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扶石戴好兜帽,斗篷遮住身量,掩盖尾巴。时近黄昏,镇子上人流不少,他裹得严实,难免引人侧目。
那二人不知要去何处,也不沿河道,反抄窄巷走。七拐八拐,扶石跟不上节奏,慌乱中绊了旁人一下——
“咦?哪来的小孩……”
唐松玉忽然转过身来。扶石一个急切,立马钻去白墙后。
……再探出头时,只见背影。
步过拱桥,两人终于慢下脚步。唐松玉抬头望牌匾,上面落着几个大字——“姑苏第一‘面’”。
唐松玉道:“我不知你要来,此次上府城没带够盘缠,委屈你跟我吃碗面了。”
面……
扶石趴在墙角,探出小半张脸望唐松玉,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待那二人进了店。扶石也蒙混到门前,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一个店小二迎上来,俯身道:“小家伙,你的家人呢?
扶石:“我……”
“咕噜噜……”肚子先抢答道。
小二噗嗤一笑,拉过他的手:“饿了吧?跟我来。”扶石挣了两下,全被当做羞怯,“别害怕,带你去吃好吃的哦。”
隔着人影幢幢,他看到唐松玉在角落坐下,含笑对店家说了什么。
布帘掀起,他被带进一个香气浓郁的屋子,是后厨房。下一刻,几个碗“哐当”摆来面前。他踮起脚一看:一只鱼尾,几只豆渣饼,一碗清汤,汤上飘金黄油星。小二笑道:“吃吧!”自觉做了好事,乐呵呵出去了。
扶石吞了吞口水,拿起一只饼塞在嘴里。
吃完,抬头发现后厨的人已走光了。舔舔嘴巴,终于想起自己此行是来跟踪书生的。拍拍衣服要走。
“别走,别走!”
扶石脚步一顿。
“对对对,别走。救救我!”
扶石惑而回头:什么都没有。转身再要走。那声音又撕心裂肺道:“别走别走,救救我呀!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呢!”
扶石垂下眼,在案板的正中间看见一盆鱼。他一歪头,耳朵在兜帽下晃了晃。盯着鱼:“是你么?”
那个声音道:“对对对,就是我!”
“哎呀,你把上面那些‘壮汉’都扒开,我在底下呢!”
扶石取开上层鲫鱼,终于在盆要见底的时候,找见了这只鱼。鱼儿嘴巴快速开合:“喂小狐狸,救救我!”
扶石摸了摸头顶,确定兜帽严严实实。“你怎么知道我是狐狸?”
“哼哼,我可是天下第一聪明的神仙锦鲤,你身上的狐狸味儿都要溢出来啦,怎能看不出来?”
扶石看了看这条黑斑鱼:“锦鲤?”
鱼叫道:“喂!你什么意思嘛!我只是被这些傻瓜人类抓来的时候糊了点泥巴!用水洗洗就好了。”
扶石打量她片刻,拎起尾巴放进水缸里。
锦鲤叫道:“不是这个水啦,笨蛋!”
扶石又提着尾巴把它放回去,重新把层层鱼盖上。
“唔……唔唔唔!狐狸,你胡闹!”
扶石不理她。
眼见他要走,锦鲤立马叫道:“呜呜呜别走……我真的是锦鲤,要放在东江的水里才行。我很厉害的,不能作口中食……救救我呀,只要你救了我,我肯定会报恩的!”
“……喂,狐狸!你不想知道你胳膊上是什么病吗!”
扶石顿住,掩了一下袖子,正对上一只水汪汪的鱼眼睛。
片刻后,他单手捂着胸腹出来。姿势别扭,走路的步子也别扭。
急而找唐松玉——所幸,那人还在座上,面前空空,只有一壶残茶。扶石松了口气,可新问题来了——怎么才能把书生完完整整地、尽快地、带回去呢?
“喂,小偷!”
一道大嗓门在头顶炸开!
扶石一转身,一团黑影撞上来——
他摔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只听一片惊哗。慌忙拉上兜帽,爬起来就跑——没出两步,后领被一只大手提起,整个人离了地。大嗓门吼道:“好哇,小偷!”
扶石手一抖,鱼从怀里滑出去。
提他的是个厨子,膀大腰圆,面相凶恶。“哼,乞儿,小偷!我们本不该可怜你——我的鱼呢!”
食客纷纷侧目。扶石心一横,猛一扭头,就着那只手狠狠咬下去,趁对方吃痛松手,拔腿就跑——
厨师怒道:“站住!”
那是不可能的!
眼看就要到门口,突然脚底一滑,脸朝下——“啪嗒”,怀里的鱼滚了出去。
锦鲤:“……笨。狐狸。我,摔得,好疼。恨你。”
扶石仓皇去掩斗篷,手刚伸出去,忽然被一个力道拢住。温热的,带着墨香与松木的气息。
唐松玉俯身过来,轻轻道:“没事吧?”
小孩惶急抬头——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撞进视野,那里秋水奔波,水流涣涣而走,波光潋滟。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唐松玉的指尖一顿。
直到有人堵来面前,他才堪堪回神,扶小孩起来。
厨师怒道:“看你做的好事!都说了不要发菩萨心,一半的鱼都被这个家伙偷走了!”
一半?
扶石抬起头,惑然:他只带走了一条鱼。
厨师居高临下,逼视着他:“我的鱼呢?”
“你的鱼当然在案板上。”扶石说。
“你!——”
扶石连步后退,躲到唐松玉身后。
“还敢耍赖!”
唐松玉温言开口道:“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不是他偷的。”
小二为难道:“唐解元,您这……”
阿星跑过来,朝窗外一指,“真的不是他偷的!‘小偷’在那儿。”
小二跑过去,正看见屋檐上几只野猫大快朵颐。回头朝厨师笑骂道:“好了,破案了!让你好生看着鱼,被猫叼了吧!还怪起小孩来!”
