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口窝窝头的暖意,当真只是错觉吗?墨团子不信。夜里他翻来覆去,那股野麦香味总在鼻尖绕着。他悄悄探出头,月光正从道观破窗斜进来。那半个晾在窗台上的窝窝头,还留着吗?
【正文】
入夜,
墨团子从画沿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他其实能飞。白天他就是这样悬浮在半空嗅、啃窝窝头的。
可这两天他一直在观察——那顾老头是走着的,那二狗是跑着的,那玄素姑姑是迈着大步踹门的。没有一个人是飘着的。
(墨团子视角:他们都在地上走……我也要走……路……)
"我就不动用灵力,我就不飞,我也走……路……"∵
他憋着一股劲,扭着圆滚滚的身子,两条墨线似的腿撑着地,往前蹭。
可那两条腿软塌塌的,根本使不上劲儿。他试了两次,连石案脚都蹭不上去。
(墨团子视角:走不了……这里的东西、窗台太高了……)
他仰起头,窗台上那半个窝窝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颜色。
"吱!"
不知何时,窗外老松树的枝桠一晃,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灵巧地蹿上窗台。
那是一只山里的灵猴,身长不足两尺,瘦筋筋的,浑身灰毛打着结,尾巴细得像根鞭子,末端还秃了一撮。它脸膛红通通的,活像两块烙铁烫过,不只是红的脸?耳朵尖上还各缺了一小块——不知是打架咬掉的还是生来就那样。
它蹲在窗台边沿,两只小爪子捧着那半个窝窝头,三口两口啃得正欢,腮帮子鼓成两个小球,一双绿豆似的小眼滴溜溜转,时不时还停下来朝屋里瞅一眼,机警得很。
墨团子愣住了。
墨团子以后会知道,这个小东西的屁股,也是和它的脸一样红。
(墨团子视角:那是什么?有毛……会动……在吃我的东西!)
他急了。那是他好不容易尝到的暖意,他还没藏进画里呢!他不管不顾往前一扑——
"啪!"
那两条软绵绵的腿猛地一缩,身子像颗被按扁的墨珠子,"嗖"地弹了出去!一道墨色弧线划过月光,直接从地面弹到了半空。
虽然高度还不够窗台,但比之前那副蠕动的样子快了不知多少倍。
猴子被这"飞行墨团"吓了一跳,"吱"地蹿上房梁,爪子里的窝窝头渣撒了一地。
墨团子重重摔回地上,"吧唧"一声摊成墨饼。
可他顾不上疼——弹出去那一瞬的惯性,让他身体里原本松散的墨色猛地一紧。
他低头看自己:那两条虚虚的腿,似乎比刚才凝实了一点,不再是两根墨线,有了点轮廓。
(墨团子视角:弹……我能弹!好玩!再来!)
他也不追猴子了,自己在地上缩成一团,"嗖——啪!""嗖——啪!"地弹来弹去。
每弹一次,身体就收紧一分,墨色就深一分。到后来,他弹起来甚至能在空中翻个小跟头,落地时也不再摊饼,而是稳稳蹲住了。
房梁上的猴子看呆了,忘了啃渣,把窝窝头碎屑往爪子上一抹,突然"吱"地一声,从房梁上直接跳了下来——不是逃跑,是进攻!
它一爪子朝墨团子拍过来,墨团子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一缩——
"嗖!"
他又弹开了,猴子的爪子拍了个空。
猴子不服,尾巴一甩,绕着墨团子转圈,时不时用爪子虚晃一下。墨团子被它绕晕了,那团墨色开始忽大忽小,像被揉捏的面团。
(墨团子视角:好快……它好快……我也要快……)
他试着不缩身子,而是往侧面一歪——结果不是弹,是"吧唧"歪倒了。
猴子趁机一爪子按住他的后背,得意地"吱吱"叫。
"哈哈哈哈!"玄素在石榻上笑得直拍床板,"老夫子,你快看!这猴子把他按住了!"
