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墨团子不懂什么叫"劫"。他只晓得淡墨罐里像云,溪水凉,姑姑的酒辣。可那双石头缝里的钳子,是不是也懂?等他长出手指头那天,钳子还等不等?等他学会不贪那天,青冥山里的眼睛,会不会少一双?又有谁,能告诉他答案?
【正文】
听到玄素的声音,
顾清源知道五色阵已备好,他看着五个瓦罐,虽神色笃定,但心底还是有疑虑的,只是轻声道:"好。"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松针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黄土台上。
五个瓦罐一字排开,墨色从浓黑到极淡,泛着暗红微光——那是顾清源心头血的颜色,墨团子活命的根基。
顾清源都想透了!
墨团子怕晒。
他本就是一团墨,体内含水,日头太毒能把他烤干。
好在偏西的日光被松针切得细碎,落在身上只是暖烘烘的。
老夫子顾清源慢腾腾地解下蓝布包袱,拆油纸,解青布带,帛画卷开铺在石板上,四角用小石子压住。
画沿上,墨团子自己早已探出了脑袋。
他早就听见了——玄素说"让小黑球入阵吧",老先生说"好"。他也看见了——五个瓦罐、五根签子、溪水、老松树、天上的光。
他身子一扭,"啵"地弹了出来,落在五色阵边缘。
接下来,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星团子一出来,就立即开始绕着阵外围飘着、转着。
对他来说,这方圆三四丈的大阵,简直是个不得了的大空间——平时他活动的范围不过一幅画的边沿,现在脚下是黄土,头顶是松枝,与天空,四面是签子和瓦罐围成的圈子。
他一弹一弹地在外围绕行,从这头飞到那头,又弹回来,像个小球在空中撒欢。
玄素蹲在旁边笑:"哟,还先考察一圈呢。"
墨团子绕了三四圈,越弹越近。
他看了看老夫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信任。又看了看玄素的表情——没有玩笑,是认真的。
他不再犹豫,一弹,蹦进阵心,落在焦墨罐旁边。
"墨团子呀,"顾清源弯下腰,清了清嗓子,"此乃五色炼形之阵,依五行之序而设。汝当先入焦墨,感金气之敛以凝其形;次及浓墨,感火气之烈以炼其精——"
"停停停!"玄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老夫子,你又来了!你跟一个连嘴都没有的小黑球讲'感金气之敛'?他听得懂才有鬼了!"
她一把扯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口,又轻轻凑到墨团子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惊了墨团子,一字一顿:
"小——黑——球!听姑姑的!这五个罐子按次序来!
第一个最黑最焦的,帮你收束身子;
第二个浓黑发亮的,帮你炼精气;
第三个厚实沉甸的,帮你长躯干稳底子;
第四个清淡透亮的,帮你通灵脉——这一关最重要,你本来就含水,沾一沾就行。
第五个最清最透的,帮你开指头脚趾!五关全过才能长出手指头!听懂了没?"
墨团子扭了扭身子。似是因应。
顾清源讪讪笑了,捻着胡须:
"是老夫糊涂了。"他换了一副哄孩子的腔调,
"墨团子,是老先生不好。你别怕,玄素姑姑说得对,一关一关来,每关沾一沾就出来,啊?"
墨团子又扭了扭,一头蹭进焦墨罐。
金气敛形,滚一圈弹出来,身子紧实了些。
再进浓墨罐,火气炼精,出来时弹高一寸多,浑身冒着极淡的热气。前两关顺风顺水,墨团子信心满满。
(墨团子视角:…这有什么?很简单,很顺嘛!)
到了第三个罐子——重墨。
重墨比浓墨更厚更沉,像泥浆。墨团子蹦到罐口探头一看——黑糊糊、稠乎乎的,跟前面两个都不一样。他没犹豫,一头蹭了进去。
进去的瞬间,他整个墨团子往下沉了沉。不是往下掉,是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被纸面吸住——有一种吸附感,把他的墨体牢牢定在罐底。
(墨团子视角:重重的……像踩在黄土地上……像老先生写字时最后一笔按下去的那种力道……)
土气入体,不是炼,不是收,是压。
把他从里到外压实了。
之前弹起来轻飘飘像一团烟,现在他感觉到墨粒子之间有了黏合力——不是焦墨那种从外向内的收紧,是从内向外的、每一粒墨都和旁边的墨粘在一起的密实。
他在里头待了三息,自己爬出来。
(墨团子视角:咦,危险呢?…)
落在黄土台上时没有立刻弹走,而是"顿"了一下——球形微微拉长,底部稳稳贴在地面上,像一滴墨刚落在纸上、还没晕开的瞬间。
玄素瞪大了眼睛:"嘿!你们快看——"
顾清源蹲下来凑近看,花白胡子颤着:"土居中央,载万物……墨团子,你这是……有'根'了。"
墨团子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形"不再是随时会散的雾气了。像一团面被揉过了,筋道了。
他试着弹了一下——"啪嗒",落地有声,是结实的、有回弹的。
(墨团子视角:稳了……这次是真的稳了……)
他高兴地在黄土台上连弹三下,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扎实。玄素拍手笑:"好!这小黑球越来越像样了!"
