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最近来公主府十分频繁,一为太上皇意图联姻之举,二为刺杀之事的幕后主使,三来还有一件朝中大事。

    “当日刺杀的人身上均有海棠刺青,这是莫庄死士的标志。这个杀手组织在十多年前名噪一时,但被……”水溶顿了一下,道:“被先太子以谋反罪下令捣毁。”

    当今皇帝并未立过太子,这“先太子”当然就是指箫云潋的先父。

    见箫云潋并未有过多反应,水溶继续道:“太上皇已下旨,皇城司和京营节度使联合剿杀逆贼,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箫云潋只道:“多谢皇祖父和陛下。”

    此案疑点颇多,但显然皇帝和太上皇都没有彻查的意思,随意找了个由头了事。这在箫云潋意料之外。

    不过,近日倒还有一事更加新奇。

    “今日早朝有一严性御史向皇帝奏请彻查当年太子谋反一事。”水溶道。

    箫云潋寒眸一敛,惊诧道:“这倒是稀奇,又缘何有了这出?”

    水溶道:“在殿下回京之前,太上皇便有意为先太子翻案,只如今才正经提出来。”

    箫云潋浅笑:“这倒是我为子之所愿了,那陛下如何说?”

    既是当朝提出,新皇必会给出一个说法。

    水溶摇头,叹道:“陛下只叫了容后再议。”

    “想当年先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此话一出,水溶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即拐了话头:“太上皇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朝中大半事都是陛下做主。”

    箫云潋敛眉道:“陛下或许自有考量。”

    水溶心底暗道稀奇,箫云潋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倒像是毫不关心先太子的冤屈。他还要再说什么,但看箫云潋兴致缺缺。又见今日已在公主府中待了大半时日,便起身告辞。

    箫云潋送了一段,在走过游廊时,两人偶然瞥见了在园中游玩的贾母和林黛玉。

    园中海棠争奇斗艳,暖风一吹落英缤纷,但与之相比,站在园中凝眉赏花的黛玉更显风流婉转。

    便是已见过不少美人,身旁更有公主作伴的水溶都当场停下了脚步,再一细看顿时浑身酥软。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那是何人?”

    箫云潋顺着他所指看去,当即眉头一跳:这女子为何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错开水溶的视线,只将他往府外引:“是来拜访的官家小姐,郡王先请。”

    水溶自是不肯,但又唯恐失了礼,便兀自离去。

    箫云潋凝眉思忖:“自那日虎门关一别,已逾数月有余,怎今日在府中见到她?”

    他很快想明其中关窍,招了朝颜过来,问道:“他想干什么?那姑娘为何与他有牵扯?”

    箫云潋口中的“他”,自然是自己的另一人格。自己不常出来,便是另一人格所谋之事他权当不知,只这姑娘……

    朝颜摇头,回道:“奴婢不知。因先前虎门关一事,林姑娘为报恩了两次谒见了两次,殿下也因着赏了这林姑娘两回,多的便没有了。”

    听着很是平常,但箫云潋了解“他”,从不做无用之功。

    他摸了摸自己跳动过快的胸口,便也隐约知晓“他”的心思。但箫云潋觉得“他”不应该招惹人家。

    便是顾相思,恐惊天上人。

    “怎可任性妄为,平白污了姑娘家清誉?”箫云潋只对朝颜道:“我不在时,你更要劝诫‘他’洁身自好。”

    朝颜点头应是。

    但箫云潋反倒更恼了,他暗笑自己无用,即便是自己也管不住“他”,又怎可为难朝颜?

    箫云潋只让朝颜退下,自己想法子来规劝“他”。

    朝颜看了正在晒春日的林姑娘和贾母,“那奴婢可要帮主子回绝了那二人?”

    箫云潋垂眼空颤,“她们等了多久了?”

    朝颜道:“约莫两刻钟。”

    箫云潋的视线掠过那姑娘白皙病弱的眉眼,更加烦躁:“怎么不让人来禀?”

    朝颜告罪。

    箫云潋便知是“他”刻意隐瞒自己。于是平添怒气,“到底谁是你的主子?”

    朝颜更是不敢抬头,以头抢地:“请主子责罚。”眼眶中泪水打转,悔及自己叛主之过。

    箫云潋知道是自己无礼迁怒,忙唤她起来,只道:“去告知那位姑娘及其家眷,今日天色已晚,且让她们回去。”

    朝颜应是。连忙起身,整了衣冠就要去传令。

    只在她去前,箫云潋拦了她:“你且去库房中清点些笔墨纸砚,并一些香料团扇之类的给姑娘送去。”

    朝颜暗中震惊,正要领命前去,又听箫云潋道:“再找些滋补药材。那姑娘似乎有些不足之症。”

    待朝颜离去,箫云潋的视线掠过那位姑娘斜插着的月下莲影簪,隐觉心跳加快,道是又要发病,便想先行离去。

    却见和风伴暖阳,那位姑娘蓦然回首,眼波清冷,胜似月下霜华。

    箫云潋垂袖的手兀然攥紧,一双寒眸与那姑娘对上,一时气短神浮,连忙敛了神色,转身离去。

    而瞧见其人的黛玉,只诧异凝眉,“这双寒眸,竟不知何故引得她陡然心生怜惜!”

