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宿舍区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焦虑。
因为周教授说了那句话："明天早上八点，第一次组会。"
组会。这两个字对研究生的杀伤力，约等于"你被解雇了"对打工人的杀伤力。它不是考试——考试至少有标准答案。组会没有。组会是一场开放式审判，审判你的智商、努力、论文质量，以及你作为一个人类的基本尊严。
林叙回到宿舍，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复盘。
第一次被拒：创新性不足。第二次：数据不充分。第三次：逻辑链条断裂。第四次：写作质量有待提高。第五次：建议转投。第六次：不建议发表。第七次：审稿人只写了一个词"no"。第八次最精彩——审稿人写了整整两页意见，比论文正文还长，最后说："作者似乎没有理解这个领域的基本概念。建议从本科教材重新开始学习。"
他看完那两页意见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关了电脑，出门买了两个包子。肉包。给小赵留了两个。
此刻他重新打开电脑，看着那篇论文——《低维碳基材料的应力响应特性研究——一种基于第一性原理的计算方法》。
标题很长。内容很枯燥。但核心idea——他到现在都觉得没问题。
低维碳基材料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表现出一种反常的力学行为。这种现象现有的理论解释不了。他试图建立一个新的模型来解释它。
但数据里有噪声。大量噪声。审稿人说那些噪声说明实验有系统误差。他知道不是。但他也说不清楚那些噪声到底是什么。
他合上电脑。又打开。又合上。
反复三次之后，他放弃了——不是放弃了挣扎，而是放弃了假装不在意。
算了。明天是综艺，不是真的组会。
他又打开电脑。
算了。真的不是组会。
再打开。
好吧，也许就是组会。
隔壁，张驰正在做PPT。不是普通的PPT。
张驰的PPT创作过程，堪比一个设计师做品牌VI系统。
他带了三个模板——商务蓝、学术灰、渐变紫。先花四十分钟把三个模板优点融合：商务蓝的专业感、学术灰的严肃感、渐变紫的时尚感。然后花二十分钟调整标题对齐方式——不是大概对齐，是像素级对齐。最后花一小时给每张幻灯片加转场动画。
"学术美容。"他喃喃自语，又往PPT里塞了一张花里胡哨的数据可视化图表。
他的论文其实没什么新东西——一个老算法换了个数据集跑出来的结果。增量不大，创新有限。但没关系。PPT做得好就行。
这是他三年博士生涯总结出的生存法则：内容不够，排版来凑。数据不行，图表来补。
他的第一篇SCI就是这么中的。审稿人后来写道："虽然研究增量有限，但论文呈现方式非常专业。"
张驰把这句话裱在了心里。
他又检查了一遍字体大小、行间距、配色对比度。标题18号，正文14号，注释12号。行间距1.5倍。标题颜色#1A3F7A，正文颜色#333333。完美。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还有七个小时。够了。
三楼，梁栋在做俯卧撑。
不是锻炼。是因为他蹲下来系鞋带之后顺便看了地板材质和承重结构，看着看着就做了几个。
书桌上摆着《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一沓图纸、一把卷尺。他看了看这些东西，又看了看节目组准备的书架——先测试了一下承重。密度板，约15kg。他把书放上去，又拿下来，又放上去——在测试极限承重。
然后他才意识到：明天要做的是学术汇报，不是家具评估。
他从包里翻出《土木工程学报》，翻到自己那篇文章对着念。
"高强度混凝土在极端温度条件下的力学性能——"
念了五分钟，一个字都记不住。
"算了，明天就念这个吧。"合上书，做了第二组俯卧撑。
四楼，温念念刚接完一个电话。
"……嗯，我知道明天要交病历。但是我人在外地。对，出差。什么工作？你猜。真的，电视上。对，综艺。你别笑——好吧你可以笑。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凌晨一点半。还有六个半小时。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脱敏病历复印件，打算做文献综述式汇报。
"反正导师也看不到。他要是看到了，最多说'你这个水平不如去写出院小结'。"
她打了个哈欠，开始在病历旁边画流程图。画到一半，笔掉在纸上。
她睡着了。三秒后，醒了。
"没睡。在想问题。"她对着空气说。
五楼，陈墨。
灯灭了。但他没在睡觉。
电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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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发出幽蓝的光。一篇化学顶刊的最新论文，他已经读了三遍，正在第四遍。计时器显示距离睡觉还有两小时。
每天睡四个小时。一年发三篇SCI。导师说他"天赋异禀"。同门说"不是人类"。实验室的人给他起外号叫"永动机"。
他不在乎这些称呼。他只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论文写不完。实验做不够。数据还得跑。凌晨四点起床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白天实验室排队等仪器要等两小时，凌晨四点没人。
至于综艺——那只是换个地方做研究。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专注。
六楼，苏晚在给细胞换培养基。
是的。在宿舍里。给细胞。
"宝宝乖，妈妈给你喂饭饭。"她一边操作一边小声说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婴儿。
细胞当然听不见。但苏晚觉得它们能感受到。
导师说她是"实验室最细心的人"。同门说她是"细胞保姆"。她觉得两个称呼都没错。
每天最早到实验室，最晚离开。不是因为卷——好吧，也许有一点——但主要是她的细胞需要她。
细胞不会骗你。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你对它不好，它就死给你看。
苏晚觉得，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能像对待细胞一样对待彼此，这个世界会好很多。
她的PPT只有五页。清晰的图片，简洁的文字。没有花哨的动画，没有炫技的排版。
好的实验结果，不需要装饰。
凌晨四点。
整栋宿舍楼只有一个人的灯还亮着。陈墨。
他起身去走廊接水，路过隔壁房间。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推开门。
林叙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屏幕。他在看窗外。
"……你没睡？"陈墨微微皱眉。
"你不也没睡。"
沉默了两秒。
"你准备明天的汇报？"
"没准备。"
"为什么？"
"因为准备好了也没用。论文被拒了八次。还能说出什么新东西？"
陈墨看了他一会儿。
"被拒八次，说明你还投了八次。"
他转身走了。
林叙愣了一下。
然后重新打开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