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召箫云潋入宫。引其坐下,道:“年初冻馁交加,饿殍遍野。关外许多流民涌入关内,若是来年饥寒加剧,又恐生战事。江南盐税乃是朝廷之本。而今朝中贪污腐败甚重,宫中奢靡无度,本应上交朝廷的盐税银钱却流入私囊,致使国库空虚,朝廷无钱练兵、赈灾。”
“便是如此,盐税贪污一案才不得不查。”
案前摆放着大量奏折案宗,皇帝拿了一本过来递给箫云潋看。
只见上面所书:民冻饿死者数以千众。
这还只是一个县的奏折。
“百姓疾苦。”箫云潋语气平静,在空旷的大殿中却振聋发聩。
他一双浸寒如冰般的眼眸轻颤,隐隐冒出一丝泪意。偶然间泄露出一身愁苦,浑身充满着巨大的悲伤。
仿佛身处在那乱世绝望之中无法自拔。
皇帝倒是未曾料到箫云潋如此动容,京中上位者何人不知灾情严重,但少有为此落泪之人。因为他们身处京都,灾情便只是一封奏折,一句笑谈唏嘘,左右饿不倒这些勋贵宗室。
“便是如此,朕才决心彻查江南盐政之事,以其从那些贪官蠹役中收回盐政财权,充盈国库。”
“偏偏……唉……”皇帝扶额叹气,似作左右为难之态,“而今朝中派系众多,皇权掣肘,朕的政令到不了江南,也无法制他们的罪……”
皇帝一脸疲惫,话语中不见丝毫虚伪。
箫云潋只道:“臣不忍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便是想为陛下赴汤蹈火,也怕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唯恐不能为陛下分忧。”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只环顾这一方天地,怅然而涕下:“朕孤家寡人,身侧唯余侄儿一人而已。”
皇帝一番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让人难以拒绝。
箫云潋敛了神色,俯首行礼,语气慎重:“臣女自当竭力而为。”
自皇帝处出来,箫云潋又到东宫面见太上皇,太上皇年过花甲。自两年前禅位以来,太上皇沉迷于修仙练道,妄图得道成仙,而今宫中香烟缭绕。因他之故,如今重臣宦官无不焚香问道,口诵道教符文。
但偏偏是最追求无为而治的道教信徒——太上皇宫中最是奢靡无度,香蜡耗损、斋醮仪式、修建宫观等所废银钱甚大。这才有了皇帝口中那句:宫中奢靡无度之语。
太上皇见他到来,眯着眼便让他坐下。
“今日朝中要你去查盐税一事,你可知晓?”太上皇问道。
“孙儿已知。”箫云潋道。
太上皇手中掐着咒,口中念念有词,许久才斜眼瞥了静坐的他一眼,道:“今日朝堂之事是皇帝犯了糊涂,竟同意你去查盐政。”
“你一介女流,怎可让你去做这等兹事体大又千难万险之事,你尽管放心,我这就差人去替你回绝了皇帝,只安心在朕身侧挑选儿郎,好做一个朕这样金闺玉堂、安富尊荣的富贵闲人才好。”
箫云潋道:“孙儿在陛下那里见了百姓惋血割肉之苦,不禁与之同悲,便想为民请命,以解皇祖父和陛下之忧。”
“你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吗?你才多大年纪?怎可踏足这样危险的境地?”
虽是质问,但话语中的又隐隐夹杂着一丝真切的担忧。
箫云潋只俯身道:“便是折了这条性命,孙儿也只盼我朝能长长久久,海晏河清。”
“放肆!”太上皇诘问道:“你这是不听朕的话了?”
“孙儿惶恐。”箫云潋以头抢地,但语气格外坚毅。
太上皇闭眼端坐,唯余箫云潋长久跪首在地。
约莫一炷香之后,太上皇才叫起,口中态度缓和惆怅:“你这样倒是像极了我那个执拗早逝的皇儿。”
太上皇静静望着箫云潋,他这个孙女冷静自持,风骨已成:“当年太子年轻时沉静有度、遇困不悲、深藏韧劲,便是我朝最好的储君人选。”
“潋儿你越发有你父亲的风姿了。”
太上皇忆起旧昔,眼中也见泪光:“但你可知,你父王当年就败在这盐政之事上!”
“他有心除弊裁抑,却不懂审时度势、四处树敌,最终被逼得铤而走险,做出杀父弑君之事,最终落得个身陨家破的下场!”
太上皇此话,犹如一声平地惊雷,字字句句砸在箫云潋的耳朵里,幼时困苦、忍饥挨饿之事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他额头的青筋直冒,这是又要发病之兆。
另一个他忍不住想要出来质问太上皇:明明知道他父王是为奸党逼迫,又为何要下令处死太子,将太子妃逼得上吊自杀?
