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入流的义愤 > 8. 可是……那是他啊
    那卫兵的声音离近了些:“少爷?”

    “没事。”德欧里侧过头,“他们不在这里。”

    他把提灯放下,伸手扯老旧的木滑门。轨道锈钝,木门只被拉出一个角,卡在中途。

    借着昏暗的光亮,德欧里极快速地比了几个手势。之前在密林,不能出声时,他和威廉常用手势沟通。

    东南方。

    墙。

    洞。

    德欧里余光瞥过来,威廉点点头。

    他颇为怨懑,拿着提灯往回走:“真该找人来修修这破门了,三天两头跑进来疯浣熊。”

    交谈声越来越远,不再有敲棍的声音。威廉静待了一会儿,探出头看。

    晚会结束了,外面没有人。

    他把木门推开点,小心翼翼抱起文森出了园艺房。

    月光大白,威廉抬头看月,试图分辨方向。

    只有一轮圆正正的满月。

    多数贵族爱开南窗晒太阳,他又转头看了眼庄园的高楼,三面都开了窗。

    该死的,东南方在哪啊?

    没办法了,只能先往庄园边缘摸过去。

    威廉向面前的神像祈祷了一下,希望他不要绕远路,随后藏进左边的阴影里。

    他把文森抱紧些,走几步便偏头贴近他,确认还有呼吸传出来。在树林里摸黑走了五六分钟,高高的铁篱笆挡在前方,常春藤顺着栅栏爬上去,墨绿乌黑。

    走到底了……左边吧。

    他踩着地上的枯叶沿墙往左走。

    林子里的风很小,月光稀疏,文森攀着他的脖子,轻轻往上缩。威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把人勒在怀里:“抱歉。”

    他松了些力度,文森半趴在他的肩头,被风拂过的发丝一飘一晃,威廉还是能很明显地闻到那股压在风衣里的血味。

    不知道伤口捅得多深。

    威廉当时看见拆信刀的刀刃满是血。

    但文森的口鼻没有呛血,应该没伤到肺。

    小臂上的伤口愈加发烫,估计这次回去一定得缝针了。威廉咬着牙,汗水打湿了睫毛。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从脚边爬过去,威廉吓得一怔。

    定睛看去,是一只浣熊。

    它踩得枯叶咯吱咯吱响,半晌前面又冒出来一只小的。

    洞一定在前面。

    威廉抬头,加快脚步向前。

    一个角落上泥土光秃,像被动物踩过很多回,威廉凑近看,一只脚踩上旁边的石阶,把文森放在自己屈起的大腿上,腾出手伸前去探。

    常春藤一抓就抓动了,底下铁篱笆断了几根,是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太好了!

    威廉喘了口气,探头出去看。

    外面是街道,深夜少有人徘徊,离正门很远,没有卫兵。

    威廉收回脑袋,先把文森送出去,自己再爬出来。

    一路上几个旅店,威廉刚想迈步,就看见烛火下亮着双叉鹿角的家徽,只好调转方向换一家。越往深巷子里走,巷子里躺着几个人,像喝烂醉的酒鬼,威廉跨过他们横在路中的脚,去敲一家旅店的门。

    这家店太破了,甚至不用登记姓名,威廉拍了一银币给他,还找了十铜币回来。问他要了些应急药,绷带和酒,一并送上楼。

    威廉把文森放在床上,合上房门。他点燃蜡烛,想去查看文森的伤口。

    文森皱起眉,似乎觉得蜡烛刺眼,细腕抵着威廉的手不愿被靠近。威廉只好把烛台放在床边的矮桌上,那人才安静下来。

    “我要动伤口了。”威廉洗干净手,“如果您觉得疼的话,就告诉我。”

    洁白的领花被血染了好大一块,红得发黑,威廉去解扣子,血痂就碎渣样地掉落下来。衬衣有一道破口,威廉慢下手,小心地揭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威廉把巾帕卷水拧干,小心擦拭干涸在心口的血渍,把大部分都处理了,又卷了干净的水再擦一次。

    但是……

    没有伤口。

    怎么会没有伤口?

    破损的衬衣敞开在两边,而文森身上连道疤都没有。看错了?怎么可能,威廉亲眼看见阿尔曼的刀没入了他的胸腔,在替他割绳子的时候还在往外流血。

    威廉轻碰了一下在衬衣破口下的肌肤,平整,光滑,没有破,如同它本该如此。

    文森的胸口微微起伏,睡得深沉。

    室内光线昏黄,威廉呆坐在椅子上,一时茫然。那一刻,房里瞬间鬼气森森,一切都变得陌生而怪诞。他甚至有点想远离那张床,站到两面墙的夹角里,把烛火全部点亮。

    但椅子牢牢黏住威廉,不知名的情绪像细小的手在捏住他的心,让他一阵阵头皮发麻。

    可是……那是他啊。

    威廉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好久。

    半晌,先伸手替他拉好了毯子。

    咽在肚子里吧……当没看见。

    威廉不得不强迫自己从这件事上转移注意力,扭转过头,拆开自己早就溢血的绷带,浇酒上去消毒。剧痛袭来,威廉咬紧牙,莫名觉得心安一些。

    他熟练撒上药粉,单手缠的绷带不太漂亮。

    文森明天一定会帮他重新缠的,然后他会说“让你不缝针,现在变成这样。”,或者“等回家,让家里的医师重新绑。”,再让他去买份早点回来吃。

    对,就是这样。

    威廉把血布条全扔在桌上,没有再理。

    似乎有什么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嗅闻。

    从哪里传出来的?威廉立刻站起,环视四周,视线锁定在门缝。

    走廊亮着烛火,门缝那有一双脚的影子,本来走向了下一间,没多久又在门后站定。

    追兵吗?

