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鼓后，坊门大开，街上的铺面早早挂好了幌子，准备迎接各方来客。
两名俊朗男子策马在前，引着身后的马车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最后停在了祥云斋的门前。
其中一名男子便是刚刚下朝不久的王仲卿，另一名男子则是他的表哥赵云祥。
书斋活计见是熟人，忙上前恭敬招呼。
此时的秦问灵仍旧窝在书房中，垂目看着地府送来的卷轴，正当他看得入神时，一道白影倏地窜入房中，直奔他脚下。
感受到脚边那团瑟瑟发抖的白毛团子，他双眉微扬，垂首轻笑：“可是仇家来寻你了？”
“除了他姐姐还有谁能治得了这猫崽子啊？”凤凰散尽灿烂的羽毛，懒洋洋的拉长尾音。
哐当一声，秦问灵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顺着桌边而下，晶莹的水滴轻轻落到了白猫拱起的脊背上，惊得它在男人脚边猛然一抖。
看一人一猫如此紧张，炎熠嫌弃道：“出息！”
话音方落，院中便传来了王仲卿的声音：“秦问灵！”
秦问灵这才缓过神来，他脚下的猫儿则是朝书案边的角落挤了挤。
散碎的脚步声透过窗棂穿进屋中，秦问灵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我表哥云祥和表妹玉婉，特来谢过秦兄。”
王仲卿带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和头戴帷帽的女子跨门而入。
“呃……不……不必如此。”秦问灵面上沉稳，心中却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秦问灵觉得自己欠了赵玉婉太多，就算他早已活成了千年老古董，修炼出了皇城城墙厚的脸皮，他依旧不知该如何面对救了他性命的善良姑娘。
“我都听仲卿说过了，这次多亏有秦兄出手，不然我家妹子的名声还不知要被那李家如何败坏，云祥谢过！”
赵云祥上前恭敬执礼，他身后的赵玉婉跟一礼，道：“多谢秦司使相助。”
秦问灵赶忙抬手回礼，不巧的是刚好踩到了自家猫崽子蜷在脚边的尾巴。
“喵嗷！”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王仲卿先是一怔，转而微笑道：“秦兄，你脚边的可是念白？”
“是。”秦问灵垂首，心有戚戚焉，赵念白也定是不敢见赵玉婉的，怕搅扰这个女子平静的生活。
“那是秦兄养的白猫，有趣的很，玉婉表妹，你不是向来喜欢猫吗？要不要看看？”王仲卿指着缩在秦问灵脚边的白猫，笑着说道。
这话像是戳了猫儿的神经，身上柔顺的白毛瞬间竖起。
秦问灵料想这小东西下一步定然会跑，赶忙弯腰将它抱起。
被抱起后，赵念白将脑袋拱进秦问灵的怀里，一副打死也不肯转脸的气势。
可是，一双温热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了它的脊背……
猫儿立时打了个颤，微微扭过视线，偷眼看着身后的那位女子。
“我可以抱抱它吗？”女子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
秦问灵拍拍猫儿的脑袋，勾唇轻笑：“可以。”
然后，他猫儿放到了眼前女子的怀中。
帷帽下，赵玉婉的笑意自弯成月牙般的眼睛溢出，她轻轻抚摸着白猫柔软的毛发，道：“让姐姐抱一会，可好？”
白猫抬头对上女子的双眸，唇边的胡须微微颤抖。
秦问灵抬眼给王仲卿递去感谢的目光，王仲卿总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的脸，少有的露出笑意。
*
街鼓再次响起之时，赵念白终于走出了的卧房。
自从赵玉婉走后，他便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天。
梧桐枝头上凤凰探出脑袋：“哟，出来了？”
赵念白只当没听见，向秦问灵的书房走去。
见少年进来，秦问灵放下手中卷轴，微笑不语。
少年踌躇片刻，开口道：“王仲卿……很好。”
男人轻笑：“你觉得他好便可。”
随后，他朝屋中圈椅指去，道：“那我们也该说一说另一桩事了。”
赵念白用微肿的双眼望向秦问灵，听他继续道：“杀死九梦的那把妖刀有些眉目了。”
凤凰闻声，自梧桐树上飞下，站在大敞的窗边，等着男人的后话。
“那日我们三日一同去的李府，若真有线索，早就发现了。”秦问灵收起卷轴，接着道：“不过……妖刀的来历地府那边倒是给了些线索。”
“这妖刀最初的记录是在四百年前，据地府记录说是前朝稽妖司司使发现此刀，并将其镇于现今钱塘县附近的山中，自此失去踪迹。”
“那李家祖上的那位道士，又是从何得到此刀的？”炎熠开口询问。
