就在面前。

    扶石不由蹲下来凑近去瞧唐松玉。因昏昧,对方面部轮廓不甚真切,却反比白日里更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看。面若明月 ,身染墨香……扶石看得入了迷,欲要再近——

    商止捏着后脖颈把他拎开。“好了好了别看了。”

    他举步上前,贪婪地吸了口气。

    扶石站在他身后,轻轻掀起袖子——臂上的疤痕淡了许多。

    这疤痕困扰他已久。今日待在唐松玉身边时,疤竟淡了不少。后来贺从周出现,扶石害怕对面有道行,仓皇逃跑。待放生了锦鲤,再看时,疤痕又重新浮现。而此刻——

    扶石捏着小臂,目光钉在唐松玉身上。

    这个书生,能抑制他的伤。

    彼时,缕缕青烟自商止的袖口飘出来。似烟却非烟,却如活物探头。它们贴地匍匐,行动婉转犹豫,细细嗅闻辨认前路。探索着、摸索着、一挨上唐松玉的衣角,忽噌地立起来——一探一缩,一探一缩,顿如蛇信。顷刻,尽数拧成螺旋,往唐松玉的口、鼻、耳、眼里钻。

    “等等。”

    扶石突然挡在前面。

    商止猛地睁眼,眸色血红,“小家伙,你这是什么意思?”

    扶石走上前,拉拉他的袖子,“不要剖开他的心。”

    青烟被他晃得形态不稳,不上不下地悬着。委屈地回头望商止。

    商止挑了挑眉头,微微一笑,“哦?难不成——你想代替他,尝尝这烟的滋味?”

    扶石闭了口,手捏着衣袖,回头瞧了一眼唐松玉。

    “还不让开?”商止威胁道。

    扶石松了手。方才停滞的青烟顿时再次俯冲,朝唐松玉扑去——

    “他知道我们要吃他的心。”

    好事屡次被打断,商止额角突跳:“那又怎样?”

    “让他做个明白鬼,岂不更好?”

    扶石不听,再进一步。

    商止双眸危险地眯起,青烟倏然转向,却朝扶石冲去。

    烟蛇张开巨口,即要将他吞噬之际,商止忽觉小臂一沉,那烟雾竟骤然不听使唤,悬在半空中。须臾之后,竟调头向自己反噬——

    “嗖!”商止紧着撤手,青烟缩回袖中。他诧然向扶石:“你吃了什么?”

    扶石摸一摸嘴巴。道:“月饼。”

    “月饼?”商止重复一遍。他眯起一双狭长的细眼。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竟低低笑起来。

    “小家伙,”商止俯下身,两指捏起扶石的脸,“你是狐狸呢,还是他是狐狸?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给你喂了什么迷魂汤,嗯?”

    扶石拨开商止的手,“你已经吃过了。他是我的。”

    “哦?”

    ……

    商止错开身,一抬下巴,大方道:“那给你吃喽。”

    扶石瞪着他。

    商止拖着下巴:“哎哟,给你都不行呀?小祖宗,把我的狐狸皮给你好不好?”

    扶石不理会他,转去蹲在唐松玉身边。

    这间破屋窄小,只有一床一草席。阿星睡床,唐松玉睡草席。这草席平整却尘旧,有些年头了,不是临时铺的。

    扶石越贴越近。侧过脸,将耳朵贴上唐松玉胸口——

    忽然,扶石隐约闻见风声。

    他欲回首,后背却陡然一沉,下一刻,整个身子跌入唐松玉怀中。

    扶石愕然抬头,黑暗中,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唐松玉静躺不动,微微侧头,似乎在端详他。

    扶石惊了一跳,当即伸手覆住他的双眼。

    ……

    片刻,耳畔闯入一道极轻的笑声。

    唐松玉低低一笑,抬手抚上面前不知道何人的后背。扶石只觉身周温香萦绕,下一刻,一股温热柔缓之气自口中钻进来。

    此气息舒泰无比,温柔无比。他低下头,看见一道极细的烟雾自唐松玉唇间逸出,似烟还非烟,却不似方才商止那般如蛇蝎侵掠,反而悠悠缓缓。徐徐渡入他的唇齿、鼻腔,顺着骨头滑向四肢百骸。

