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后，狐狸探出小半张脸，盯着人群中鲜活温热的书生，喉间动了动。嘴巴开合，喃喃道：
“我想要他的心……”】
——
话说姑苏府西郊距城二十余里，深山连绵，与城毗邻的一山，名曰槐华。山上有一座古庙，也名曰槐华。
庙里有个盲眼老和尚，喜欢说故事，且不知名也。因不知名，过路的人也便叫他“槐华”了。
恰逢新帝初登大宝，并特开恩科。时值八月下，寺中聚集了许多书生。
这日，老僧拄杖行来石阶前坐下，却不急着讲故事。静坐片刻，听闻书生们多谈论策论时文，忽而插嘴道：“文章好坏，不在笔头，在气。”
有人笑问：“什么气？”
槐华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心气。”
众书生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心有气味。心气清者文清，心气浊者文浊，心气俗者文必俗。此气顺墨笔自然淌出，非随意可改变。”
众人听了直笑。这老僧在此地三十余载，同修僧侣或走或死，独他闭关不出。今岁突然破关，逢人便拉住说：“我修成啦，我修成啦！”
且不知修成什么，只听他疯言疯语，有心逗弄，便凑上前来，道：“那你闻闻，我是个什么气？”
槐华端坐仰面，鼻尖微微翕动。片刻后，道：“你有颗俗心，文章多庸俗之言，馊朽不堪。”
众人嗤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另有人起哄道：“再看看我！”
槐华站起来，自人群左至右缓缓走过，不紧不慢挨个点过去：“你有颗浊心。”
“你有颗俗心。”
“你有颗酸心。”
……
“你……”
点过数人，老僧忽止了步。他偏了偏头，盲眼白蒙着一层灰翳，朝身侧之人所在之处转去。
后排有书生笑道：“怎么了老方丈，莫说此人生了一颗仙心，吓住你了不成？”
槐华停顿须臾，却道：“这位施主，没有心。”
此言一出，满院哄然大笑。
有人笑道：“老僧又疯了。没心？没心还是人么？”说着，笑嘻嘻凑上去揽住那人的肩膀，正欲接着调笑——
哪知此人刚要开口，却蓦然迎上一双珀色瞳孔。日光刺入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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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瞳仁骤然收窄，竖成一条细线。紧接着，对方的面相顿作尖吻窄颊的狐形剪影，一闪而没。
书生浑身一震，怔在当场。揉揉眼要再看，对方竟已飘然走远了。
他一走，周遭哄闹又起。
秋阳漏金，山风拨叶，残枫被靴履踏过，窸窣作响。片刻后，有个人踏着秋色款款而来，见前方正是热闹，清朗一笑，上前拱手道：“诸位好。在下囊中羞涩，不知可否借庙中一席落脚之地？”
这话是说给老僧听的。闻声，不少书生也齐齐转过身来。
但见来人：一身细葛缣缃襕衫，长袍仿若宣纸吞光，腰系玄绦，下悬青白玉珏。眉长至鬓，眼若淡墨一笔之线而勾成，面如温玉，身若墨竹，通体书气。立于此地，正是古语所谓：望之肃，即之温也。
——俨然是方才离去之人。
秋风一晃，风拨树梢，扭曲了地上的影子。俄而，高大的长影在树旁停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晃了过去。
扶石从树后探出小半张脸，盯着人群中唐松玉的身影，观他鲜活温热，喉间动了动。嘴巴开合，喃喃道：
“我想要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