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哥怕吵醒你,一不小心就抱你睡着了。”
秦欲下床,好笑道:“乖,过来,哥看看你还发烧没?”
“……”许求安眼汪汪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紧张揪着衣摆,没动。
那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老婆不过来,我过去就是了。
秦欲走向小哥儿,没敢闹小孩儿,只把人抵在墙之间,伸手覆盖上他的额头,仔细感受了□□温,低磁道:“没烧了,今日可还有哪里难受吗,嗯?”
“不,不难受了……”许求安半低着头,整个后背几乎全贴在了墙上,脸蛋红透了,磕磕巴巴。
情绪好起来,没有烦心事儿了,病自然能好上一半。
秦欲叹了口气,轻捏捏他小脸,好气又好笑道:“这可是第二回了,小乖。”
“……第二回,什莫?”小哥儿脸蛋被捏着,也不反抗,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第二回不信任哥哥。”
第一回,是不信他能解决与许二强退婚的事儿,还想与他断绝关系往来。
第二回,是不信他能解决与许二强婚契的事儿,病着本就没好,还给自己气发烧了,又难受了一回。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哥儿崽子是怎么想的。
没安全感,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护过他家小哥儿,对他好过,所以他只有靠自己,遇见事儿,就只想着自己一个人该如何承担了。
而哥儿在这社会的处境,本就不好,反抗不了,他家安安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逃,逃得远远的,去当流民。
这两回,小哥儿的想法都是抛下一切,也并不觉得自己能替他收拾一切,扛起一切。
“日后,多信任哥哥,好吗?”秦欲将他披散的长发挽去耳后,声音很轻:“我会是你的靠山。”
“……真的,吗?”
许求安抬起头,眼巴巴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有疑惑,有怀疑,还有一丝茫然。
“真的,笨蛋。”
秦欲到底没忍住,两只手轻捏住小哥儿崽子的脸蛋,往两边扯,又往中间挤压,揉捏把玩了好一会儿。
“嗯唔——”
许求安终于受不住,胡乱挥开他的大手,自己捂住了脸蛋,带着鼻音,凶巴巴的亮出小兽爪牙:“不许玩我了,坏哥!”
玩……嗯,这种程度,还不算是玩。
秦欲眸光晦涩的望着他,喉结滚了滚,勾唇哑声道:“好了,哥错了,乖宝,我们下楼洗漱吃早饭,来。”
已经早上九点多了。
外边儿,许家村的人都已经在田地里忙活,干农活了。
鸟雀声叽叽喳喳,院子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爬了许多蝉乱叫。
许求安心里没有大石头压着,病也好了许多,吃过早饭喝了药,腮帮子鼓鼓的含着一颗蜜饯,哒哒哒跑出院子,坐到树下的秋千上。
一边摇摇晃晃,一边仰头看树顶。
去数树上的各处枝干爬了有多少知了蝉在吱儿哇吱儿哇。
“哥,它们有点吵吵的。”
小哥儿还带着生病的鼻音,语调软糯。
“想把它们赶走吗?”
秦欲甩开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里架起的竹竿上,一件一件整理好。
晾完,他将装衣篮子挂到竹竿一旁,而后走向右侧马棚,往里添了一把新鲜脆嫩的稻杆,倒了一勺豆子,几大勺谷物。
“它们爬得太高了,我们好像赶不走。”
许求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软声道:“用小竹竿也许行。”
不过,蝉这种东西,乡下村里太多了,这会子赶走了,很快又会有新的飞过来叫。
“那哥去给你砍个长长的细竹竿,把它们赶走,怎么样?”
秦欲笑得温柔,拍干净手,走向小哥儿。
“不要了……”
小哥儿犹豫一瞬,摇摇头,看向他哥道:“还是不欺负它们了。”
“那…学着怎么欺负哥哥吧。”
秦欲站在他身旁,伸手轻揉了揉他脑袋瓜,好笑道:“你这性子太软太乖了,哥哥看着不得劲儿。”
想欺负,欺负哭。
最好呜呜咽咽的求着他停下来,不要动……秦欲想着,眼眸都深了几分。
“唔嗯……?”许求安茫然仰头看他。
漂亮眸子里满是清澈,单纯又疑惑。
“……”
秦欲干咳一声,立即转移了话题,道:“哥带你出去走走,散散步,怎么样?”
这几日小孩儿病着,已经许久没出过门了。
一直这样闷着也不是办法,秦欲还是希望他能交到几个朋友,这样也不至于将日子过得太闷太无聊。
“来吧。”秦欲朝他伸手。
许求安犹豫一瞬,趁着秋千摇晃靠近他的时候,小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大手。
秦欲顺势就把秋千稳住停下了,把人带下地,牵着出了门。
他家小哥儿今日只简单梳了未婚哥儿的发髻,穿着夏日的棉麻薄衣,纯色的软底布鞋,朴素简单。
趁着阳光不烈,两人懒懒散散的走在树荫下,晃悠到了许羽家。
如今,许勇强已经带着他夫郎孩子与自己的爹娘分了家,那院子自然也被他兄嫂用竹竿做篱笆,扎了起来。
许勇强从院子进不去家里,只能从旁侧开了个小门进出。
“这,怎么会这样……”
这还是他们分家后,许求安第一次过来,瞅见这样不留情面的拦法,眉头都皱巴了。
许勇强与他那些兄长可是亲兄弟,怎么就分得这样清……像是要撕破了脸,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安哥儿,你们怎么过来了?”
