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玄素酒意正酣,二娃过来送吃食。墨团子探头,仙君侧目。那股子暖香冲破了画纸,也冲破了画内画外的界限。小家伙不懂什么叫粗劣,只觉得这味道,比那冰凉的墨汁要暖和得多。
【正文】
殿内、寂静。
顾清源重新提起笔,从石案一角抽出一张入潢的白麻纸。这纸是他从长安一路背出来的,帘纹粗得能刮手,纸面微糙,边缘还打着毛边——比起书箱底层那五六张舍不得动的硬黄纸,这白麻纸算是他日常临摹《金刚经》的"消耗品"了。
他铺平纸张,笔尖蘸了蘸那掺了心头血的特制墨,准备继续临帖。
可笔尖刚落到纸上,他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字写歪了,也不是墨太淡——是那卷搁在石龛边的帛画,好像在……看他。
他猛地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天帝眉心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画上八十七位神仙各安其位,衣带飘飘,天帝威严肃穆,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安安静静。别说小黑脑袋了,连个墨点子都没多出来。
顾清源揉了揉眼睛,嘀咕了一句:"老糊涂了……"
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向白麻纸。
刚要写字——
后脖颈又是一凉。
他这次学乖了,不抬头,只用余光往画那边斜。
就这么一眼,他瞥见了:天帝眉心的墨迹,正一鼓一鼓的。像是有条小鱼困在绢帛里头,正拿脑袋顶着天花板,想找个缝儿钻出来。
顾清源心里"咯噔"一下,强忍着没动。
(墨团子视角:那老头在看我……快缩回去……快缩回去……)
墨迹"咕噜"一下瘪了回去,天帝眉心恢复平整,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清源等了半天,不见动静。他狐疑地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脖子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抬——
刷!
就在他抬到一半的瞬间,一个小黑脑袋"嗖"地从画里弹了出来,两点墨色眼睛正好跟顾清源对了个正着。
两个对视。
墨团子:"!!!"
顾清源:"……"
墨团子那张光洁的小脸上,五官还没来得及凝出来,但顾清源就是能从那两点眼睛的位置读出四个大字——"被逮着了"。
小黑脑袋"咻"地一下缩回画里,速度快得连个残影都没留下。天帝眉心只留下一圈涟漪,像往湖面扔了颗小石子。
顾清源愣了两息,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呵呵……呵呵呵……"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老狐狸。这小东西,明明怕得要死,偏要探头偷看。偷看了还装没事,被发现就跑——跟小时候他书房里那只偷墨锭的猫一模一样。
"别躲了,"他轻声对着画说,眼里全是宠溺,"我知道你在。"
过了好一会儿,天帝眉心的墨迹才又试探性地鼓了一下。
一个小黑脑袋,只探出三分之一,贼兮兮的,像乌龟探头。
顾清源假装没看见,低头在那张粗粝的白麻纸上落笔写字。
可他嘴角那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墨团子见殿里的两人都不再关注他,胆子又稍微肥了一点儿。
但他还记得刚才大门的巨响,不敢完全钻出来,只把半个身子挂在画沿上,那两点墨色的眼睛,一会儿瞟瞟闭目养神的顾清源,一会儿又偷偷瞄向那个正在喝酒的陌生女道。
(墨团子视角:那个喝酒的家伙……气息很冲……比画里的天帝还吓人……但那个老头好像不怕她……)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破庙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怯生生的童音:
"顾先生,玄素姑姑,俺娘让俺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只见一个泥猴似的少年扒着门框,正是山下桃源村的赵二娃。
他手里捧着两个黑乎乎的窝窝头,热气腾腾,一股混合着麦香和柴火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太奇特了。
墨团子在画里闻惯了墨香、纸香和陈旧的石龛味,从未闻过如此"鲜活"的气味。
那股暖烘烘的香气像是带着钩子,瞬间勾走了他的注意力。
他忘了害怕,整个身子都从画里探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那双墨色眼睛死死盯着赵二娃手里的窝窝头,小鼻子一耸一耸,拼命地嗅着。
此刻,玄素首先接过窝窝头,随手扔一个给顾清源,自己拿起一个,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含糊道:
"嗯,二娃,你娘手艺不错,这窝头有嚼劲。替我谢谢你娘。"
“好的,玄素姑姑。我娘说了,不用谢。”
顾清源接过窝窝头,并未立刻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酸酸地叹道:
"乱世之中,尚有粗粮果腹,已是难得。难得呀!"
墨团子看着他们咀嚼,看着那食物在嘴里被咬碎,一种原始的渴望在他那虚无的意识里滋生。
他学着玄素的样子,努力想吞咽一下,可脸上光洁一片,根本做不出咀嚼的动作,急得他在空中直转圈。
就在这时,画卷上,一位原本静立在天帝身侧的仙人,似乎动了动。
那是一位身着素色鹤氅、面容清癯的仙官,名为雅正仙君。
他平生最恨俗物近身,司掌画中"清正雅致"之气,向来眼高于顶。
见墨团子对着那黑面馍馍垂涎欲滴的模样,他眉头紧锁,衣袖无风自动,带起一阵凌厉的画风。
(雅正仙君视角:切!哪来的糙粮?一股穷酸气!这小墨团子也是没出息,刚活过来就惦记这脏东西,真给我们神仙卷丢人!)