    若有人教他做狐狸,那么他该会知道,这就是所谓“精气”。

    他躺在唐松玉怀里,浑然忘了时间。

    他将耳朵贴在书生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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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听见山谷深处中隐隐缥缈的鼓声。

    他用鼻尖轻嗅,嗅见松木与墨香交织的氤氲之气。

    直至屋外猝然传来一声大叫,烂柯一梦方才惊醒。

    扶石惑然四顾,却见商止已不知去向。他攥了攥书生的衣摆,终是恋恋不舍地松开。向外奔去。

    他走后,唐松玉支起身子,盯着半掩的房门,勾起唇笑了笑。

    扶石追出门,却见山野寂寂,四顾苍茫,哪里有风,哪里又有妖?

    他四处奔走去找商止,庙前庙后,各处都寻了个遍,最终又绕回了这间破屋子。屋门尚还半敞着,扶石想起方才那阵徐徐缓缓的温热,不自觉捂了捂心口。抬手向门,轻轻一推——

    唐松玉已不在屋内。

    扶石心头一空,跑过去一摸草席,尚有余温。他转过头,见阿星还在酣睡,稍稍放宽了心。正欲过去,忽听“咚咚咚”三声,是竹杖敲地之声。

    扶石几步躲去门后,探出半张脸向外窥看。下一刻——

    “是在找我么?”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

    .

    次日,诸位书生挤在庙前,七嘴八舌向槐华道:“老方丈,此庙归你管,在你的地界上出了事,你可推脱不掉!”

    一指地上之人道:“你瞧瞧,好端端的人,怎生变成这副模样?”

    槐华正坐,双手合十道:“南无阿弥陀佛——贫僧眼盲。”

    众人:“……”

    那书生再要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妖物作怪,诸位何必为难老方丈?”

    众人回头,却见唐松玉一身淡绿色长衫,轻提衣摆跨过门槛进来。

    一见着此人,众人顿时炸了锅:“你你你,就是你!”

    “昨日这老和尚还说你没有心,你去而复返,却说自己第一来,实在可疑!”

    “你——你究竟是人是妖?”

    唐松玉被人团团围在当中,正要开口分说,却听一声痛苦的干呕之声。众人循声回头,那躺在地上的书生面色惨白,眼下乌黑,正是昨日拉住唐松玉调侃的那位。短短一夜,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双颊凹陷,眼珠几乎要跌出眼眶,十分骇人。

    此刻,他正两只手扼住自己的脖颈,极力作呕,浑身抽搐不止。

    “噗!”挣扎片刻,他身子猛地一挺,一道青烟自口中呕出来,飘飘荡荡,散入空中。

    随那烟雾飘去,此人的眼白缓缓回转,面色也逐渐恢复了颜色。

    唐松玉看了看那缕烟,道:“诸位,我乃是货真价实的人。但此物——”

    “却是妖怪留下的气息无疑。这位仁兄遭了妖邪,如今吐出来,将养些时日便会慢慢好转。”

    众人半信半疑。槐华道:“这位施主所知甚多。”

    唐松玉微微一笑。又有人道:“那你说,妖怪在何处,又是什么妖怪?”

    唐松玉拂了拂袖,抬手一指青烟:“实不相瞒,昨日给诸位吃的乃是辟邪饼。吃下此物,若有妖物相害,便能抽出它一丝气息。诸位只须顺着这烟——”

    他的目光转向佛像处:“就能找到妖怪藏身何在。”

    这佛像仅有前身的一半,后半部分中空,只一幅大画遮掩。此时,扶石正藏在大佛的肚子里。他可以清晰地听到,有脚步声正在一点一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