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朝共淋雪 > 10.真相(二)
    谢玥走出典当行便朝着李羡安俯身一礼。“今日多谢公子。”

    “公子,不好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来人气喘吁吁,正是折返而归的重楼。

    谢玥瞧着他,在他身上,谢玥闻到了血腥气。只见重楼神情慌张,额头沁出汗来,护臂竟沾上了血。刚才在典当行她就发现重楼没有跟进来,侍卫一般不会离开主子身边,难道是公子派他去追了李隋?

    李羡安也发现了他身上的血迹,好看的眉心微微皱起,容色凝重。

    “人呢?”

    重楼深吸一口气,“属下追着李随一路行至一小巷,没成想那里竟然有人埋伏,看那架势是要将李随灭口。属下那些人缠斗,最后是王......老爷的人赶来支援,保下了李随。”

    李羡安眉头一挑,徐世年这是迫不及待要将李随这颗弃子灭口。

    谢玥想起阿爹随身的平安扣,她攥紧拳头。“人在哪?”

    这里与巷子隔了两条街,人烟廖落,巷陌冷冷清清。出府时本晴空万里,云丝缕缕,不想此时竟隐有阴云滚滚之相。

    长街空旷,几人行至一荒芜院前。重楼推开那破旧木门。

    吱呀--

    院内角落生满杂草,落叶遍地,屋子破败。李隋被绑住手脚,黑布条蒙上了双眼,难辨周遭环境。他跪在院中,嘴里叫人塞了一团破布,正呜呜挣扎。

    李隋听见脚步声自他面前停下,于是挣扎更甚,可又被身旁暗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口中的布条被粗暴抽出,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是谁的人?”

    黑布条被取下,李隋重获光明,一时间眼睛发酸,不敢抬头。此时,一片绿色衣裙停在他眼前,他有些惧怕。

    猝然,一只手狠狠扼住他的下巴,指甲掐进他的脖颈,他有些喘不上气,眼前人的面孔逐渐清晰,他瞪大了双眼。

    是那个叫月儿的婢女!

    谢玥将红绳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她拎起那枚青石刻平安扣,厉声质问:“说,此物你是从何得来的?”

    李随瞳孔渐大,这不是他刚才典当的东西吗?

    他支支吾吾,“我......不知道。”

    谢玥松开扼住他的手,李隋咳了好几声,紧赶着大口呼吸。谢玥拽起他的衣领,动作极快地自长靴中抽出匕首,冷刃穿透衣料,刺入他的肩胛,鲜血淋漓。

    谢玥的注意力全在李随身上,并没有看见暗卫面孔中多了一个她见过的人。

    苍鹭心中感叹,谢玥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瞧着那外表,可真看不出来也是个狠角色。

    此举看得在场人心惊肉跳,重楼倒吸一口凉气,怕李随有个好歹,想要上前制止谢玥,却被李羡安按住。

    “公子,这......”

    李羡安心中有数,乌黑眸子看不出神情,他双手环胸,盯着谢玥,并未说什么。

    李羡安没发话,就是在默认,于是乎,身旁无一人敢动。

    谢玥的背影单薄,她蹲在那里,鲜血染红了她的绿色衣摆,绿色衣裙上的兰花变得斑驳不清。

    旁人见了,只惊诧于她的狠心果断,可李羡安却发现那单薄背影在颤抖。

    她,在害怕。

    李隋吃痛,大喊大叫起来,少女冷冷的声音犹如鬼魅在他耳畔响起,她问:“你知道李昌是怎么死的吗?”

    李隋瞳孔巨震,蓦然想起他那好侄儿的失踪。

    谢玥满手鲜血,滑腻的手感让她险些握不住匕首,她忍下恶心与恐惧,转动手柄,李隋已经满头大汗,痛哭叫喊。

    谢玥幽幽开口:“是我,杀了他。”

    这是在提醒他,李昌已经死了,他再不说下场也会是死。

    刀刃刮骨,李随扛不住了,近乎祈求。“我说!我说,是李昌给我的,我真的不知道是谁的东西啊!”

    谢玥拔出匕首,鲜血喷涌而出,她问道:“许州总旗长谢骏,究竟为何而死?”

    李随乍然听见谢骏此名,跪倒在地,如同被抽了丝的木偶一般。

    “谢骏暗中调查矿难一事,被老爷的耳目发现了,因其是军中总旗又在征军名单中,为了不引人生疑,是......是徐世年身边的计甬授意,既然不好下手,就命人在战场上行事。”

    “战场纷乱,计甬他说,死在战场之众甚多,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会有人发现的......

    谢玥心口发紧,也不知是闻了血腥气,还是因为其他,莫名喉咙腥甜。

    李随声音颤抖不止,“不是我杀了他,不是我杀了他。这件事情是李昌做的,定是他偷偷扣下了谢骏之物。这个东西是他给我的,不关我的事情啊!我也是被李昌害了......”

