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飞烟四起,马蹄之声似是要击穿大地敲击着众人的耳膜。
片刻后,一面赤金旗帜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城门守卫激动大喊:“赫连将军班师回朝!”
灼日之辉为军士们的甲胄镶上了淡金色的光茫,领头之人在城门前勒马止步,翻身跃下,疾步向前。
赫连长风走到在身穿明黄袍服的青年人面前,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托刀,单膝跪地:“太子殿下。”
“将军请起!”太子伸手,将身穿铠甲的赫连长风扶起。
就在此时,赫连长风耳边响起一道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圣上那边……”
他寻声看去,只见一名太监恭敬垂首立于太子身后,因对方将头埋的过低,赫连长风无法看清对方面容。
他常年在宫中行走,对内侍多有了解,但此人的声音他却是第一次听到,不由多看了几眼。
“父皇还在等着,将军快快进城。”太子面带微笑,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进城。
入城后,赫连长风随同太子车架,身后跟着百骑军士,被京中百姓夹道迎接,城中欢庆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行至皇宫前,赫连长风随太子入宫,百骑军士退去。
方才那位太监一直在前默默带路,行为谨慎,就连一句阿谀奉承的话都不曾对赫连长风说起。
步入正殿之后,皇帝如以往那般先是询问了此战的细节,又与身边臣子及赫连长风敲定了对各部封赏,才放他出了宫。
出宫时,依旧是那位太监带路,直到赫连长风上马之,这位太监才开口说:“奴婢赵昱,恭贺将军凯旋。”
夕阳没入地面,昼夜即将交替。
赫连长风借着暗沉的红色日光,终于看清了这位太监的面容。
他满脸书生气,双眼带着笑意,缓缓低头,拱手施礼。
可是赫连长风在她漆黑的双目中看不出丝毫恭贺之意,只看了嫉妒与不甘。
*
秦问灵猛地睁开双眼,如同溺水的人,呼吸急促,满头大汗。
赵昱!原来这人叫赵昱!
李家密室中见到的人脸就是赵昱!
秦问灵感觉此时,他像是坠入了冰窟,浑身颤抖得厉害。
他急忙起身,在颤抖的指尖莹起淡淡金光,金丝迅速自他的手指缠住他的全身,冷意才缓缓退去。
他闭上双眼,稳住呼吸,用金丝把放置在桌案之上的卷轴勾住,卷轴腾空后,倏地被他攥在手中。
展开卷轴,他的双指在最底部轻轻一划,泛黄的纸张上闪过“赵昱”二字,后面渐渐浮出一句话:
“赵昱,曾任北吴太监总管,后被敌军斩杀。”
见卷轴上再无文字浮出,秦问灵的眉心渐渐出现一道皱褶。
北吴曾是他的守护的家园,可时间如水,世事难料,当他在地府醒来之时,前尘已过,北吴早就不复存在,他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后的几百年间他一直都在寻找自己,近百年偶尔会闪过些记忆的碎片。
可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停在了边城那座简陋的小院中。
赵玉婉最后的绝笔信在他心中过于深刻,才残存了几许。
直到这次,赵念白和九尾狐入京,妖刀出世,记忆像是枯泉重新奔涌而出。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问灵双眉紧缩,握着卷轴的手因用力过度,指节微微泛白,脑中的思绪如同杂乱的蛛网,让他不知源头为何。
“咔嚓”一声,卷轴上的眉杆断成三节,他手中的那节早已化成粉末。
梧桐树上的凤凰听见了响声,落在窗棂上往房中看。
炎熠的鸟眼一歪,满脸冰冷的秦问灵吓了一跳。
炎熠跃进房中,幻化成人形,走进才发现秦问灵手中的卷轴。
他一把抢过秦问灵手中卷轴:“秦问灵,你失心疯了?这是千年铁树做的!你把它弄坏了,察查司定要找我们赔!”
秦问灵转头看向炎熠,声音暗哑低沉:“炎熠。”
炎熠抬头与秦问灵对上视线,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自打炎熠跟在秦问灵身边,极少听到他如此骇人。
秦问灵那双茶色的双瞳中,没有往日的笑意与狡黠。
此刻,秦问灵的眼眸似是酆都地府的冥河,毫无生机,只有沉沉的死气。
“出去!”
炎熠下意识后退一步,刚想转身前,双眼火光一闪,他转头重新看向秦问灵。
炎熠的目光落在秦问灵胸口处的五支黑色羽箭上时,目光猛地顿住,他双瞳中的赤芒更胜,发现其中一支箭的尾羽正泛起缕缕红光。
炎熠正欲张口,却见秦问灵的双目中泛起淡淡金光,他只得退出卧房。
凤凰重新飞上梧桐树的枝头,将脑袋往绚烂的羽毛下一埋无奈长叹。
秦问灵的箭伤怕是要复发,今夜院中盛开的花草也不知能不能扛过这冬日的寒风。
不过那家伙以往箭伤复发,五支箭的尾羽都会泛红吗?为何今日只有一支……
院中如春日般的温暖在片刻间消散,寒风而至,将梧桐树吹的沙沙作响,炎熠动了动翅膀,将自己的鸟头护紧,缓缓睡去。
*
隔日清晨,赵念白在寒意中冻醒。
他推开窗户,满脸讶异地看着院中那颗光秃秃的梨树,以及站在那上面五彩斑斓的炎熠。
“怎么这么冷?”
