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墨团子以为自己早就熟悉他出来的这幅画。可那天夜里他才发现——吴道子笔下的天空不是天空,云不是云,风不是风。几十位神仙踩着的彩云,底下藏着一笔能要他命的败笔。那朵最美的云,会不会恰恰是笔煞的老巢呢?又有谁,能告诉他,画中是不是会有危险?
【正文】
破道观里安静下来了。
老夫子抱着画一路跑回偏殿,把包袱往石案上一搁,人就瘫坐在旁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诂计心中杂七杂八想了不少,嘴里面还不停叨叨:“我的八十七神仙卷呀,我的小墨团子呀”。
玄素则安静了太多,她大咧咧地靠在门框上,酒葫芦歪在手里,酒一滴都没洒。低低说了声,很温柔的语气:
“肯定活着,形不会散的。”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顾清源喃喃着,伸手想去解包袱看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不敢看。他怕打开一看,墨团子已经没了。
"别看了。"玄素把酒葫芦往腰带上一插,声音哑哑的,"睡吧。没什么大不了的,相信我,我这五色阵绝对没问题,帮个小墨团炼型还能出什么错?明天再看吧,老夫子。"
顾清源到底还是没敢打开。
他抱着包袱在石案边坐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才歪着头睡着了。
正如玄素所说,
墨团子真没有什么问题。
这次练形,他自我感觉良好,手脚都出来了,回来后倒头便睡。
天刚亮,他就在天帝眉心里醒了。
墨团子只感觉到体内多的那水灵之气在流转,催着他睁开那两点墨眼。
他动了动,身子底下是天帝眉心的金色线条,一圈一圈的,温温热热的。
(墨团子心里暗暗嘀咕:这地方比之前暖了。是溪水里那股灵气还在转?)
他前面几次看过这幅画。他趴在画沿上看了很久了,不是很明白:他知道画里有神仙、有云、有旗子。
但他从来只是"看"——从外面看,像隔着一层云雾。他从来没真正"走进画里去看"过。
(墨团子眼睛一眨,忽然有了个主意:今天老夫还睡着,没人打扰,我为什么不在画里走走?这老夫子昨晚念念叨叨的,什么八十七神仙卷,应该就是这画,还有,我小墨团子怎么会散呢!)
他往前爬了一步。
然后他愣住了。
画里不是他眼中见到的平面的。
他一直以为那些画中的人,只是画在帛上的线条,云只是墨色晕染的痕迹。
关于对这幅画的认知,一半来自于他的觉醒记忆,还有一半,就是来自于老夫子的自言自语,每次老夫子看画,口中都念念有词,什么吴道子,什么神仙图,墨团子半靠觉醒记忆,半听老夫子念叨: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阎立本《步辇图》、韩幹画马、张萱仕女,盛唐画坛皆入耳。
听老天子说话就是烧脑,烤得墨团子都缩水了。
可现在他站在画中天帝的眉心里往外看——脚下是云。不是天上的云。是吴道子笔下的云。他用线条勾出来的云。每一朵云都是由几十上百条弧线组成的,线条之间有疏有密、有浓有淡,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但神奇的是,这些线条组成的云踩上去是有弹性的——像毛笔的毫毛,柔软又回弹,踩一脚就微微陷下去,松开又弹回来。
(墨团子心里一惊:云是软的!能踩!)
他试探性地往前一弹——
"啵!"
他落在了天帝的鼻梁上。鼻梁的弧度把他往下滑了一寸,他赶紧把自己摊扁了一点,像一块软泥趴在上面。鼻梁上有温度——像老先生手背上的温度,是皮肤的温度。
(墨团子心里直犯嘀咕:天帝的脸也是热的……这画里的一切都是有温度的?那这还是一幅画吗?)
