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暑气渐盛。
京城白日骄阳灼灼,街巷热浪蒸腾。清饴小筑藏在南城僻静小巷深处,木窗半敞,屋内摆放着一盒盒封好的蜜饯膏点,淡淡的花果甜香悄悄漫出店门。
廖娘子日复一日守在铺面之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客人上门便安静接待,做完交易便低头打理柜上货品,闲时也不与隔壁商铺闲聊议论是非。若是有人好奇追问糕点蜜酱出自何处,只推说是乡下各处小作坊零散供货,自己只是出钱收货开店售卖,其余一概不知。
长久这般谨言慎行,整条街巷的商户,只当她是一个靠着手艺谋生、性子寡言谨慎的寡居妇人,谁也不曾猜想,这间小小的点心铺子背后,竟牵连着荣国府之内的人。
每隔十日,廖娘子便整理好完整的收支账目,封入油纸包裹,托付常年往来城乡之间运送干果的挑夫,悄悄送出城外,交到张嬷嬷手中。张嬷嬷核对城郊作坊原料人工开销之后,再将精简之后的账册,借着采买食材的机会,辗转送进荣国府梨香院。
薛令微伏在案前,一笔一笔仔细核算盈亏。
经过这么久稳扎稳打的经营,除去铺面租金、原料费用、人工月钱、分给廖娘子与张嬷嬷的红利,积攒下来的现银已经极为可观。
春纤立在一旁,看着账本上逐年上涨的结余,压着声音低声开口:
“姑娘,如今银钱已经积攒许多,是否还要继续添置城外田庄?”
“还要继续置办,只是万万不可集中在一处。”薛令微指尖轻轻点在摊开的简易州县地图之上,“先前河间府三处田庄仅仅只是退路之一,还需要去往更远一些的保定府境内,再寻两三处规模更小的田产。每一处不必良田千亩,几十亩足矣,最好附近有小河流过,取水方便,农舍足够简单居住。契约依旧委托外地牙人层层转手,名字落在毫无瓜葛的农户名下,绝不留下一丝线索。”
越是临近变局,退路便要准备得越多。
只依靠少数几处田庄并不稳妥,若是一处暴露出事,尚有别处可以容身。多点分散置办,即便一处遭遇天灾或是战乱,其余田庄依旧可以存粮度日。
只是大额购置田产动静极大,万万不可一次性交付巨款。薛令微定下规矩,每一处田庄的银两拆分四五次,通过不同商号、不同中间人慢慢交割,拖延数月时间付清地价,最大程度隐匿踪迹。
这件事交给最可靠的匿名牙人全权操办,书信往来只用暗语,绝不提及贾府、薛家,更不会提到清饴小筑。一来二去,外人完全查不到银钱来源去向。
宝钗一有空便悄悄来到梨香院,二人一同盘算产业与田庄的后续安排。
“田庄置办妥当之后,不能放任庄户自行打理,需派可信之人长期驻守。”宝钗看着地图上标记的点位,缓缓说道,“挑选心思沉稳、嘴巴严实的妇人前往田庄,平日里管理佃户耕种,储存粮食药材,修缮房屋院墙。一旦京城传出祸事消息,便可提前做好接纳我们出城避难的准备。”
“正是如此。”薛令微颔首,“除此之外,田庄之中,还需悄悄储备一些草药、布匹、食盐、铁器农具。若是日后城门封锁,市面大乱,城中物资难以输送出去,田庄之中物资充足,方能长久安稳度日。”
商议既定,消息悄悄送出城外。
牙人领了银两,去往保定府周边四处寻访合适田产。耗费两月光阴,先后寻得两处位置偏僻、人烟稀少的小田庄。一处临着小河,良田四十余亩;一处靠山,旱地搭配少量水田,五十三亩。地价分多次交割完毕,地契妥善誊抄封存,密送回梨香院收好。
两处田庄各自选派了两名心腹妇人前去管事,严格约束庄户,不许随意去往县城张扬议论,只默默耕种囤粮。
至此,前后一共五处隐秘田庄散落于京城外围不同州县,彼此相隔百里以上,互为依仗。美食生意带来的银两,一点点化作远方土地、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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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变成乱世之中安身立命最大的依仗。
产业布局渐渐成型,危机却也一步步逼近大观园。
府内下人偷盗财物、私下结党争执之事越来越多。各处婆子之间互相检举揭发,彼此怨恨。邢夫人抓住府中乱象,暗中撺掇下人,想要借着整顿园子的名义,掀起一场大规模搜查,一来整治大观园风气,二来借机搜查各处院落,希望能够寻到薛令微私下经商留下的书信、银钱破绽。
流言开始在府内暗暗流淌,说是要彻查大观园各处院落,清点物件,整治一众丫鬟。
消息传到梨香院之时,暮色已经笼罩院落。
春纤脸色微微发白:
“姑娘,听说府里打算要抄检大观园!若是闯进梨香院细细搜查,万一搜出田庄契纸、铺面账目信件,一切谋划便尽数毁于一旦!”
薛令微心中一凛。
抄检大观园,是贾府内部矛盾彻底爆发的开端。一旦官兵、婆子挨个院落翻查,藏在屋内的密信、账册、田庄记录,随时有可能被搜出。
她立刻站起身,语气急促却依旧镇定:
“即刻把所有账册、田庄誊抄契纸、往来密信全部整理出来。今晚趁着夜色,寻最稳妥的出府门路,把全部文书送出城外,交由张嬷嬷藏进城郊小院密室之中。屋内只留寻常诗书针线,不留半片可疑纸片。”
事态紧急,一刻也不能耽搁。
入夜之后,四下灯火渐稀。借着夜色掩护,一封封密信、一册册账册用油布层层包裹,托付经常夜间出城送食材的可靠挑夫,悄悄送出荣国府。
等所有危险文书尽数送走,屋内只剩下诗词书卷、刺绣针线,一如寻常闺阁姑娘的居室模样。
做完这一切,二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们心里清楚。
躲过这一次搜查,并不代表可以永久平安。
一场狂风,已经朝着大观园狠狠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