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疑道:“足下不是刚走么,何故往返?”
唐松玉微微一怔,说自己头一次来过。有人乐道:“青天白日,见鬼了!”
唐松玉笑了笑,取下包袱:“鬼不一定,狐狸妖怪什么的,倒是有可能。”
扶石瞳孔一缩。
就在此时,身后有什么东西软绵绵撞了上来。扶石回过头:商止跪坐于地,失骨般整个身子往他身上倒,鼻子凑来嗅闻,神态荅焉。口中含糊呢喃:“七窍玲珑心,嘿嘿。七窍玲珑心。真是香啊……”
扶石没听清,正想挣开。身子突然一塌,左侧失了重心。他低头一看:左腿没了。
接着是右腿、左胳膊、右胳膊、躯干……节节塌缩下去。转瞬间,已变回孩童身量。
商止正陶醉,怀里忽然一空,整个人向前栽去,下巴磕在地上,啃了一口泥。揉揉眼重新看——对上一只书生头、孩童身的古怪东西。
商止脸绿了又白,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道:“小家伙,你的化形术还撑不到半个时辰哦。”
扶石摇摇头,五官如镜水涟漪般轻轻一荡,唐松玉的脸从面上化了下去,露出底下的孩童本相——玉雪清润,黑发珀瞳,眉间一颗朱痣,两只毛茸耳朵从头顶探出来,白色为主,尖儿上一点绯红。
他无心于商止,转看唐松玉:
唐松玉正被众人簇拥着,令老僧评断。有书生笑道:“老方丈,你方才不是说他没有心么?你现在且来好好看看,这是个什么心?”
槐华顿了须臾,却道:“你有颗七窍玲珑心。”
身旁的书生一拍唐松玉,哈哈笑道:“兄台竟作比干么!”
唐松玉也笑,笑完了,对众人道:“在下资质愚钝,何来七窍玲珑之说。若说无心,反倒,”他微微回首,向扶石所在的树后看了一眼,“才贴合不过。”
话罢取下包袱,就地铺下方布,自袋中取出几块月饼来:“中秋已过,诸位留府城科考不易,不妨以此物代月,聊以慰藉。”
书生们面面相觑,生出几分狐疑,试探道:“……尔是人是妖?”
唐松玉笑了。掰了饼,自己先吃一口以消众虑,后分发出去,道:“各位可听过姑苏妖怪之事?”
有人道:“话本闲文,怎能当真!”
唐松玉笑道:“那就对了。平江向来盛传此类传闻。此地山灵水秀,想来,妖物也觉得妙不可言——此饼乃我受人所赠,今日见到诸位也是缘分,分文不取。若大家喜爱,改日在镇口见到一位孤身带垂髫的老妇人,还请照顾一二生意。”
月饼被一枚一枚分发出去,见着有份。
那饼虽品相古怪,却色泽琥珀,瞧着甜香软糯,气味溢远。扶石喉间动了动,红舌舔过半边下唇。
他抬手催动法力欲要化形,商止倚在树上打了个哈欠,道:“小狐仙,别玩了。”
扶石仍不放弃。往复几次未能成功,只得回头找商止:“你不是说,带你来书生多的地方就好了吗?”
商止一张脸苍白失血,嘴唇泛青,将死之状。哑着嗓子咯咯笑道:“有书生,也没吃到呀……傻狐狸。”
眼看唐松玉已收拾了包袱将走,扶石问:“怎么才能吃到?”
商止勉力抬眸,妖冶的瞳仁里闪过狡黠。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指了指唐松玉,“方才,你为何偏偏化成那个人的模样试手呢?”
扶石眨眨眼,“山道上只有他。”
商止:……
他闭了闭眼,顺一口气:“你就没有觉得,他‘很香’,‘很好吃’么?”
扶石侧过脸来,道:“你要吃他?”
商止贪婪地眯起眼睛:“狐狸不吃书生,可是会死的……”
扶石打断:“这里有这么多书生。”
“小家伙,这可不是一般的书生。寻常不吃便罢了,不吃这一颗……”他捂了捂心口,“我恐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另一边,众人散去。唐松玉收拾妥当,向前作揖道:“老方丈,请问寺中可还有落脚的屋舍?”
槐华坐着拂去僧衣上灰尘,伸手指了个方向。那里草木丰茂,萝薜倒垂。层层之后,约莫能看见一个破败的屋舍轮廓。唐松玉笑道:“多谢。”
正要过去,身后一道声音:“兄台留步!”
唐松玉回头,看见一位眉清目朗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便问何事?
对方压低声音道:“那里荒弃太久啦,没准夜里会有古怪,不可独居呀!”
唐松玉:“哦?”
“愿闻其详。”
少年垂着眉目,默了片刻,道:“实不相瞒……我从南地来,路过临安府,那里出了件怪事:三个月内,好些个读书人一夜之间丟了魂,弃书不读,把自己关在屋里画画。而且——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唐松玉含笑道:“是狐妖作祟?”