他趴在鼻梁上往下看。
整个仙界铺开了。墨团子是识数的,几个呼吸间,他快速地在画中飞了一圈。
真的是八十七位神仙。
排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彩云之上前行。前面一位是长者,后面跟着执笏的、持节的、仙女捧着花、童子擎着幡、还有持着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列一列并行,旌旗猎猎,衣带当风。
整支队伍像一条巨龙在云海中穿行,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画面的尽头。
(墨团子看得呆了:八十七个……整整八十七个!神仙?……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不,我知道有这些神仙,但我从来没"看见"过他们……)
风从队伍前方吹来。
是画他们衣服的线条带出来的风。
前面一个仙女衣带一甩,那条线的走势就"带"出了一股气流,把后面人的旌旗都往后掀了掀。
墨团子趴在天帝鼻梁上,被那股线条带出的风吹得身子一歪。
(墨团子心里乐了:嘿,好!比在画沿上趴着好玩!)
突然,
他不敢在天帝脸上待了,因为天帝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天空中星辰都晃了晃,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那种重量感让他心里发毛。
他赶紧往旁边一弹,跳到了队伍里一个侍从的衣带上。
衣带在飘。
他抓住那条带子,被带着在空中晃来晃去。
墨团子用手比划着,想和这位侍从一样,那手势,那站立的样子。
"好玩吗?"
突然,一个声音直接印在他脑子里——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涟漪就是声音。
“谁?”
……
墨团子吓了一大跳,从衣带上滑了半截下去,赶紧把自己往上缩了缩。
(墨团子心里直打鼓:谁?谁在说话?画里有人能看见我?)
他扭头一看——一个侍女低下头来看着他。
那张脸面容饱满,眉眼飞扬,嘴唇的线条只用了一笔,却比任何精细的描绘都生动。那笔画是从左边嘴角起笔,向右上方轻轻一提,收笔处微微翘起,像含着一丝笑意。
"你身上连骨头都没有,"女仙说,声音是印在脑子里的涟漪,"还学什么呀?"
(墨团子心里不服气了:什么叫没有骨头?我就是有骨头的!我刚长出手指头了!虽然还只是个轮廓……咦,她是怎么知道我没有骨头?)
他盯着女仙那只拈花的手看。拇指内扣,食指微翘,三指蜷曲,整个手势像拈着一朵看不见的花。
(墨团子心里想:她的手指好看……像老先生写字时最后一笔提起来那种感觉……我也来试试。)
他把自己的手指前端慢慢拉长,想捏出同样的形状。但那里只鼓出一个小包——那是他想做的"拇指"。
可就在这时,一股力量从女仙的那只手的线条里弹了出来。
"啪!"
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直接抽在墨团身上。墨团子往后一翻,从衣带上掉了下去。
(墨团子在空中翻跟头的时候心里骂骂咧咧:哎哟!干嘛打我!我又没惹你!我不过是想学学你的手势而已!)
"你没有骨,"女仙的声音追着他往下掉的身体,"所以线条你学不会的。你得先有'形',才能承'势'。若要有形,得先有骨!"
(墨团子心里更不服了:形?我怎么没有形?我刚站了三息呢!老夫子和姑姑都帮我用五色阵塑型了!可这话又不好反驳——人家一只手就比我整个身子好看……算了,先认了吧。)
他"吧唧"落在了一朵云上。
这朵云很大,线条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像一层厚厚的棉花。他落在上面弹了两下——云果然有弹性,把他轻轻弹了起来又接住。
(墨团子心里正高兴:这云真好玩!比黄土台软多了!)
然后他忽然觉得脚下的云在动。
不是飘动。是在扭。像一条蚯蚓被人踩住了尾巴,在拼命挣扎。
墨团子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的线条里传上来——是一种"被盯上了"的直觉。体内的水灵之气忽然加快了流转——像在警告。
(墨团子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那些构成云朵的线条正在扭曲、断裂、重组。从断裂处,缓缓升起了一长条黑色的东西。
那不是墨。
老夫子的墨是温润的、有层次的、带着水气的。
这东西是干涩的。
像一支毛笔在砚台上舔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竹竿子,蘸的不是墨,是画师当年甩笔时溅出来的怒气。
“嗖嗖——”
它直接从云层里窜了出来。
不是走,不是飞——是直接在画面上"割"过来的。所过之处,云朵的线条被它切断、撕裂,像一张纸被刀片划开。
断面上的墨色在往外渗,像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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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团子心里炸了:这是什么鬼东西?!比小猴子的尾巴都难看。这玩意儿连形状都没有!它从云里钻出来的!)
