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在论文第八次被拒的当天早上,面不改色地啃完了第二个肉包子。
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他知道,悲伤不能当饭吃,但包子可以。
此刻,他正坐在材料学院实验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衬衫皱得像实验失败后的产物——不,比那还惨,实验失败的产物至少还有点研究价值,他的衬衫连回收站都不收。脚上趿拉着一双分不清左右的人字拖,左脚那只的带子已经快断了,全靠一截透明胶带续命。
面前摊着一份已经被油渍浸透的投稿回执。
《Nature Communications》。拒稿。
拒稿理由写了整整一页半,措辞之详尽、论证之严密,让他怀疑审稿人是不是把他的论文当成了练笔素材。最后一段话尤其刺眼——
"作者在方法论的选择上存在根本性缺陷,建议重新审视研究框架。"
翻译成人类语言就是:你做错了,回去重做。
"师兄,你不伤心吗?"师弟小赵蹲在旁边,声音都在发抖,像一台过冷的离心机。
"伤心有用吗?"林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揉成团,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审稿人又不会因为你哭就给你改意见。你以为审稿人是你的导师,骂两句还能帮你改?审稿人连你名字都记不住。"
"可是第八次了啊……"
"第八次和第一次的区别是什么?"林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第一次你以为自己是爱因斯坦,觉得全世界都错了。第八次你发现爱因斯坦只有一个,而你不是。但这不影响你吃早饭。"
小赵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叙把拒稿信叠成纸飞机,往空中一甩。飞机摇摇晃晃地飞出去,最后掉进了一辆路过的共享单车的车筐里。
"师兄,你就不想知道审稿人是谁吗?"小赵追上来问。
"不想。"
"万一你认识呢?"
"认识又怎样?请他吃饭?'感谢您拒了我的稿,来,以茶代酒,敬您的专业意见'?"林叙摇了摇头,"小赵,你要记住一个道理。读研三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材料学——"
"是什么?"
"是如何在被拒绝之后,还能准时去食堂排队。因为去晚了包子就没了。"
阳光很好。食堂的包子很香——肉包三块五,菜包两块,豆浆免费续杯。论文被拒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难过。
毕竟难过又不能当饭吃。
他正准备回宿舍补觉——昨晚改到凌晨三点,最后改出了一个审稿人觉得"根本性缺陷"的版本,讽刺得像个黑色笑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以不太符合学术气质的速度冲进了材料学院的停车场。一个急刹,轮胎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车门弹开,跳下来一个穿荧光绿马甲的年轻人,手里举着话筒,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摄影师。
"你好!请问你是林叙同学吗?!"
林叙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社恐——好吧,也许有一点——而是因为他此刻的形象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任何镜头前。
人字拖。油渍裤子。皱巴巴的衬衫。以及一股隐约的包子味儿。
"你是……"
"我们是《令人心衰的组会》节目组!"年轻人气喘吁吁,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林叙想起师弟小赵的光芒——那是"我对未来还有幻想"的光芒。"研究生竞技真人秀!你报名的初选通过了!恭喜你成为六强选手之一!"
林叙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那只人字拖的带子终于断了,透明胶带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找错!报名邮箱是!材料学院,材料学方向,硕士研究生,研三——"编导翻了翻手里的表格,"延毕。"
林叙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某个凌晨两点。论文第七次被拒之后,他坐在电脑前,面前是改了十七稿的论文和七个审稿人的"拒稿信合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伤心,是咖啡因摄入过量。
他打开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看到的链接。页面上写着:"《令人心衰的组会》研究生竞技真人秀——你敢来吗?一百万奖金等你来拿!"
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反正论文已经死了,不如让我也死一死。
于是他填了报名表。在"你为什么想参加"那一栏,他写了四个字:"没钱吃饭。"
然后他就忘了。
"那个……"林叙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报名的时候以为是个诈骗网站。"
编导显然习惯了这种回答,微笑着掏出一张表格:"很多选手都有类似经历。不过我们是正规的。"
"我不关心正规的。我关心奖金。"
"一百万。"
"具体怎么分?"
"六个人平分,每人将近十七万。"
林叙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他的财务状况一向很简单:收入为零,支出无穷大。
延毕三个月的住宿费——五千四。三个月的餐补——三千六。被导师催论文的心理咨询费——这个没发票但可以算。下个学期的学费——八千。再加上再次延毕的缓冲资金……
十七万。刚好够他把这该死的硕士读完。还有富余。
"什么时候开始录?"
"下周。封闭式录制基地,两个月。包吃住。"
"能吃肉包子吗?"
编导愣了一下:"……可以。"
"那行。"
林叙把表格接过来,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
"需要带三样东西。"编导竖起三根手指,"学生证、研究方向资料,以及——一颗不怕崩溃的心。"
林叙看了看表格上的选手名单。六个名字。六个专业。六个被折磨得不轻的研究生。
材料学——林叙。计算机——张驰。土木工程——梁栋。临床医学——温念念。生物学——苏晚。化学——陈墨。
他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字拖。
"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换双鞋?"
三天后,《令人心衰的组会》录制基地。
林叙是第一个下车的。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两套换洗衣服、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学生证,以及六个肉包子。战略储备。
六个人陆续下车,拎着各自风格迥异的行李。
第一个显眼的是张驰。
银色铝合金行李箱,外表贴满各种国际会议logo——IEEE、ACM、CVPR、NeurIPS。三年下来,箱子像一块被论文轰炸过的勋章墙。他本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深蓝色修身西装,皮鞋擦得能当镜子。和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他是来走红毯的,其他五个人是来搬砖的。
"你好。我是张驰,计算机方向博士。"语气像在念简历。
"等等。"林叙打断他,"你为什么穿西装?"