偏殿里,两人各据一隅。
顾清源裹着旧棉袍,蜷在北墙根草席上,头朝里,背对外,鼾声细微。
玄素霸占了东侧的石榻,道袍胡乱盖在身上,酒葫芦搂在怀里。
西墙角堆着几捆稻草,是赵二娃下午来时铺的,如今空无一人——二娃早回村了。
草席上的顾清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月光下,他看见一个拇指大的小黑团被一只灰毛猴按在地上,另一团墨色正试图从旁边弹起来反击。
"呜呼!"他低低叹了一声,嘴角却弯了起来,"昔者《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子不知彼,焉能不败?"
"又来了!这老夫子!"
玄素瞪了他一眼,随即趴到石榻边沿,对着下面的墨团子大声喊,
"小黑球!听姑奶奶的!别硬来!你缩的时候吸气,弹的时候呼气——吸——缩!呼——弹!这叫吐纳!听懂没?!"
墨团子本是画灵,被猴子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听到玄素的声音,他试着照做——
心里想着"吸",那团墨色果然往内一收,比之前缩得更紧。猴子按不住了,爪子往下滑。
"弹!"玄素大喊。
"嗖——!"
墨团子猛地弹起,直接从猴子爪子底下冲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稳稳蹲住。猴子愣了一下,绿豆眼瞪得溜圆。
"奇哉妙哉!"玄素一拍大腿,"成了!他学会了!"
顾清源看着那团越弹越亮的墨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道家所谓'凝气致柔',此子竟一悟即通……"
"什么凝气致柔,别瞎说,就是缩的时候憋一口气,弹的时候放出来!"
玄素冲墨团子喊:
"小黑球!再来!这次你主动攻它!"
墨团子这次不被动了。他盯着猴子,身子一缩——
"嗖!"他主动弹向房梁,猴子连忙往旁边一跳,两人一上一下,在月光里追逐起来。
墨团子虽然还撞不到猴子,但他每弹一次,身体就收紧一分,速度也越来越快,那套"缩—弹"的身法竟渐渐有了几分"以柔蓄势、以弹发力"的架子。
玄素在下面看得眉飞色舞,一边指挥一边翻译迂腐的顾老夫子的话:
"对!缩——弹!缩——弹!老顾你听着啊,这叫'道法自然,以柔克刚'!他现在是柔,等他再凝实点,就是刚了!"
顾清源摇头笑道:"昔者老子云,'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你虽不读《道德经》,倒是歪打正着了。"
"少酸了,老夫子!少废话!你就说我对不对吧!"
"……对。"
墨团子听到玄素的声音,两点墨眼望向她。
(墨团子视角:姑奶奶……在教我……)
他停下来,不再追猴子,而是朝着玄素的方向,又弹了一下,像是在道谢。
玄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哎哟,这小东西还知道谢!老夫子,你看见没?"
顾清源看着那排从石案边一路弹到窗台底下的浅浅墨印,轻声道:"昔日,《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此子之赤诚,吾辈不及也。"
玄素翻了个白眼,凑到墨团子跟前,大声翻译:
"小黑球,他的意思是——你这小傻瓜,心眼儿干净,比我们这些大人强多了!听懂没?"
墨团子这次没躲,反而又弹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哎哟,还跟我互动上了!"玄素乐得直拍手,"老顾,你服不服?"
顾清源不理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行墨印——圆圆的,像小碗扣出来的痕迹,泛着淡淡的微光,像一串脚印——一个画里的小东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往人间走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玄素就又喊起来:
"顾老头!你昨夜又没关窗!这破观里漏风漏雨的,你就不怕冻出毛病?"
她大嗓门一吼,墨团子在画里都颤了三颤。
顾清源早醒了,正坐在石案前,在那张粗粝的白麻纸上临帖。
听到玄素嚷嚷,他头也不抬:
"你这臭道姑,这破道观,到处透气,还需要关窗户吗?昔者孔子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吾心无所惧,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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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风寒?"