许羽在厨房里忙活呢,穿着一身带补丁的夏日薄衣,身前系了破布围裙,正好端水盆出来泼水。
瞅见他俩,连忙欣喜招呼他们:“赶紧进屋,外面晒!”
“安哥儿今日可感觉好些了?你这一病就病好些日子,昨个儿晚上,你哥把我们叫过去的时候,可吓我一跳。”
“求安哥哥,求安哥哥你来,快来看看,我有好东西!”小狗娃子在里屋听见动静了,哒哒哒跑出来,瞅见许求安,眼神一亮,拉着他的手就往里屋带。
秦欲也随他俩去,蹙眉环顾四周,随口问了句:“强子人呢?”
“他啊,他一大早去地里去了,昨个儿才翻好七月,把水田里的秧苗都栽下了,他说是不放心,去看水势去了。”
刚栽下的秧苗不能缺水,就怕有些缺德的村里人为了自家田里够水,去挖开田埂,放他们家田里的水过去。
“去堂屋坐会儿去,自己倒茶喝啊,中午就在家吃,我这正好做着饭了。”许羽也没跟他们客气,说着话就扎进了厨房里。
秦欲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许勇强这被他兄嫂拦开,根本再没法儿过去的院子——
院子大门在栅栏那边,很显然,他的兄嫂带着爹娘,将他们小夫夫俩,排除在外了。
跟一家子外人似的。
“哟,欲咂,你咋过来了?我刚经过你家门口,叫了你两声,见你家门锁着,以为你们出去镇上或者县里去了!”
许勇强的大嗓门从远处响起,秦欲回头看去,就瞅见他裤脚挽到膝盖上,赤着脚全是泥水,手里拎着一双草鞋,肩上扛了一把锄头,笑嘻嘻的回了。
挺没心没肺。
“你这。”
秦欲看向他,朝一旁的栅栏扬了下颚,淡漠道:“这么窝囊?”
当男人被欺负到这份上,还怎么护好夫郎孩子?
“嘿,你别管那个!”许勇强笑得贼贱,走进他们家小院儿里,把锄头和草鞋放去一旁,舀了一勺水冲洗手脚。
乐呵道:“正好你过来了,我还寻思找你说道说道。”
说什么?
秦欲懒散挑眉。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么,等农忙过去了,我就重新选块地,起个小一点儿的砖瓦房,不用你家那种那么好。”
“预算,我控制在这么多两银钱。”许勇强甩干手,凑近秦欲,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两。
“只这么点?”秦欲蹙眉。
“什么话!”许勇强拔高声音,啧了一声道:“你小子,花钱就是大手大脚,我都不稀得说你!”
秦欲起房子,要的都是最好的青砖,那是能供给官老爷起官邸用的好砖,一块青砖就要近二十个铜钱。
若是他家起房子也要这么好的青砖,那是远远不够银钱使的。
许勇强计划是用灰刀砖,这灰刀砖虽说不如青砖那样好,那样结实耐造,可比上他们如今泥土砖砌的茅草屋,那也得好上个十倍不止。
最主要是,这灰刀砖很大块,还卖得便宜,一块砖只需要三个铜钱。
他们家节省节省,先起个小些的房子,足够了。
日后小狗娃子上学堂,也不至于被他那些同窗瞧不起,笑骂他们家住茅草屋。
等后面攒到银钱了,再接着扩建房屋就是,房子总会越建越大的。
“准备请多少人帮忙?”秦欲进了堂屋,随口一问。
他家小哥儿跟小狗娃子坐在桌旁,两人在用收回来的禾草编东西玩儿。
他家小哥儿的手指甲上,丹蔻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可粉红粉红的,瞧着仍是极好看的。
小狗娃编着编着,就会被他的指甲吸引目光,好奇的瞅着眨巴眼睛,然后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再想起来,就嘿嘿嘿傻乐。
秦欲勾唇,伸手轻捏了下小狗娃子的脸蛋,占有欲十足道:“不许盯着我的安安瞧,没礼貌。”
“唔,什莫——”
小狗娃子肉乎乎的脸蛋被捏扯到一边,胡乱去拍秦欲的手:“放开唔,放开你个坏叔!”
“我要看,我就要看!”
小狗娃子叛逆得很,拍开秦欲的手,撑着桌子皮实站上凳子,仰头,叉腰与秦欲对峙:“求安哥哥漂亮,等我以后长大了,我要娶求安哥哥当我夫郎的!”
哎哟我操?
秦欲气乐了。
许勇强刚喝了一口薄荷茶,就被自家这个小狗崽子口出的狂言给呛着了,咳了个撕心裂肺。
慌忙放下茶碗去救他,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你老爹我就是这么教你的?谁允许你站上凳子的,待会你爹爹过来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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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崽子,还想跟人抢夫郎?!