“那家伙箭伤犯了,每回都这样。”炎熠的鸟头往秦问灵的卧房一摆。
“你不是说他怕冷吗?”赵念白蓄起妖力,好让自己暖和些。
“这厮每次箭伤复发时都入赘冰窟,所以他才怕冷,不然你以为他把院子弄的那般暖和做什么?”
凤凰跃下枝头,走到赵念白身旁。
“这会别去找他,弄不好会误伤。”
赵念白朝秦问灵卧房所在之处扫去,他双眉差点挑出额头。
好家伙!门窗上附着着厚厚的冰霜,窗框和屋檐下坠着晶莹剔透的冰凌。
“他这是……?”
“莫要问我,我也不知晓内情,听闻地府小道消息,据说几百百年前这厮箭伤复发之时,将酆都冻了个透心凉,还跑去和酆都大帝打了一架……”
赵念白等着下文,鸟儿却住了口,少年不耐:“然后呢?”
“那个鬼差不肯说,不过自那之后,酆都里的人私下都喊他‘疯子’。”
*
午后,秦问灵终于出了卧房,院中又恢复到了春日的温度,窗框上的冰霜早已化成了水,只是梨树和院中花草已然残败,一时半刻还无法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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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时的赵念白已快到忍耐的极限,在书房中来回转着圈。
傻鸟却坐在圈椅里,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秦问灵刚踏进书房,赵念白“啪”的将一封信拍在他的胸口,道:“青丘来信。”
男人眉眼间的阴鸷之色早已退去,又重新换上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何事?”
“他们想要探知九梦的死因……以及找回他的尸身。”
“死因如实告知他们便是,尸身他们也可领回。”秦问灵展开信纸,粗略扫过,接着道:“但是九梦的魂魄,要回地府入轮回。”
“可你不是说要等四十九日之期才……”
秦问灵打断赵念白的话:“青丘都开口了,你我又为何阻止?”
“那……”
“今日便去收魂,你写信告知青丘。”秦问灵将信随手丢在书案上,转头又加上句:“莫要用那传信碟,那东西传信太快,我们要在青丘来人之前把他的魂魄收了。”
赵念白想起那只被眼前男人弄碎的传信碟,一阵肉疼,那可是他在鬼市用千两黄金买的,凶巴巴地道:“我就那一只。”
“哦?我还以为这些年你攒了不少银钱。”男人轻笑出声。
没有理会自家准备炸毛的猫儿,他走到炎熠身边,先是端详了下瑞兽的歪脖睡姿,才开口:“梧桐树回来找你了。”
歪脖凤凰猛然惊醒,对上了秦问灵眼含笑意的目光,唉,又被耍了,炎熠边活动脖颈边有气无力地道:“你没事了?”
“嗯,你带我和念白去九梦的葬身之处吧。”
*
如九梦死去那天一样,嵌在空中的残阳将冬日的山林染上了薄红,三人站在一颗粗壮的枯木旁,静静地看着眼前隆起的土堆。
赵念白的脸色有些不好,双唇紧抿,他身旁的炎熠,双眼中含着淡淡忧伤。
秦问灵上前一步,指尖金光微闪,右手五指溢出的金丝汇聚在一起,向土堆慢慢探去。
当金色的丝线将土堆笼罩住,秦问灵眉间“令”之一字渐渐闪现,双瞳溢出星点金色光芒:“现!”
那土堆中飘出淡淡银光,慢慢汇聚于空中,逐渐形成了一只狐狸的样子,转瞬间变成了泛着银光的人形。
“念白,一盏茶。”秦问灵转身,对上赵念白的目光,随后朝少年身边的炎熠使了个眼色,两人往远处走去。
夕阳下,少年与老友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地抬起手臂,用袖子抹去溢出的眼泪。
“你不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吗?”炎熠盯着赵念白的背影,问身边的男人。
“不想。”
“我觉得猫崽子没跟我说实话。”凤凰的口吻少有的认真了起来。
“那又如何?”秦问灵嘴角微勾,淡淡回道。
“你就不怕妖刀这事儿背后有什么蹊跷?”炎熠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有又如何,没有又能如何,左不过都是恩怨情仇,无论是原由为何,整个轮回都逃不过这四个字,只要因果一到,背后的一切都将浮出水面,顺其自然便好,如你所说,何必想太多。”
秦问灵抬头看向被染红的天际,凤凰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双眉微挑,箭伤复发还能让人顿悟?要不他也试试?
不待炎熠往下琢磨,便听远处的赵念白大喊一声:“九梦!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