“定然是!这些人里面不乏好学的皎皎者,竟也变成这样。每日抱着画像又哭又笑,闹着死活要见画中人一面……有的还上街呆坐等待,真真是怨男,魔怔了!”
唐松玉忍俊不禁。
少年急道:“是真的呀!兄台你生得这样好,也是个好人,万一被那妖怪撞见了岂不危险?千万要当心!”
唐松玉止了笑,道:“好,我知道了。”
灌从后,扶石与商止将将靠近,就听唐松玉道:“那我还是下山另寻住处吧。”
“什么!!”
商止顿时脸不白嘴不青气也不虚了,暴跳如雷!他恨恨眯了眯眼,盯着那个碍事的小屁孩,眸中闪过狠厉。
谁料,唐松玉说完这句话,却并没有急着走,反而打量了少年一番,道:“足下从南地而来?这么远的路,独自一人?”
少年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对方忽然问起自己。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是远来寻亲的,兄台应该是姑苏本地人吧?我想打听一个人。”
唐松玉点了点头:“你说。”
少年道:“兄台可认识唐珝么?”
唐松玉一怔。
“他也是个读书人,今岁应当刚弱冠,表字松玉。至于身量样貌……”少年挠挠头,试着描述:“他父亲唐章就容貌皎洁,想来他也是个俊美之人了。听闻他才学八斗,有神童之名,从小到大不管什么考试总是第一名,此次乡试更是高中解元。”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骄傲。
唐松玉安静听完,没有接话。
少年等了又等,问:“你知道他吗?”
唐松玉道:“知道。”
“他家住哪里?人在何方?”
唐松玉在少年的脸上停留一瞬。淡淡笑道:“家住垂虹。人在你三尺之内。”
……
少年眨眨眼。
须臾,扑通一声跪下来,哭道:“表哥呀,表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
扶石坐在树后捏着尾巴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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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后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商止嗤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本狐仙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厚脸皮的。”
扶石道:“‘狐仙’?”
商止大言不惭:“那是自然,本仙距离成仙就差一道天雷——等等,什么叫做‘母亲表姨丈夫的续弦’的儿子,这也能叫亲?还敢来认?”
扶石有点晕。
“我饿了。”他说。
“我们什么时候能吃?”
商止没答话。
须臾,涨红了脸,再次暴跳如雷:“怎么一起下山了!!!”
扶石望去:唐松玉同那人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道:“阿星,你在此地等我。”
折返回去。
唐松玉走到哪里,扶石的眼睛便跟到哪里。直到唐松玉折身进了寺庙,他也挪到门边窥看:对方燃了三炷香,仰头虔诚三拜。
檀烟袅袅,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唐松玉阖眸跪坐其间,与光同尘。
风过檐铃,声若远山。
扶石眨眨眼,两只毛茸粉白的耳朵动了动。
唐松玉起身,解开包袱取出钱袋来,想了又想,又取出一个纸包揣在怀里。其余的东西放在庙里,这才出了门,道:“走吧。”
扶石明白了:这二人不会再寻居所,今晚一定会在庙里住下来。
商止宽了宽心。思虑须臾后还是暴跳如雷。但这回没蹦几下就泄了气,瘫倒在地,吃力招招手:“小,小家,伙……快,快……”
扶石拉起他:“他们两个走了。”
商止有气无力道:“你快追呀。”
扶石眨眨眼。
商止聚了气,哑声道:“追呀,笨狐狸!别叫他们走远了,一定要带回来,这样我们才有吃的!”
扶石道:“我的法术不管用了。”
呵呵。商止在心底笑了两声:当然不管用了,傻瓜,你根本没有法力,都是我借给你的。
半月前,他商止还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狐狸仙。那日他风流到临安府,品尝了一番江南书生风味,照例转头就弃。可偏偏天有报应,要请他去做风流鬼。商止急而逃跑,跑到平江府来才堪堪保住了命。
——不,准确说,是扶石保住了他的命。
诚然,面对救命恩人,商止还是有意报恩的。可谁让这个小家伙半人半妖还想学习法术呢?更糟糕的是:这小东西连心都没有!
商止自诩仁至义尽。
本着爱护小孩子的态度,今日他告诉扶石:带我去书生多的地方,我吃饱了,就能更好地教你法术啦。
扶石信而照做。
老实说,商止本想从良,吃饱就跑的。可一切都在唐松玉进来时变了——隔着满场的人,商止浑身的血瞬间烧起来。
七窍玲珑心。
几十年没闻过那味道了。寻常书生就足以功力大增。方才扶石仅仅是变成唐松玉的模样,他就已醉得神魂颠倒,不知吃下去会怎么样?
商止舔了舔嘴巴,忍下贪念。笑眯眯对扶石道:“你只需把他带回来,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见小孩还在犹豫,诱惑道:“你不想学法术变成人了么?”
扶石琥瞳亮了亮。他站起身,背对着商止挽起袖子,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通红,似鳞非鳞的块状的东西。他不再犹豫,起身跟了上去。
商止坐在树下,盯着碧萝缠绕的破屋子,嘴角浮出笑意,心里盘算起更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