他抢得过秦欲那畜生吗?!
秦欲弯了唇角,站到许求安身旁,伸手揽住他的肩,手心轻托着小哥儿的下巴,朝被他爹制裁的小狗娃子挑眉。
无声用口型说着——我的夫郎。
“唔唔唔唔!!!”小狗娃子聪明,看懂了,疯狂胡乱挣扎。
“啪!”的一声,喜提他爹扇屁股一巴掌。
老实了。
秦欲嚣张挑眉。
小狗娃子捂着屁股,吃午饭时,还在气呼呼的闷头大口干饭,像是想把气也嚼了吞进肚子里。
秦欲和小哥儿刚吃了早饭没多久,就坐下随便对付了两口。
许勇强大大咧咧的端碗一边吃午饭,一边道:“我都没准备请人干,就计划着,先去把起房子的材料先买回来,后边儿我就自己干!”
七月农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是侍弄地里庄稼的事儿。
再过一阵子,把小狗娃子送去学堂,束脩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第一个学期就是三两银子和各类腌制好的肉干。
要用的笔墨纸砚另算,预备好五两银子就是。
许勇强还打算花三十两银子,买上三亩上好的水田,这样他们家加起来,就有五亩地,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三口。
如今他们全部身家是九十四两银子,除去起房子五十两,买水田地三十两,小狗娃子上学堂的五两银子,他们还能剩个九两银子在手。
也算是有底气。
“再不济,我这手上还有这样大一个金镯子。”许羽笑笑,知足欢喜道:“我们家这样的日子,也算是极好的日子了。”
他们这许家村里,能让小孩儿上学堂的人家可没有几户。
仔细算下来,就村长家六岁的大孙子,二位族老家十二岁和九岁的大孙子,许栎栎家的小弟,还有村尾一户了。
今年再加上他们家小狗娃子,一个村里有六个小孩儿去上学堂,已经算多了。
旁的村,估摸着就只有那么一两个。
“那到时候我可以过来帮忙。”小哥儿崽子自告奋勇。
秦欲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野菜,无奈又好笑:“哪里有让小哥儿帮着起房子的?”
“就是就是!”小狗娃子一找准机会,就开始表衷心:“当我的夫郎,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辛苦的,求安哥哥。”
嘿——!?
秦欲“嘶”了一声,放下筷子。
其他汉子明里暗里想来撬他墙角就算了,怎么这个小屁孩儿,还这样明目张胆的来抢他家小哥儿?!
“喂!”许勇强好气又好笑,警告了小狗娃子一句:“你这样大放厥词,可别怪爹没提前保护你!”
敢这样挑衅你秦叔——
真是胆子肥了。
秦欲起身,挽起袖子,捞过小狗娃子,夹着他出去门外边儿,一边走一边嗤笑道:“来,我们来一场汉子之间的决斗。”
“我怕你?!我才不怕你!”
小狗娃子脚都不着地,胡乱晃悠着挣扎,龇牙咧嘴,还要嚣张放狠话:“我就要求安哥哥,就要夫郎,就要——”
他还没嚣张跋扈的要完,院子里就传出来“噢!”一嗓子,紧接着就是:“我不怕你!!!”的嚷嚷。
“诶,哥……?!”许求安有些担心,迟疑着想起身阻止。
这样瞎胡闹,再给小狗娃子惹哭了,可有得哄。
“甭搭理他们。”
许羽吃了口饭,好笑道:“那小狗崽子就是皮实,欠收拾,小小年纪啥都瞎学。”
今年下半年上学堂,小狗娃子才满四岁,正是人嫌狗憎的年纪。
院子里传来哭嚎求饶声。
许羽更好笑了,说了句:“该!”
“就是欠收拾。”
许勇强看戏似的说了句,慢慢悠悠才喊:“喂,你俩仔细着点儿啊,别闹过头了!”
这下可好,一听见他爹许勇强的声音,小狗娃子又使狗仗人势那一套,放肆大喊:“我不服!!!我要跟你决斗!!!”
许勇强:“……”
儿啊,你爹我都整不过你秦叔那畜生,不行你服了算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但这话他又没法儿说,那不是在打击自己娃子志气么。
所以许勇强心安理得的瞅着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娃子抢夫郎没抢着,还被他秦叔狠狠收拾了一顿。
两人决斗完回来,小狗娃子满脸不服气,哼哼赖赖的拽好凌乱的衣裳,气呼呼的吸着鼻子爬上凳子,拿勺子舀碗里的粥喝。
“儿子啊。”
许勇强憋着幸灾乐祸,问他:“你这决斗,是赢了输了啊?”
“哼!”
小狗娃子瞪了对面面不改色的秦欲一眼,小胳膊一擦鼻涕,赖唧道:“等我下次一定揍他!”
“……”许勇强撇开头去,肩膀发颤。
许求安无奈,轻轻攥住秦欲身旁的衣裳,凑过去小声说:“哥,怎么欺负小孩子。”
“他说要抢你当夫郎。”
秦欲轻笑与他咬耳朵,低磁道:“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