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墨团子连手指头都还没有，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呀？老头只会写字，姑姑只会喊人，二娃送了吃的就走。谁能告诉墨团子，这破观之外的青冥山里，到底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正盯着他呢？
【正文】
老夫子顾清源和玄素最近又为吃饭犯了愁。
昨日他翻山去镇上卖了三幅字，换了半袋米；
玄素在后山做了场法事，得了几两碎银、两串铜钱和一块腊肉。
但日子越是紧巴，顾清源对那墨团子就越是在意。
大半辈子教书育人，见过的学生成百上千，可从来没有一个像这小东西——一幅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画里，突然蹦出来个会弹会跳的黑团子，活生生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安史之乱后，天下读书人的理想一个个破灭，他自己的心也早就凉了大半。
可这团墨色偏偏从死画里活了过来。乱世之中，什么东西不是越活越难？偏这小东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蹦出来了。
这可能就叫缘分吧。
老夫子顾清源想到这，情不自禁地微笑着摇了摇头，养这小黑球可不是麻烦，这可是他在这破观里唯一的乐子了。
玄素也是。
她云游四方半辈子，本来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新鲜事了。
今日去山下做法事赚的那块腊肉，还得省着吃半个月。可那天一觉醒来，发现画里多了个会弹的小黑球——“嘿，有意思“。
这就是她愿意多待在观的理由。
至于那老夫子愿不愿她在旁边？管他呢，反正都住在一起了，担心啥也没用。
老夫子顾清源不知，
这玄素道姑也盯上了他的墨团子了。
……
黄昏时分，偏殿光线暗了下来。两人都在道观里。
玄素突然站起身，拎着酒葫芦，一屁股挨着顾清源坐下，胳膊肘一拐——“咚“地撞在他肩膀上。
顾清源猛地往旁边一缩，眉头拧成了疙瘩，花白胡子都翘起来一截，脸涨得微红：“道长！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你坐好便是，胳膊肘往何处放？“
“好好好，老古董。“玄素翻了个白眼，把胳膊收回来盘起腿，仰头灌了一口酒，嘴角还挂着一滴酒渍，满脸不在乎，
“老夫子，你在想什么？是那小黑球吗？直接说呗。“
顾清源捻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目光落在帛画上，低声道：
“是的，这你都看出来了呀？”抬眼看看玄素，又斜一眼她手中的酒壶，顿了顿，接着道：
“你一个修士，少喝点酒吧！我在想啊，该如何养它。这墨团子虽能弹跃，但四肢虚虚的，连手指脚趾都辨不分明呢。昔者张彦远云——“
“得得得得得！“玄素两手“啪“地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酒葫芦都跟着晃了半圈，酒洒了一袖子，
“老夫子你打住！什么云不云的，说人话！你到底想干嘛，直接说不就完了？“
顾清源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
“……我就是想教他画画。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让他逐一浸染，或许能助他四肢凝实。只是他连手都没有，这法子终究是隔靴搔痒呀。“
玄素歪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拉长了声音，笑了：
“哦——，这小宝贝，你还真想把它当个孩子来养呀？“
顾清源被问得一愣，手指停在石案上，眼神有些闪烁。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最后却闷闷地点了点头：
“若是不能当个孩子养，那还能当什么？“
“哈！“玄素一拍大腿，酒葫芦差点飞出去，她凑近了些，眼睛亮得吓人，
“行啊！那真当个孩子养？可以啊，真的可以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你！我道家有五色阵法，正好给他炼形。多个小东西陪着，这破观里也算有点活气儿。“
顾清源抬起头，看着她难得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来了精神：
“真的？……那就有劳道长了。“
玄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得嘞！不过说好了，我负责摆阵，你负责调墨。你那墨可不一般——里头掺了你心头血，是他活命的根基。“
顾清源神色一肃，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心头血的事，为了抄佛经，还是观里那大和尚教他的，这大和尚出去都大半年了，还不回来。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玄素能一眼看穿，倒让他心里微微一震。
他没钱买市面上的好墨，只能去后山砍松枝，架灶烧松烟，和着桐油捣成松烟墨。
每次研墨时，咬破指尖滴几滴心头血进去。
血一入墨，墨色立刻活了，像有脉搏在跳动。那是墨团子的粮食，也是他自己的命。
文人用砚，历来讲究“当日洗砚“。
可自从墨团子出现后，顾清源发现偶尔忘了洗砚，墨团子在残留着心头血墨渍的砚台里比往常活跃得多——像小孩陷在新晒的棉被里，舒展得不得了。
从此他索性不刷了。玄素也注意到了，从不点破，只是在一旁喝酒偷笑——这老头，嘴上说着“礼不可废“，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把砚台供成了小窝。
玄素沉默了半晌，顾清源见状，以为玄素变卦了，就小声嗫嚅道：
“我倒是想，先教墨团子先画画。”
“教他画画？哈哈哈哈。“