墨团子感受到了那阵寒意,缩了缩脖子。但他实在抵挡不住那香气的诱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画帛上滑了下来。
他虽有手脚,可那双腿虚虚晃晃的,像是两根墨线拼凑的,根本站不稳。他干脆也不用腿,就着那副圆滚滚的身子,像一滴水顺着玻璃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顾清源的脚边。
落地后他试着撑起两条细胳膊爬了两步,那双腿软绵绵地拖在身后,怎么也使不上劲儿,索性放弃了,像条小墨虫似的扭动着往前蹭,一路蹭到了石案底下。
顾清源低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心中既惊又喜,故意没出声,想看看这小家伙要干什么。
那小东西只有拇指大小,比上回吸饱浓墨时缩了不知多少,通体墨黑却凝实有光,像一粒墨玉珠子。四肢虚虚挂着,撑不起身子,也迈不开步,只扭着圆身往前蹭。两点墨眼死死盯着窝窝头——。
墨团子爬到顾清源放在石案上的窝窝头旁。
那窝窝头对他来说像座小山。
他伸出墨色的小手,怯生生地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一股暖意顺着手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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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着玄素的样子,张开那光洁的"嘴",用力咬了一口。
当然,他咬不动,也没有牙齿。
但就在他接触到窝窝头的瞬间,那股浓郁的烟火气瞬间将他包裹。
这股气息不同于画中的墨香,它杂乱、温热、充满了生命力。
"好……吃……"墨团子努力模仿着刚才听到的词汇,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意念传达出这两个字的概念。
他觉得这东西比那冰凉的墨汁好闻多了,比画里的彩云真实多了。
帛画里的雅正仙君在画中见状,冷哼一声,袍袖再次鼓荡,画中的风声似乎更响了,像是在表达极度的不屑。
墨团子吓得一哆嗦,但他紧紧抱着那咬下来的一小口窝窝头碎屑,死活不肯撒手。
他将那碎屑搂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那两点墨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除了懵懂和懊恼,还多了一丝倔强。
顾清源看得分明,心中酸涩又好笑。
这小东西哪里是馋?分明是本能地在追逐一切温暖的东西罢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抱着窝窝头碎屑死活不撒手的小黑团,低声道:"傻孩子,你连'吃'都不会,抱这么紧做什么?"
说罢,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墨团子怀里那团碎屑。那粗糙的麦屑触到墨玉身躯的瞬间,竟像被浓墨洇开一般,从边缘一点点化开、溶解,化作一缕暖褐色的墨晕,缓缓渗入墨团子体内。
没有吞咽,没有消化,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里,无声无息地融为了一体。
墨团子只觉得浑身一暖——那股暖意不像墨汁的凉,也不像画帛的静,而是热乎乎、沉甸甸的,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那种"好吃"的感觉,这回比刚才清晰了一倍不止。
他抬起头,望着顾清源,那双墨色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闪过。
玄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窝窝头都忘了嚼:"顾老夫子……你这……这墨汁团子,还真吃起来了?奇哉!妙哉!哈哈!"
墨团子听到笑声,又害羞起来,身子一缩,化作一道墨烟,"嗖"地一下钻回了画中,只留下那卷《八十七神仙卷》,在天帝眉心的位置,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只是这一次,画中的雅正仙君依旧一脸嫌弃,而旁边的吴带当风,却似乎因为墨团子的闯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凡间的暖意。
【后记·画史补遗】
【画中仙僚考·雅正仙君】
雅正仙君,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中虚构之神祇,位列天帝右侧。其人多着素袍,执玉笏,神情肃穆,司掌画中"清正"之气。据野史载,此君性骄矜,眼高于顶,最厌人间烟火与市井喧闹。当日墨团子窃食窝窝头,仙君曾以"吴带当风"之威压之,奈何墨团子彼时初生懵懂,浑然不知何为仙凡之别,只觉那窝窝头暖意袭人,竟不为所动。后世画工常以此二人之态,喻画中动静相宜之理。
(作者说)
说白了,这雅正仙君就是个典型的"傲娇"老古董,觉得自个儿高高在上,看谁都俗。可咱们的墨团子那时候刚活过来,哪懂什么神仙凡人的区别?他只知道那黑疙瘩闻着暖和,比画里冷冰冰的线条有意思。这一口虽然没咬动,但那股子热乎气儿,可比仙君那张冷脸舒服多了。这小萌娃不是不想当神仙,他是压根儿还不知道什么叫"当神仙"——他只是在用全身上下每一寸墨色,笨拙地感受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