“嘭!”厨师捶了一记桌子,黑着脸大步离去。
扶石连忙把鱼捡回来。
锦鲤:“狐狸。我要。没气。了。”歪下头去。
小二挠了挠头:“小家伙,虽然你被冤枉了,但偷东西可不对哦。”
唐松玉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温声道:“方才我点了一条鱼,还没上,”指了指扶石怀里的,“就以这条代了吧。”
小二笑道:“解元这是哪里的话?那条鱼短小丑陋,我们都不好意思给客人上呢!您想要拿去就是。”
锦鲤:“喂!”
面上来了。唐松玉带扶石回座。见有些食客还往这边看,朝他们浅浅笑了笑。
扶石捏着唐松玉的手微微收紧——这样就能把书生带回去了。对吗?
阿星偏头瞧了瞧,笑道:“这小孩子长得好生漂亮。”
扶石眨眨眼,珀瞳中隐有光影忽烁。
唐松玉盯着他的眼睛。须臾,把碗推到扶石面前,轻声道:“快吃吧。”
蟹与面的香气混着热气涌上来。扶石忍不住抬眼,悄悄瞄了眼唐松玉:“你为什么要帮我?”
“平白无故的冤屈,不能坐视不理。”
扶石垂下眼,倏忽想起:狐狸不吃书生,可是会死的。
“你年纪还小,看着并不是乞儿,跟家人走散了么?”唐松玉轻轻抚上他的肩膀,问。扶石把脸往兜帽里缩了缩,没答话。
唐松玉目光落在小孩手上,见掌心通红,牵起来一看——蹭破了皮,渗出血丝。“手怎么了?”
方才不觉得疼,被他一问,却疼起来了。扶石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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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了摇头。
唐松玉重新托住他的手背,取出药,就着茶水濡湿帕子,轻轻拭去灰土。帕子一贴上来,扶石突地一缩。唐松玉停下动作,抱歉道:“弄疼你了吗?”
扶石抬起眼,偷偷去看他。
唐松玉不再说话,指尖蘸了药膏,薄薄敷在伤口上,一点点抹匀。药物的清凉盖住火辣辣的疼。
扶石盯着贴在自己掌心的那截指尖,抿了抿唇。胸腔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澹澹一点。
“好了。”唐松玉又将面推过来,道:“快吃吧,凉了腥。”
扶石没动。
唐松玉垂眸,看见他怀中短小丑陋的鱼,疏忽笑了,道:“小朋友,你一路跟着我,就是为了偷一条鱼么?”
扶石咯噔一下,紧着抽回手。
阿星一愣:“表哥,他什么时候跟着咱们的?你怎么知道?”
唐松玉微笑,盯着扶石怀里的鱼,道:“你要小心些,少靠近这一带。知道么?”
扶石想跑,无奈使命在身。他与唐松玉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只能悄悄往旁挪一挪,又挪一挪。“为什么?”
唐松玉压低声音:“小朋友,你听过姑苏府城周边多妖怪么?”
“——摄人心魄的妖怪。”
“咳!”阿星呛住,一口气没上来,瑟瑟道:“表、表哥,你别吓小孩子了。我都被吓到了……”
唐松玉端坐回去,笑道:“抱歉了。”又对扶石道:“所以,你的家人呢?”
扶石道:“我不要家人。”
阿星嘴角抽了抽,心道这小孩当真古怪。唐松玉没再多言,将碗推给扶石,自己取了半块月饼就着茶吃。方欲入口,察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手上。他笑了笑,道:“你想吃么?”
扶石盯着月饼的眼睛都挪不开。唐松玉便将饼给他。
扶石捧着饼,吃得憨态可爱。阿星道:“咦?表哥,这饼是从何得来的?”
唐松玉理着纸包,道:“上山前帮了位老太太。饼是她孙女捏着玩儿的,不能再卖,便给我了。”
扶石抽抽鼻子,闻见一股药味。一转头,唐松玉正把纸包整好放回怀里。
阿星道:“是给伯父的药?”
唐松玉点了点头,“还差一味。槐华山中多草药,这几日陪我碰碰运气吧。”
阿星应下。犹豫片刻,还是道:“伯父近来还好么?”
唐松玉道:“好多了。只是偶尔还会心脏痛,痛起来行动不便。”
阿星叹道:“人得了心病,真是可怜……”
扶石看看阿星,又转头看唐松玉。忽然问:“心是什么?”
唐松玉从薄愁中回过神,笑了笑,伸手往他胸口一点:“这里是心。”
扶石低头盯着那个位置,眨了眨眼。
此时,楼上下来几个人,为首者衣着不俗,后随侍从。此人径直向唐松玉来,拱手道:“足下可是唐珝?”
唐松玉回礼:“正是。”
来人欣然笑道:“唐神童,久仰大名。”
“你是?”
“鄙姓贺,表字从周。今岁临安府解元。”
此人作礼毕,却侧目向扶石来,笑道:“这小孩子好生漂亮,可是你的胞弟?”
未待唐松玉回答,忽觉掌心一息温热。扶石藏在他身后,两只手拉着唐松玉的右手,探出小半张脸去看。
他依稀嗅到贺从周等人身上些许腥苦,一时隐隐恶心。不知觉地,两只手攥紧了唐松玉的指节。
唐松玉侧过身来,低声道:“怎么了?”
扶石把脸往兜帽里缩了缩,小声道:“我们回家吧……”
闻言,唐松玉笑了笑,回身蹲下来,轻轻拍一拍他的脑袋,却道:“可是槐华寺中还有妖怪在等着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