"真不像话!"玄素把酒葫芦往石案上一搁,凑过来看他写字,"你这老头,一天不拽文就活不了是吧?"
她目光一扫,忽然看见了地面上的墨印。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圆印子,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顾老夫子……"她拖长了音调,扭头盯着顾清源,"你昨晚跟我装,是吧?快看,这印子,不就是你家小黑球弹出来的么?!"
顾清源一顿,耳根微微发红,故作镇定地继续写字:"吾……吾何时装睡了?昨夜你不是也醒了么。"
"我醒了啊!"玄素一拍石案,震得砚台里的残墨晃了晃,"所以我才来问你——这小东西昨晚弹了多少下?你怎么不拦着?万一他散了怎么办?"
顾清源放下笔,叹道:"他弹了约莫七八次,身形比白日凝实了些。至于拦……他那一弹,比猫还快,老夫如何拦得住?"
"哈哈!你自己拦不住,还怪他太快!"玄素乐得直拍大腿,"奇哉妙哉!顾大儒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呜呼!"顾清源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写字,不接茬。
玄素也不在意,凑到帛画前,对着天帝眉心喊:"小黑球,小黑炭!出来!姑奶奶看看你变结实没!"
画里没动静。
"别喊了,"顾清源头也不抬,"他怕你。"
"怕我?我哪儿可怕了?"玄素又喊,"小黑炭!姑奶奶这儿有酒!比窝窝头还暖!你出来尝尝!"
画里依旧没动静。
顾清源摇头:"你拿酒哄他,如同对牛弹琴。"
"对牛弹琴也比你整天之乎者也强!"
玄素翻了个白眼,忽然眼珠一转,
"等等——你说他弹跳?那他见到什么了?"
"昨夜有只灵猴,偷了他惦记的窝窝头。"
"猴子?"玄素乐了,"所以他是被气的?气得弹起来的?"
"大概是。"
"哈哈哈哈!这叫什么?怒而炼形!"玄素拍手大笑,"老顾,你那句'君子务本'用在这儿正合适——他本就是墨,被气一激,弹了,这就是他的'本'!"
顾清源被她这番歪解噎住了,半晌才道:"……你虽不读经,却颇得其中三昧。"
"少来这套!"玄素摆摆手,"等他再凝实一点,我带他下山赶集。"
顾清源笔尖猛地一顿:"不可!他如今连人形都未稳,下山万一散了——"
"散了就散了,怕什么?老娘喝酒的时候连神仙都不理!"玄素一摆手,"你不让他见见人间,他怎么知道什么叫做凡人?"
做顾清源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容后再说。"
画里的墨团子,把这段对话听了个大概。
(墨团子视角:散了就散了……不怕……多弹弹……)
他偷偷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窗外。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
那只灰毛猴子正蹲在墙头上,啃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野果,看见他探头,冲他"吱"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墨团子没忍住,"嗖"地弹了一下——虽然还在画里,但那股弹跃的冲动已经压不住了。
他决定,今晚还要出来。
【后记·画史补遗】
【炼形考·初弹】
野史载:元和十五年秋夜,墨团子因夺食而弹跃,身凝三分。时人谓之"墨球功",实则画灵初得重力感应,墨色因离心力而密聚,遂成凝形之始。后世画工画跳跃人物,必先令其屈膝蓄势,盖源于此。
(作者说)
说白了,这小墨团子为了半个窝窝头,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个弹力球。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秘籍传授,就是一只猴子抢了他的吃的,他急了,弹了。玄素在旁边喊"吸—缩—呼—弹",顺手把道家吐纳翻成了大白话,顾清源引了一晚上《论语》《孟子》全成了背景音乐。那排圆圆的墨印子,就是这小东西往人间走的第一步脚印,比什么圣贤书都管用。至于那只猴子,后来成了青冥山一霸,逢人就说自己教会了一个画灵弹跳——当然,没人听得懂猴语,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