    李隋在求饶,谢玥却不敢再听,沾满鲜血的匕首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她夺门而出。

    李羡安嫌他吵得聒噪,双眉紧蹙。“把他嘴堵上。”

    苍鹭领命,还“好心”的撕下衣摆,塞进李随的伤口止血,只不过他动作粗暴,伤口被布条撑开,一时间李随叫得更惨。

    苍鹭心想,活该。

    李羡安看了一眼门外,吩咐重楼,“你拿着王府令牌,去军中查问,谢骏可还留下其他遗物。”

    按照规定,遗物在将士死后会交还于家人,既然谢骏的遗物出现在他人手中,必是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如今还需要查清楚东西的去向,以及是否还有其他的线索。

    他父王在跟踪李昌之前便将他屋里查了个遍,可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李羡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将刚要出门的重楼喊回来。“再去查看李昌家里,和他常去的地方。”

    “是。”

    李羡安望着谢玥跑出去的方向,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战死沙场竟是因小人阴谋,死于同袍之手,何不让人心寒?何不叫人愤怒?他闭上眼睛,外患未平,先起内戈,国有此等贼人,谈何家国安邦。此事若传出去,一人遇害,恐寒万众之心。

    谢玥跑到无人处干呕,她腹中空空,吐不出来什么,可那股难受的劲始终不减,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阿爹竟是死于同袍背后偷袭,何其可笑。对阵之时,同袍本应互相倚仗,敌人明刀明枪,尚有征兆,同袍包藏祸心,从何防起?

    她阿爹一生与人为善,最后竟落得如此结局,苍天不公。

    苍天不公。

    谢玥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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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头埋在臂弯里,良久,她终于哭出了声。

    半晌,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住,他问:“谢玥,想报仇吗?”

    谢玥一怔,猝然抬头,对上那双凤眸,墨绿色衣袍闯入她眼中,语气平缓,叫人安定。

    谢玥看向站在她身侧的人,如春风和煦卷入冰天雪地之中,带来了丝丝生机。

    浓云悄悄散去,天光自云层缝隙中漫落,阴霾退去。

    “想。”

    “想哭就哭吧。”李羡安见她这模样,想起了那年冬日的自己,母妃离世那日。他也是这样躲起来偷偷哭的,只不过当时身旁无人罢了。

    谢玥擦掉眼泪,她以前总觉得在别人面前哭有些丢人。可她现在忍不住哭泣,将这些通通抛在了脑后,抽泣起来。

    李羡安不语,并未打扰她,待她哭泣渐渐停歇之时,问道:“既然害怕,为何逞强。”

    他是在问李隋的事。

    谢玥许是刚刚哭过的原因,声音沙哑。“威胁他。”

    李羡安突兀地笑了,“有旁人在呢,下次这种事交给别人来做。”

    谢玥声音闷闷的,她抬起了头。“我确实怕流血,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可以解决的。害怕,不代表就要退缩。”

    “我既然选择了报仇,就不怕流血,不怕杀人。”

    李羡安望向谢玥的眼睛,杏眼朦胧,哭完之后眼圈红红的,眼里的坚定却丝毫不减。恐怕自己就算不帮她,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报仇。

    李羡安轻轻摇头,他又何尝不是在逃避呢。

    确实,有些事情不是他逃避就可以解决的。毕竟,王公贵族那些勾心斗角,他似乎从未躲开过。

    “哭完了?”

    “......”

    “哭完换件干净衣服。”

    李羡安见她衣裙血迹,抬了抬下巴,“别叫人发现了端倪,不然你的复仇大计就要泡汤了。”

    “......”

    李羡安带她回了胭脂铺,吩咐掌柜。“锦娘,带她梳洗。”

    锦娘行礼,牵着谢玥往二楼去了。

    谢玥对镜一看,方才她没注意,脸上竟然也溅上了血迹,格外显眼,她擦去血迹,对镜愣了很久。

    她很讨厌血腥气,往常邻居和家里杀生之时,她都躲得远远的,看都不敢看一眼。

    镜中少女对镜自照,她换了件干净衣物,重新扎好的两根辫子绑着绿色发带,安静垂在肩侧,衬得她温柔恬静。

    她大抵也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满手鲜血。

    谢玥垂下眼眸,盯着双手出神。

    血腥气......

    她猛地回想起一年前的秋日,梧桐叶落,阿爹风尘仆仆地赶回家,却没有向往常一样和她玩闹。那日,他的身上有些奇怪味道,如今细想起来那味道与血气极其相似。阿娘还面色凝重地问他去了哪里,阿爹解释,说是去了屠户家中。

    可委实奇怪,阿爹从未有过熟识的屠户啊。

    那天,是昭平十六年,八月二十六。

    谢玥之所以记的如此清晰,全然是因为那天次日发生的事情,令人记忆深刻。

    昭平十六年,八月二十七,许州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