顾清源捻着胡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可他们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墨团子蹦到第四个罐子旁边——淡墨。
他探头看了一眼。淡墨清透如水,映着天光和松枝的影子。
和前三个完全不同——焦墨是收,浓墨是炼,重墨是压,而这淡墨是化开。
不是散掉的那种化,是被温柔地包裹、渗透、融为一体的那种化。
他想起姑姑的话——"沾一沾就出来,千万别赖着。"
他应该只沾一下的。
可一蹭进去,就舍不得出来了。
淡墨里太舒服了。水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的墨体像一块糖溶进温水里,每一粒墨分子都在舒展、在呼吸。不是热,不是紧,不是沉——是自由。好像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散散的、轻轻的、和水融为一体。
(墨团子视角:好舒服……像泡在云彩里……像老先生研墨时加水加到刚刚好的那种感觉……再多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多待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变薄了。
不是舒服的那种薄,是身体在被从外面往外拉。
他想爬出来,可四肢已经模糊了,越动散得越快。
淡墨里的水气像无数根细线,拽着他往四面八方扯。
"不对——"他想喊,可墨团子没有嘴。
他想弹,可身子已经软成了一摊,扒不住罐壁。拼命往中间缩,越缩越薄,像一张墨迹被雨水打湿了,从中间往外洇。
"不好!"顾清源猛地起身。
墨团子脚下一滑,从黄土台边缘栽进了溪边浅水滩。
"吧嗒!"
"咕噜噜——"墨遇水即化。
四肢先散成墨晕,身子从中间化开,两点墨眼也模糊了。水滩里的墨色越来越大,像一朵黑色的花在迅速绽放。
(墨团子视角:散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贪……老先生对不起……姑姑对不起……)
他拼命往中间缩,可身体里全是水,根本缩不动,只是身体越来越大。
边缘快要碰到溪流了——再过去一点,就会被冲走,彻底没了。
就在这时,溪水里,溪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墨体里钻。
对,那是活水的灵气!
墨团子,本就是水性的。
这浅滩是后山溪流长年冲刷出来的活水,五行属水,灵气充沛。
墨团子被水化开的同时,水中的灵气也疯狂涌入——像干海绵被丢进活泉,一边被稀释,一边被注入更纯粹的水灵之气。
他没来得及吸收。因为他快散了。
"真不像话!"玄素三步跨到水边,拔开酒葫芦——
"哗!"一口烈酒浇下去。
玄素喷出的酒很奇特,遇水不散,而是如一张网状下沉,把散开的墨团子往中间挤压。散开的墨晕像被一只手往回推,慢慢聚拢。
酒力把溪水活灵也一并锁在了他的体内。
"吸!缩!"玄素大喊,声音都嘶哑了。
墨团子用尽最后力气往内一收——"嗖!"弹了起来。
但只有指甲盖大了,墨色浅了一层。
"哎哟我的小黑球!"玄素一把捞进手心,手微微发抖,"你可吓死姑奶奶了!"