    房门被敲了三下,打破室内的寂静。

    威廉握着匕首藏在身后,一手握着门把手,心底暗自数秒,然后猛地开门。

    眼前是个箱子。

    ?

    威廉往下看,皱皮橘子顶着四个箱子,往房间里挤,然后轰一声放倒在地,扭了扭脖子。

    地上的箱子明显被翻动过,四角都是草和泥,是他落在树林的那几个。他去找回来了?太好了,他还以为必丢无疑了。

    “那个……”威廉看着那个极其矮小的男人,“谢谢。”

    皱皮橘子转头,埋在褶皱里的眼睛像老鼠般反着光,伸出一只手问他讨要什么。

    威廉从口袋里摸出一银币,放在他手掌上,皱皮橘子使劲跺脚,威廉只好把口袋里所有的银币都摸给他:“我只有这点。”

    皱皮橘子才罢休,把银币塞到他的束脚裤里,鼓鼓囊囊离开了房间。

    穿烂衬衫太憋屈了。

    威廉翻开皮革箱,他往文森箱子里叠放的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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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衬衫全被抢空,只留了几根发带。威廉立马打开自己那箱,皮靴被偷了。

    衬衫还在,因为太便宜逃过一劫。

    威廉叹了口气,拿出两件衬衫搁在床边,先给自己换好。

    文森的衣服被泼过水,又都是血,脏得不能过夜,他缓慢扶起文森,让他靠着自己肩膀,解开衣扣,把那件潮湿的衬衫扔在地上。

    他的头发还是有点湿,威廉正拿来衬衫要给文森套上,文森就软趴趴地滑下去了。

    “您坐一下。”威廉捞起他。

    威廉扶着他的小臂,让醉鬼乖乖套上袖子好难,刚想套另一只,一边肩头的衬衣就往下掉,只好先随便扣上几颗扣子,穿完再整理对齐,脱下短靴把脚塞进毯子里。

    旅店的房间太小了,除了靠边的窄床和桌椅外,唯一的空地被四个垒起的箱子占满。威廉只找到一条备用毯,打算坐在椅子上将就睡一夜。

    文森蜷缩着身子,面朝威廉。

    他的声音藏在绒毯下,沙哑轻微:“冷。”

    威廉几乎要听不清,睁开惺忪睡眼,把身上的毯子盖到文森身上,掖好毯角不让夜风灌进来。

    透进的月光让文森的长睫投下灰色的阴影,他睡得不安稳,不时把身体缩紧,似乎绒毯没办法为他带来热量,只能把手脚合在一起,互相带来些温暖。

    威廉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房间的窗已经都关紧了。只是秋天,烛火跳动,狭窄逼仄的室内有些闷热。

    “冷。”文森轻喃。

    ……在难受吗?

    威廉把手探进毯子,里头冰得吓人。

    毯子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热源,往侧边转了一点,贴住他的手臂。

    威廉在床边坐了好久,最终揭开毯子边缘,轻手轻脚钻进去,揽住文森的腰,把他抱进怀里:“好点吗?”

    文森太瘦了,手臂一圈就环住了,手是冰的,脚也是冰的,像一具冬日里的尸骨。等威廉的手掌包住他的手,小腿贴上他的小腿,把热量隔着薄薄布料传过来,才逐渐回温,像一个在熟睡的人。

    文森没回应他,只是不再喊冷。

    威廉抱着帮他取暖,窄床躺不下两个男人,只能尽力贴合在一起,两个脑袋靠近,近到威廉能感受到文森的鼻息扑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泛起不该有的燥热。

    ……令人恶心的忠心。

    如果他知道的话,会厌恶吧。

    至少大多贵族都这样觉得,被仆人爱慕上和裤腿沾了碍事的牛蒡种子没什么区别。

    然后摘下来,扔掉。

    威廉低下头,文森就靠在他的臂膀上,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他。

    文森的眉眼温润,右眼下一颗小痣,常被银发遮住,看不见几次。

    威廉静默不语,最终闭上了眼睛。

    奔波一天,威廉只消片刻便沉入了梦乡,恍恍惚惚做了许多梦,光影掠眼而去,层叠在一起,一块也抓不住。

    怀里什么东西挣了一下,威廉下意识收紧手,梦见在林子里遇到了只恼人的狐狸,直到它不再乱动了,才松了些力道,替狐狸解开捕兽夹。

    日上三竿,房间被阳光填满。

    威廉缓缓睁开眼,光线刺目,一晚没翻身肩背僵得发疼。

    刚想抬臂缓解,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