“定是有人破了那位稽妖司司使的大阵，才会让它重见天日，只不过因为有那块黑石底座困着，此刀才未挣脱。”秦问灵答道。
“所以李洪仁那厮才是妖刀现世的始作俑者？九尾狐妖是无妄之灾？”凤凰扫了一眼赵念白，继续问道。
“不然，你可还记得念白此前曾说千机……”
“千机楼言，此刀定于元月出世。”赵念白出声接道，却又不解：“这与九梦又有何牵扯？”
秦问灵看着少年沉默半晌，男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茶色双瞳透出了一丝怜悯，“此刀之所以会被那位稽妖司司使镇压，是因它可吸人精气，也可食妖金丹，故而九梦怕是……”
炎熠自窗沿而下，幻化成人形，双眉紧皱：“你的意思是，九尾狐必死，而妖刀出世则是因为夺了那九尾狐的妖丹？！”
“你胡说！”少年愤怒起身吼道。
秦问灵只是看着赵念白，没再说什么。
“可你不是说，九梦之死是因为当年那个捉我的道士吗？！而那道士……”
“念白，九梦的死的确是因那道士而起，但也正是如此，转世后的道士才会打断九梦渡劫，以致天雷劈向青云山道馆，这才有了后话。”
“此劫后，若九梦潜心修行三百年，便没有如今的死劫，只是他……”秦问灵无奈摇头，修道成仙从不曾有捷径，若大神小仙都是如此，这天下恐怕早已神仙遍地走了。
赵念白紧紧攥着双拳，微肿的眼框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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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一片。
是他将自己的好友害死了，若九梦没有遇见他，就不会遇到那道士，也不会……
见赵念白神情不对，秦问灵走到他身前，轻声道：“念白，不论九梦当年是否遇见你，他成仙前必然有一次死劫……”
“可我不想做他死劫的起因！”少年用袖子狠狠抹去眼角的泪痕。
是啊，谁想做自己恩人死劫的起因呢？若第一世的赵玉婉没有遇见自己，是不是也不会有那样的结局呢？
今日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只猫妖，说不定只是一只无忧无虑的猫儿，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呢？
炎熠见面前的两人沉声不语，挠挠头，轻嗤道：“我说，您二位想的也太多了吧？我只晓得别人杀我好友，我便杀了对方，别人抢我东西，我便抢回来。”
“你！”凤凰冲着少年挑眉，“猫崽子，你真以为那九尾狐会在意这些？他定是当时觉得你可怜，就顺手救了，至于那渡劫不成就不成了，有了捷径就试试，要真跟你似的叽叽歪歪想那么多，他怕是连渡劫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炎熠看着赵念白，下巴却朝秦问灵点了点：“看见他没？这厮就是因为想太多，到如今活了快上千年了，也没能成个仙，我好歹曾经还任过百年荧惑星君呢？”
秦问灵斜睨着眼前满脸不屑的凤凰，随口丢了句：“要不是你烧了天庭，现在应该还是荧惑星君。”
不过炎熠说的是对的，若事事都要算计因果，这日子也别过下去了，先将眼下的事情解决好才是最重要的。
“念白，你不是曾说过，若找到害死九梦的人，你定要亲手处置吗？说不定这就是你们二人之间的因果。”秦问灵拍拍少年的肩膀，放缓声音。
“秦问灵，你……你可否让我再见一见……九梦？”少年低声询问。
男人走回桌案前，想了一会，道：“四十九日之期那日，你随我去收魂，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少年抬眼看向秦问灵，重重点头。
“哦，对了，还有一事，念白，你可知是谁将妖刀之事告知九梦的？”
方才炎熠的话给秦问灵提了个醒，先前念白曾说，九梦并未因当年之事怪罪与他，即便心中再有不甘，三百年对于一只千年大妖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并无必要冒风险去走捷径。
九梦之所以会去寻那捷径，定是有人向他透露了什么。
再者，据赵念白所言，九梦口中的索魂既可寻妖除魔，也可助妖渡劫，这与地府的记载并不相符。
这又是为何？
赵念白思索了会，摇摇头，对秦问灵道：“并无，他只说是自己寻到的。”
秦问灵的眉心微微皱起，他盯着赵念白了一会才收回视线。
“那妖刀要如何去寻？”炎熠出声问。
“既然此刀会在元月现世，又何必费事去寻，等一等也无妨。”秦问灵重新展开卷轴，挥手让两人散去。
许是今日再次见到赵玉婉，也许是被赵念白影响了，他总觉得今日很累，盯着卷轴还没一会，便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