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岩层轰然断裂,滚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似远山雷鸣。地下巨响被厚重山体层层阻隔,岩壁簌簌落沙,石场上堆积的碎石砸落,乱成一片。山下异动,惊飞林中鸟,山下营地里众人只觉得脚底震得发麻,孙大壮坐在地上正磨着刀,手指头被擦出血来。他乍地起身,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眉头紧锁。
坐在孙大壮旁边,因上山砍柴在此停留歇息的男人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老者两鬓发白,略有些见识。“难道是地动?”
孙大壮仍旧趴在那里,“不对,不是地动,倒像是......”
孙大壮的话被打断了,未见其人却先闻声,一人跌跌撞撞,满脸惊恐,凄厉的声音传来。“不好了,快去叫人!矿洞坍塌,还有好多人都在下面!”
孙大壮猛地想起王来顺还在矿洞里面,连刀都忘了拿,拼了命向山上跑去。
十余里外,清河镇上,谢玥在院中歪歪扭扭地读着书,书下面藏着一时兴话本,她读的不亦乐乎,就在话本中的主角即将诛杀敌人之时,谢玥捕捉到一阵遥远沉闷的声音,她一下站了起来,还未等她细细分辨,那声音便消散在了秋风之中。
安雲在屋里擦拭着桌子,见谢玥直起身来,神情古怪,于是隔着窗子问她。“阿玥,怎么了?”
谢玥指着山里,“娘,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声音?”
安雲摇了摇头,“许是你听错了?快读书罢。”
邻院的刘四娘神采奕奕,低着头正绣着手绢,她绣工很好,常常将绣品拿去城里售卖以补贴家用。她穿针引线,一个不经意,绣针刺破了指尖,她吃痛,将手指含进唇里。
不知为何,她今日总觉得心中不宁。
有人神色慌张地寻到谢家门口,急促的叩门声传来,他高声喊道:“嫂子,总旗在家吗?”
门开了一套缝隙,谢玥认识此人,是阿爹手下的一个小兵,名叫陆长隆。
谢晟和安雲赶了出来,站在谢玥身后。安雲见陆长隆神情,惴惴不安,她问道:“他不在家,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四娘听到声音,站在自家门口。
只听陆长隆说,“山上出了事,矿洞塌了。”
刘四娘一下瘫坐在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谢骏赶到现场的时候,士卒已经控制了现场,许多闻询而来的矿工家人堵在采石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嘶力竭。
“我的儿啊......”
“我的孩子在哪?”
“......”
两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蒙着白布,血肉模糊,躺在采石场冰凉的地上。
肖百户叹了口气,嘱咐身旁士卒道:“请家属来认领尸体,验明正身吧。”
“百户。”谢骏行礼,他问道:“百户,可曾查明矿洞怎会突然坍塌?”
肖百户看见谢骏,摇摇头,似是惋惜。“官府来人查了,说是天然岩层松动塌方。”
谢骏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将满腹疑虑宣至于口。
肖百户又说:“救上来三个人,两个在救上来之前就没气了,一人情况危急,送去了医馆急救,却在半路上就咽了气。”
“仵作来验,这两个人是距离地面较近,向上逃跑求生,却被落石砸死的。另一个与其相似,是被砸得内脏破裂而亡。”
“那其他人呢?”
“都被困在地底深处,生死不明。”
谢骏一急,“为何不施救啊!”
孙大壮听见声音,见谢骏来了,双目无神的他眼中闪过一抹光,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扑了过来。“我刚才看了尸体,都没有来顺。谢叔,求你救救来顺吧,他还在里面啊!”
肖百户也是束手无策,老泪纵横,他怎不心疼那些地下未获救的壮年,那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地下情况复杂,矿洞坍塌得不成样子,落石堵路,我们连人连下都下不去,如何救人?老谢,不是我们见死不救啊!实在是根本救不了啊。”
......
谢玥思绪回笼,阿爹前头沾染了血腥气回家,后日矿场突发矿难,紧接着朝廷征军......
阿爹究竟发现了什么?谢玥觉得和矿难一事脱不开干系。
胭脂铺掌柜见时间较长,便上来瞧瞧谢玥,她走到谢玥旁边,问道,“可收拾好了?”