顾清源赶紧递过一块铺了薄墨层的瓦罐碎片。墨团子放进去,安安静静蜷着。
但他很快发现——体内的墨不一样了。更润。更活。像一潭死水变成了流动的山泉。
那股新灌入的水灵之气在体内流转,让他的墨质比之前更柔韧、更有弹性——虽然体积缩小了,密度和纯度都上了一层。
(墨团子视角:我的墨……变轻了……又变沉了……轻的是身子,沉的是里面的东西……像老先生的字,看着淡,底下有劲。)
顾清源盯着那碟淡墨罐,眉头死死拧紧——那碟淡墨比他预想的稀太多了。
瓦罐底的裂缝、山风带的手抖……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
玄素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那根黑线签——三块石子垫着,可签子还是微微偏着。
她早上磨线头时……那股白线是不是已经快断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墨团子从碎片里爬了出来。
他还有一关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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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团子视角:第五关……清墨……木气……开指头……我不能半途而废。)
他弹到第五个瓦罐旁边。清墨最淡,几乎像水一样,只在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灰色。
他小心翼翼地蹭进去,不敢多待——第四关的教训太深了。
木气入体的感觉和前面四关都不一样。前面是收、炼、压、化,木气是生长。
他感觉到墨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不是水,不是火,是一种柔韧的、执拗的、想要伸展的力量。
像春天的树枝顶破树皮,像笋尖拱出土层,像毛笔毫毛在纸上铺开时那种"铺"的劲儿。
(墨团子视角:痒痒的……像春天树枝发芽的那种痒……又像……要长出什么东西来……)
他从清墨罐里弹出来,落在石板上。
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手指。脚趾。轮廓隐约可见。
(墨团子视角:是的,手指和画中的神仙一样的…玄素姑姑也有,老夫子也有。)
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了清晰的边界。像毛笔蘸了饱墨在宣纸上轻轻一按,边缘收得利落。
十个手指头、十个脚趾头的形状都在那里了——虽然还很淡很细,像用最淡的墨勾了一条线,但确实有了。
"老夫子你快看!"玄素的声音在发抖。
顾清源凑过来,花白胡子颤了颤。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悬在墨团子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墨团子动了动,用那两条细细的腿站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然后"吧唧"坐下。
但他不在乎。他站过了。
而且腿上有劲——是体内水灵之气的支撑,让那三息比他想象的稳。
他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克制,知足,不贪心。"
(墨团子视角:下次……我不会再贪了。要变强。不能总让他们救我。)
天快黑的时候,二娃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后山,远远站在树林边上,见安静了才走近几步。
"顾先生?姑姑?"他小声喊,
"还……还好吗?"
"好得很。"玄素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丹炼完了,没你的份。"
二娃挠挠头,放下背篓里两个红薯,转身知趣地走了,听不傻。
次日清晨,晨光照进山谷。
老夫子脸色煞白,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一把抓起那块碎片——墨团子正蜷在上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托着送到了帛画旁边。
"快快快——"顾清源声音都变了调。
墨团子本能地往画沿上一蹭——"啵"地一下钻回了天帝眉心。
墨团子回到画里。天帝眉心更亮了,墨色更纯粹——像一汪活水底下沉着墨玉,透着莹润的光。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弹一下,顾清源根本来不及多想。"哗"地把画一卷,青布带胡乱一系,塞进包袱,油纸都顾不上裹严实,一把抱进怀里,转身就喊:
"玄素!走!"
玄素正坐在石头上发愣,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差点滑下来:"什、什么?阵还没收——"
"还收什么收!回去再说!走!"
顾清源抱着包袱已经迈开腿了,连拖带拽地拉了她一把,"墨团子差点没了,你看见没有!这破地方不能再待了!"
玄素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酒葫芦"哐当"撞在石头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黄土台——五根签子还插着,五个瓦罐还在原地,山风还在吹——
"嘿!你个老夫子——"她甩开他的手,自己迈开大步追上去,"你拽什么拽!我自己的腿会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冲。
顾清源怀里抱着包袱,胸口剧烈起伏,虽是清晨,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他不敢低头看,不敢打开画检查。
他不知道的是——画里那个小东西正安安静静地蜷在天帝眉心里,体内的水灵之气缓缓流转。
墨色比之前更润、更活、更有弹性。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墨团子还活着。这就够了。
【后记·画史补遗】
【炼形考·五色劫】
野史载:墨团子循五行之序,过五色炼形阵。前三关金火土顺遂,第四关水行贪溺,几近化散,幸得溪水活灵反入其体,墨质淬炼更上一层楼。第五关木气生发,指趾初辨。然灵质未固,终非完躯。时人曰:此灵物之成,绝非一役可矣。
(作者说)
野史就是野史,可以参考看看,这墨团子五色阵五关过,前三关顺风顺水,第四关贪了点心,出事了,好在被玄素大师,一口酒捞回来,这法力我也是不明觉厉的!第五关补过,开了手脚指头。老夫子吓得抱起画扭头就跑,根本不知道小墨团子因祸得福变强了。他要是知道,估计能少掉几根白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