"第一印象很重要。"
"你计算机方向的博士,穿西装。你知不知道你的同行们平时都穿什么?格子衫、拖鞋、和一件三天没洗的hoodie。"
张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那是因为他们不懂形象管理。我是一名'学术美容师'。"
"什么师?"
"学术美容师。"张驰从箱子里掏出一个三折展示架,流畅地展开,"同样的研究内容,换个排版、配色、字体,接收率能提高百分之三十。这不是玄学,是科学。你知道为什么很多论文被拒吗?不是因为内容差——是因为丑。审稿人也是人,看到花里胡哨的图表,第一印象就不一样。"
展示架上是一张精心设计的学术海报。深蓝色渐变背景,标题字体用了衬线和无衬线混搭,数据图表是定制配色方案,连参考文献的缩进都精确到了毫米。
"你觉得怎么样?"
林叙认真看了看。"挺花的。"
"谢谢。"
"像过年。"
张驰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第二个显眼的是梁栋。
他推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手推车进了大厅。车上摞着三个编织袋、一箱矿泉水、两箱泡面、一床棉被、一个安全帽、一把卷尺、一双手套,以及——一把工地用的铁锹。
"大家好!"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我是梁栋,土木工程研三!这些都是生活物资,你们有需要尽管拿!"
他开始分发矿泉水。"你带了一箱?"林叙问。
"两箱。录综艺嘛,怕渴。对了,泡面也有——老坛酸菜和红烧牛肉,你们要哪种?"
张驰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又看了看梁栋的铁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高估了这档综艺的格调。
"那个……"梁栋看见张驰身后的展示架,好奇地问,"你们搬砖要搭台子吗?"
"这是学术展示架!"
"哦哦。"梁栋点点头,然后顺手把展示架搬到了另一个角落,"这个位置不挡路。"
他的力气大到让人怀疑他平时是不是用展示架来和水泥的。
"你在工地干过?"林叙问。
"暑假都去。导师课题做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工地一天三百块,比学校补助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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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而且工地吃饭管饱。"
林叙忽然觉得梁栋身上有一种他非常羡慕的品质——务实。
第三个到的是温念念。
一件皱巴巴的便服外面套了件来不及脱的白大褂。白大褂口袋里有三样东西:一支笔、一个听诊器、一包拆开的纸巾。头发用医用发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口罩勒出的红印。左手拎着洞洞鞋,右手端着凉透的美式咖啡。
"你好。临床医学专硕,温念念。规培中。如果录到一半电话响了,别慌,是医院叫我回去值夜班。"
她扫了一眼大厅,目光在张驰的西装和梁栋的铁锹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是在cosplay吗?一个像卖保险的,一个像包工头。"
她走到角落沙发上坐下,三秒之内闭上了眼睛。
"她没事吧?"梁栋小声问。
"她在充电。"林叙说,"看呼吸频率,三秒一次,规培生特有的'站着都能睡着'模式。"
温念念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我没睡。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
"思考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在床上。"
第四个到的是苏晚。
她进门先探头看了看温度。"十六度。还行。"
浅蓝色卫衣,松松马尾,脸上带着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温暖笑容。怀里抱着一个恒温保温盒——大小像电饭煲,上面贴着"生物安全"的标签。
"大家好,我是苏晚,生物学博一。研究方向是干细胞培养。那个……你们谁有冰箱?我的细胞需要十六度恒温保存。"
全场沉默。
"你带细胞来录综艺?"张驰问。
"嗯。出门之前刚传代。三天不处理就死了。"她把保温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对着里面小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但看起来像在说"宝宝乖"。
"你在跟细胞说话?"温念念睁开一只眼。
"嗯。它们能感受到的。你对它们好,它们就长得好。你对它们不好——它们就死给你看。细胞比人诚实多了。你撒谎,人可能信。你污染培养基,细胞立刻死给你看。从来不给你第二次机会。"
"听起来像前任。"温念念说。
"差不多。但细胞至少不会在分手后还给你发微信。"
最后是陈墨。
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穿了一双软底鞋,走路完全没有声音。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黑色双肩包。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像一道影子滑进了大厅。
他在最远的桌子后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一本《Advanced Materials》、一个计时器。计时器设定了四个小时,开始看书。
没有打招呼。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任何社交行为。
温念念闭着眼说了一句:"别理他。这种人我见多了。跟我们科室那个一年发三篇SCI的怪兽一样。"
"一年三篇SCI?"张驰倒吸一口凉气。"我发过!三篇EI会议!"
"EI和SCI不是一个东西。"
"都是论文!"
"行行行,你说得对。"温念念翻了个身。
六个人。六种出场。六种被各自领域折磨出的独特气质。
林叙坐在沙发上啃着最后一个包子,看着这五个人。张驰在给展示架拍宣传照,角度选了十七个。梁栋用编织袋绳子编手环。温念念终于睡着了。苏晚在给保温箱贴标签:"请勿断电。内有活物。谢谢。"陈墨翻完了第一本书,翻第二本。
然后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灰色衬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温和。
但在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林叙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研究生在走廊尽头远远看见导师的背影,还没看清脸,汗毛就已经竖起来了。这是刻在研究生DNA里的条件反射。
"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的学术督导。叫我周教授就好。"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六份个人档案。每一份的最后一页都贴着一篇论文——他们各自发表或被拒过的论文。全部被红色记号笔标注了批注。
批注只有四个字——"重写再来。"
"综艺?"周教授推了推眼镜,"这里是你们的组会。明天早上八点,第一次组会。请各位准备好汇报。"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梁栋第一个开口:"所以我们不是来录综艺的?"
"一百万嘛。"林叙靠回椅背。包子已经吃完了。
一百万。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