    没想出什么名堂来,又见公主身边的大丫头过来,对凉亭里的贾母道:“主子那边暂不得空,今日天色不早,请老太君和林姑娘先行回去。”

    贾母当即变了脸色,刚要沉下脸色。她和玉儿在这等了有些时辰,缘何公主说不见就不见?一时胸中郁结,只觉轻视。

    却见朝颜又向两人行了一礼,道:“今日是我府失礼,殿下特意送来一些赔礼,望老太君和林姑娘勿怪才好。”

    贾母望向朝颜身后的一个箱子并一个托盘,箱子未曾打开,只那托盘上的两柄白玉镂雕花卉纹团扇和玳瑁骨绸绘扇,端是放置犹如积雪寒竹,清雅绝尘。便是见多识广的贾母也未曾见过。

    待朝颜拿了递给黛玉,握在手中,更显黛玉肤如凝脂,玉指芊芊。

    贾母这才笑了,不为这份贵礼,而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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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厚待。随即心头不耐消失,只道:“多谢公主。”

    黛玉亦是欣喜谢过。只因她看见了那托盘团扇下的漆金青玉湖笔和兰竹拓印徽墨。用目不转睛地描摹之后,她的视线转到紧闭的箱子里,想必里面是整套的文房四宝。她心中暗暗开始期待:“会是哪种纸和砚呢?”

    朝颜从黛玉脸上看出一丝明显的欣喜,心中也不由得跟着笑。

    既是解了误会,贾母便将先前自家准备礼递给朝颜:“这是送给殿下的一点心意,万望殿下能够日日安康。”

    朝颜接过之后,送别了祖孙两人回去复命。

    她只对自家主子道:“林姑娘很是欢喜。”

    闻之,箫云潋提笔写字的手顿了一下,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写。

    回到贾府的黛玉打开那个木箱,果然看见了约莫一尺澄心堂纸和高山流水拓印端砚,顿时欣喜非常,只抱着那细薄光滑的纸写诗。

    时过子时,箫云潋睁开了灰墨色的眼眸。他擦了汗,听着朝颜念着那个胆小鬼给自己的信,轻啧一声。

    “我可不会尽做些让自己后悔之事。”

    箫云潋“看着”脑海中黛玉一袭青色长袖宫装,和头顶戴的簪子,只觉高兴。果然如他所想,黛玉穿那一身美得不似凡尘。

    这之后,箫云潋虽未再见黛玉,但那日后,无论是孤本趣书,还是稀奇玩意儿,都是陆陆续续地送到了贾府。

    只水溶提及的那件大事牢牢地分走了箫云潋的注意力。

    为先太子翻案一事,朝中吵得不可开交。

    太上皇主张翻案,可那些依附于他的权宦宗亲却并不与他一致,全因先太子当年一力主张裁抑士绅勋贵。

    而新皇表态不明,但他手中的寒门清流竭力支持彻查先太子一案。先太子颇得民心,皇帝怕太上皇用先太子作筏子,指谪自己德薄位尊,对皇权不利。在此事上,皇帝竟与朝中支持他的臣子们产生了一些嫌隙。

    一时之间,皇帝的政令更加难以通达,似有被太上皇稳稳压制之势。

    这且不说,新皇为转移朝中众臣的注意力,竟将林如海密报之言捣了出来。

    江南富庶之地,世家豪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是最忠心太上皇的一批人。

    新皇想从这事入手,瓦解太上皇的势力。

    朝中便又为了派何人去彻查江南盐案之事,大动干戈。无论是新皇还是太上皇都希望查案之人是自己人。

    在两位皇帝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北静王水溶站出来打破了僵局:“不如派新科状元严凛和巡盐御史林如海协同办案!”

    作为新科状元的严凛虽还未明确站队,但出身世家。而林如海是此事的源头又是最忠心的“保皇派”,这便折中之道了。

    紧接着,水溶继续道:“盐税一案关系重大,需得有一位地位尊贵之人坐镇。”

    “不若让嘉宁公主来做这个镇仓石,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端坐其上的新皇沉思了片刻,竟然同意了这样荒谬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