玄素“噗“地喷出一口酒沫，笑得前仰后合，酒葫芦都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老夫子你醒醒！他连手都没有，拿什么画？用脸蹭呀？他现在是个刚活了两天的奶娃娃！你见过哪家先生给奶娃娃讲《论语》的？“
顾清源耳根发红，却还嘴硬，梗着脖子道：
“那依道长之见？总不能任其自生自灭吧。“
“自生自灭？“玄素眼睛一瞪，把酒葫芦往地上一墩，双手叉腰，酒渍顺着葫芦嘴滴到地上，
“你这老夫子，你先听我说，我道家有：'道法自然，万物任其自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该长的东西自己会长，你管那么多干嘛？“
顾清源被她噎得胡子直抖，憋了半天才道：
“此言差矣！圣人设教，正是怕万物走偏了路！你那'任其自然'，说白了就是懒！“
“嘿！你才懒！“玄素“腾“地站起来，一脚踩在草垫上，指着他鼻子，眼神灼灼，
“你懒得想办法，就想拿几句死经文往上套！我道家说的是'无为而无不为'——不是不管，是该管的时候管，不该管的时候放手。
他现在连手指头都没有，你让他怎么自然？
所以我才要给他摆五色炼形阵，帮他长出手脚来！这叫'助'，不叫'教'！你懂不懂？“
顾清源捻着胡须，低头琢磨了半晌，眼神从不服慢慢变成若有所思，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道长说得有理。先给他一个'位'，再让他自己走。确比直接教画更为根本。“
“哟，老夫子你终于开窍了！“玄素咧嘴一笑，翻身跳起来一把抓过桃木签子，“那我就摆阵了！你负责调墨——心头血墨，省着点用！“
顾清源眼底闪过一丝忧虑，轻声道：“只是这墨团子日后若有什么岔子，你我二人本事有限。听闻山下破庙里那位了然和尚，精通佛法，或许用得上他。“
玄素嗤笑一声，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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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那个光头啊？他骗人还行，就是话少得让人发慌。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们先记着。万一这小黑球出什么幺蛾子，咱们得有个和尚兜底不是？“
顾清源起身走到书箱前，翻出五方小瓷碟、墨锭、砚台和残墨。他往砚台里加了三滴水，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眉头微蹙——每放一次血，就痛一次，他有些怕疼。
但这次，他没犹豫，咬破指尖，挤出三滴心头血，血珠在水中散开像三颗红色的小球。
他拿起墨锭，手腕匀速转动，墨汁渐渐浓稠，泛着一层暗红的微光。又从罐里取出淡墨，依次调出焦、浓、重、淡、清五色，每调好一碟便在石案边缘试色，确认无误后才摆回原位。
玄素从包袱里翻出五根桃木签子，用小刀在顶端刻了一道浅槽，又摸出青、赤、黄、白、黑五截丝线卡进槽里，咬断线头，吐掉嘴里的线屑，满意地点点头。
“老夫子，墨调好了没？“她蹲在地上，仰头喊道。
“调好了。“顾清源将最后一碟清墨摆正，退后一步端详，像在审视一幅画作，“焦浓重淡清，各归其位。“
玄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石案前。她先取了一根青线桃木签，插在石案左前方，嘴里念道：“东方甲乙木，青帝护形。“接着是赤线插右前方：“南方丙丁火，炎帝炼精。“黄线插正中：“中央戊己土，黄帝固本。“白线插右后方：“西方庚辛金，白帝凝神。“黑线插左后方：“北方壬癸水，黑帝归元。“
五根签子围成五边形，碟子摆在阵眼上。玄素又从酒葫芦里弹出一滴酒入每个碟中，酒珠落入墨汁，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老夫子听不下去了，大声笑道：“我的姑姑呀，你还不快点，什么东南西北的，故弄玄虚，你还说我之乎者也的……”
“好嘞好嘞！不斗嘴了，我们斗法！这五色炼形阵，成啦！“玄素一拍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成就感。
她忽然抬起头，神色认真起来，压低声音：
“老夫子，说正经的——这五色阵只能保他不散形。但他以后想成人，光靠咱们在这破观里可不够。
青冥山外面，乱着呢。邪修道士专门捕捉灵物炼丹，山里毒瘴瘴气，还有那些成了精的畜生——这山里水深得很。“
顾清源神色一黯，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都有些发白：“安史之乱虽平，藩镇割据未消。中原大地，白骨露于野啊。“
玄素也收了笑，眼神变得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前年我在后山还撞见过一处毒瘴坑，那味儿熏得我吐了三天——若是这小东西沾上一点，墨色当场就烂透了，肯定会墨飞形散喽。“
顾清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帛画上，轻声道：
“所以更要让他尽快凝形。至少……要有一点点自保之力才行。“
月亮还没升起来，偏殿里暗了下去。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等着夜色降临。
【后记·画史补遗】
【炼形考·五色劫】
野史又载：墨团子需要五色阵淬炼，略具人形之兆，然灵质未固，终非完躯。若欲真个化形脱胎，恐尚需异术奇法，辅以天材地宝，方能凝神聚魄，由虚入实。时人皆谓：此灵物之成，绝非一役可竟。
（作者说）
象墨团子这种画灵，要是真的长出了手指头脚趾头，那个真玄幻至极了，其实万事开头难，目前，离真能变成个小人儿还差得远呢。
老夫子心头血也放了，玄素道长的五色阵也摆了，结果要想真正化形，那真是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后面还不知道要折腾什么稀奇古怪的术法、找什么天材地宝呢。慢慢来吧，反正这破观里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