箫云潋竭力压住心中翻涌情绪,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回复那个自己:此为权衡之策。
“此为权衡之策。”太上皇道,“亦是朕不得已而为之。”
“当年之事无法挽回,但朕不希望你走你父亲的老路。”
“失败便是万劫不复,即便成功也是牝鸡司晨、被朝臣弹劾陷害的下场。”太上皇捂脸低泣:“你只是个女孩儿,留在朕身边不好吗?”
箫云潋红着眼眶,声音亦见哽咽:“皇祖父,孙女儿知晓您的疼惜,可正因我是女子,便可肆意做皇祖父手中的刀,以一条薄命换皇祖父顺心安稳。”
太上皇听其忠心,一时悲喜交加,连叹几声好,又道几声不好,最后又叹道:“若你是男儿身该有多好?”
箫云潋并不言语,若是另一人格怕是要冷笑出声:这世上竟还有比他虚伪之人,若他一开始显露男儿真相,也活不到现在了。
太上皇不知其心中所想,只细细叮嘱他:“既然你意已决,那朕便不再阻挠,只千万记住,收集证据便来回禀朕,万不可自作主张。”
“一切行事必要细细斟酌,可查处底下烂心根的人,切记不能查办皇室宗亲,这样有损皇家颜面。”
“如此,朕才能在事后保下你。”
说着,太上皇还从手边翻出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一道密旨,他道:“若是遭遇不测,将这密旨送入淮安节度使刘恭仁处,可调取绿兵营和沿河卫所三百精兵策应。”
“朕只望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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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回来。”太上皇将盒子递给他,苍老的手抚摸着箫云潋的手背,似在抚摸珍宝。
箫云潋身姿挺拔,谢恩时眉眼间、语气里隐见一丝无法掩盖的欣喜、兴奋:“多谢皇祖父。”
太上皇再多叮嘱两句,便让他退下了。
箫云潋从东宫出来,脸上喜悦的表情荡然无存。他用手摩挲着檀木盒子上的花纹,只觉可笑:一心为民、宽厚仁德的皇帝把他推至人前,却吝啬给予任何保障。维护宗亲权贵的太上皇精于权术、有术无道的太上皇却送给了他一张保命符。
若非两个皇帝势如冰炭、明争暗斗,倒是配合唱得一手好红、白脸了。
箫云潋将手中木盒收进衣袖,正准备出宫回府,却见一面若圆盘、身姿风雅的女子前来寻他:
“公主殿下,甄老太妃有请。”
箫云潋点头应允,跟着那宫女朝后宫走去,心中倒暗有计较:甄老太妃年迈,在宫中并不管事。他回宫大半年有余,从未得到这甄老太妃的召见。如今得此殊荣,怕也是为着这江南盐政一事而来。
在箫云潋沉思时,他不知身旁的宫女屡屡向他看来,似有话说,但见他并无熟络之意,便打消了念头,收敛了心思。
甄老太妃是太上皇的养母,是如今这宫中辈分最大的之人,从前又有扶持太上皇的从龙之功。太上皇崇孝,是以虽不管事,朝堂后宫都以甄老太妃为尊,待她甚恭。
甄老太妃居住于仁寿宫,箫云潋被引至仁寿宫偏殿。
殿中宫女来来往往,他直等了小半天,才终于得以进殿请安。
殿内熏着浓厚的香,层层帷幔珠帘遮挡。
甄老太妃隐躺于相隔甚远的内室软塌,只让宫女进出传话。
箫云潋行礼请安之后,屈膝俯首良久,才见传话宫女走过重重帷幔,掀开最近的一道珠帘,在他面前站定:
“公主请起吧。”
那站在箫云潋身前,身姿趾高气昂的模样,竟是生生受了箫云潋的跪拜大礼。
那宫女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只抬手指挥下面的小宫女:“老太妃有令,给嘉宁公主赐座。”
箫云潋得到一矮脚红凳。他端坐于上,却不显拘束。到底是天家风范,浑身气势稳稳压过宫女奴婢。
“老太妃今日见公主,便是想看看当年废太子的遗腹子如今是何模样。”说完,那宫女的目光肆意地打量起他。
朝堂上下忌讳莫深的事,被一宫女口无遮拦或者说毫无顾忌地宣之于众,偏偏在这老太妃宫里,连太上皇和皇帝都毕恭毕敬,随侍宫女跟着沾光,便丝毫不将什么公主放在眼里。
那宫女直白目光打量许久,见箫云潋面色沉稳,竟不露一丝怯意,心中也是暗暗敬佩:这公主也非是池中之物。
但心中即使如此想,那宫女脸上也不曾露出半分恭顺。毕竟一个公主再如何龙飞凤腾也不可能比皇帝还尊贵,难道他还能坐上皇位不成?
更何况,皇帝都还得每日来给老太妃请安,对她们这些宫女礼遇有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