谢玥点头,看起来十分乖巧。
锦娘笑意盈盈,细瞧谢玥倒是越看越喜欢,人如其名,面前人儿杏眼如秋水一般温润,似盛着盈盈月色,眼尾微微挑起,沉思之时,长睫投下浅影,神色安静淡雅。
“你可唤我锦娘。”
谢玥行礼,“锦娘。”
“走罢,公子怕是等得急了。”
李羡安垂下眸子,双手抱胸,靠在门上,不知在想什么。他听见声音,抬头看去,对上谢玥的眼睛。谢玥神色缓和了些,眼角却还是有些红红的。
重楼办事麻利,这会已是回了。
李羡安已经听完了重楼的汇报,见了谢玥,“重楼,给她复述一遍。”
重楼点头,神色认真。“我按照公子的吩咐,去了军中查问了肖百户,他说谢骏的遗物共有两件,一件是谢骏的平安扣,另外一件则是一封家书。肖百户自战场伤重,将士遗物这些东西的分发,都是当时新上任的总旗陆长隆负责的。”
谢玥道:“陆长隆?”
“你认识?”
谢玥看向李羡安,“认识,他曾是家父手下的一名小兵。”
重楼继续说道:“我还去了趟李随家中,那里灰尘扑扑,什么都没有,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了。但是,我打听邻里,发现一件事情。据李昌邻里说,在李昌失踪后两日,有一女子去了李昌家附近打听李昌去处,然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谢玥发问,“女子?李昌恶名在外,许州女子见了他都唯恐避之不及,怎会有女子打听她的去处。”
谢玥盯着重楼等着他的下文,见他口干舌燥,牛饮一盏茶。
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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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撇了撇嘴,嫌弃他糟蹋了这好茶。“这可是上好的龙井,真是暴殄天物。”
李羡安踢了他一脚,没好气地道:“快说。”
重楼用袖子擦干嘴,嘿嘿一笑。“我同谢玥看法一样,打听之下方知,李昌有个妹妹,名叫李玉,在他老子还在世的时候,就被卖到了青楼。”
“我去青楼一查,李玉去李昌家中后次日就被叫到了徐府,美名其曰唱曲,从此再没回过青楼。我使了银子,才知道徐府的人给了老鸨银子,不仅替李玉赎身,竟还说李玉去享福了。”
“商人重利,徐世年不会那么好心帮李玉的。”李羡安接道。他让重楼给父王去了消息,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李玉,恐怕凶多吉少。”谢玥神色惴惴。
李羡安扶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玥露出为难神情,徐府好进不好出,若没有正当理由,她是绝无可能出府的,细细想来,她又不放心哥哥一人留在徐府。
李羡安好似读懂了她的神情,开口道:“不必担心你兄长安危,他能在徐府立足这么久,自是临机善断,更何况如今还有辛良相助。你若是出府不易,我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办法?”谢玥一惊,抬起眼。
一个李羡安曾经用来逃学的法子,从无败绩。
难道是......谢玥心中有了个答案,这招屡试不爽,除了哥哥谢晟无人发现。
两人异口同声,“装病。”
李羡安勾起唇,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他缓缓开口道:“装病?”
“你得真病才行。”
谢玥一怔,像请教一般。“怎么能突然生病?冻成风寒?”
李羡安眉峰一挑,神秘兮兮地看向锦娘。
锦娘无言以对,像是看见了两个皮猴,但是她碍于李羡安身份不敢明说,只得叹了口气。
日暮,昏光洒入书房。烛火初燃,天光一寸寸暗下来,徐府书房房门紧闭,书案宽大,香炉静静吐着细烟。一案卷被狠狠摔打在桌上,烛火跃动,惊得光影来回摇晃。
徐世年把手中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碎在计甬身旁,计甬身形一颤。
“你派去的人是废物吗?连李随一届废人你都处理不好!”
计甬有苦难言,“老爷,咱们雇死士根本不是景王手下的对手啊。”
徐世年冷哼一声,如今李随落入敌手,难保不会说些什么。林王那头又迟迟没有动静,他就不信林王能自断臂膀,真不管徐家的死活。
计甬一动不敢动,跪在那里,只听徐世年开口问道:“林王那头可有了动静?”
计甬摇摇头,“并没有林王的消息,不过......”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起身上前,“有封自京城而来的信件。”
徐世年暗淡的瞳孔一亮,他只手接过信件,拆开信封。
片刻后,徐世年大怒,一拳砸在桌案上,他将信纸揉作一团,眼露狠厉。
昏暗之中,灯影阑珊,仅见模糊的“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