"这是笔煞。"女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刚才严肃了十倍。
(墨团子心里一沉:笔煞?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完了,我连骨头都没有,拿什么挡它?)
他想弹走。可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把他钉在原地。他的身体在发抖,体内的水灵之气在疯狂打转。
(墨团子急了:动啊!弹啊!你怎么不动了!平时让你跑你跑不动,现在让你跑你又不争气!)
笔煞到他面前了。它张开——那团干枯的黑色东西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边缘全是毛刺。
墨团子拼命往回缩。缩到最小最小,缩成一个墨点。
(墨团子心里绝望了:完了……这次真完了……老先生对不起……姑姑对不起……我还没长出手指头呢……)
笔煞的毛刺碰到了墨团子边缘——
"滋——"
像一滴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墨团子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吞噬。
(墨团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对!我不是学过水灵之气吗?溪水里那股力量还在我身体里!)
他咬紧牙关——虽然没有牙——拼命把体内的水灵之气往体表逼,像把一层水膜铺在身体表面,试图挡住笔煞的吞噬。
管不管用不知道,但他至少不是在"等死"了。
"滚回去,从哪来就滚哪里去!躲进眉心去!"女仙对墨团子大喝。
(墨团子眼睛一亮:对!眉心!那是我的窝!)
他拼命往回弹。每弹一下,笔煞就逼近一寸。他弹了五下,才回到天帝的脸附近。
笔煞追到了天帝的下巴底下。
它绕着下巴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墨团子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不追了?为什么不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笔煞不敢进眉心。
原来,墨团子如何能知道,这天帝眉心处,是整个画面的"气眼",吴道子画这幅画的时候,第一笔就是从天帝的眉心开始的。这里是整幅画的气脉源头,笔煞再凶,也不敢闯进画师的"起笔之处"。
(墨团子心里又惊又喜:原来我的窝这么厉害?早知道就不跑了,直接缩回来不就行了?……不过刚才那个女仙叫我才跑回来的,她怎么知道笔煞不敢进来?看样子,这画中的神仙都很了不起,以后我再向他们请教请教了。)
他缩回眉心后,把自己蜷成一团。
浑身线条乱七八糟——刚才被线条的"势"弹过、被笔煞的气息吸过,他的墨汁排列全乱了,像一幅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画。
但他还活着。
(墨团子心里盘算着:今晚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画里的神仙能看见我,能跟我说话。
线条能教我"形",但我没有骨头。
云朵里藏着可怕的笔煞——越美的地方越可能有危险。
天帝眉心才是我的安全地。
我以后有的是学啦。)
天亮了。
顾清源醒过来,解开包袱看画。天帝眉心处那团墨色还在,比昨天更"型"了,圆润、凝实。
老夫子长长出了口气,以为是错觉。
他不知道的是——画里那个小东西正睁着两只黑眼,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次"画中游"了。
(墨团子心里想:下次再进画中去,我得先问问那个女仙,怎么才能长出"骨头"来。还有,我得去看看那八十六个神仙都是什么样的——总不能每次都被弹飞吧?)
【后记·画史补遗】
【画中考·笔煞录】
野史载:吴道子作《八十七神仙卷》,运笔如风,线条万千。然落笔之际,偶有败笔藏锋,日久竟成笔煞,藏于云纹之间。灵物入画,若无骨承势,则为煞所噬。时人谓:画道之险,不在笔墨,而在心意之间也。
(作者说)
小墨团子以为回到画里就安全了,结果发现画里比破道观外面还刺激——八十七个神仙踩着彩云走,他以为进了游乐场,结果被女仙弹飞、被笔煞追着咬。这下好了,外面有红屁股猴,里面有笔煞,两头堵。不过经过这一夜,他的墨汁粒子排列更紧密了,离真小人儿又近了一步。老夫子早上看画只觉得"嗯,好像更有型了",完全不知道自家“墨娃”昨晚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