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连日阴雨连绵不断,淅淅沥沥的冷雨日夜敲打着大观园的亭台瓦檐,空气之中始终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与沉闷。
京城之中,一道道来自皇宫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出来,每一则,都压得贾府上下心神惶惶。
元妃卧病日久,汤药石膏轮番施用,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一日重过一日。宫中不断裁减宴乐,缩减赏赐,往日里那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恩宠,正在一点点消散殆尽。贾府上下所有人都明白,元妃便是整个贾家最大的靠山,一旦这座靠山轰然倾倒,贾府数十载的荣华,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荣国府之内,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贾母终日眉头紧锁,时常独自静坐半晌,不言不语。王夫人日日遣人去往宫门口打探消息,每一次带回的回话,都让她心头更沉一分。府内明面上依旧维持世家大族的体面,宴席应酬依旧时规矩置办,暗地里却已经开始悄悄变卖古玩字画、贵重首饰填补巨大的开销亏空。管事婆子层层克扣月例,丫鬟小厮偷盗物件私下变卖,各处矛盾不断滋生,只是碍于往日体面,暂且隐忍不曾爆发。
梨香院里,薛令微独坐窗前,望着窗外连绵冷雨,心绪难平。
元妃的时日已经不多,一场席卷朝堂、牵连贾家的大变,很快便要降临。
她提笔写下一封密信,趁着黄昏采买的空隙,托心腹婆子悄悄送出城外,传告张嬷嬷与廖娘子。
信中叮嘱,第一,城郊作坊减少夜间大规模转运货品,每次运送礼盒拆分成为数辆不起眼的小车,分批走不同小路往返,规避沿路游探的视线;第二,清饴小筑行事愈发低调,不再主动承接王公府邸大额订单,只维持老主顾之间稳定往来,绝不向外攀附权贵;第三,远方几处田庄,派人常驻打理,囤积足够半年口粮柴薪,修缮农舍院墙,做好长久驻守的准备。
密信送走之后,没过两日,一道惊天噩耗自皇宫传入京城。
贤德妃元春,薨。
消息像一道惊雷,轰然砸落在荣国府。
一瞬间,整座府邸陷入巨大的悲恸与恐慌之中。贾母当场晕厥过去,被丫鬟慌忙搀扶回房休养。王夫人瘫坐在椅上,泪流不止,浑身不停发抖。府内立刻换上素白幔帐,处处哀乐低回,一片白茫茫丧仪景象。
阖府上下人人面带哀容,可许多下人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他们心里清楚,元妃一去,贾府再无皇宫庇护,未来祸福难测。
大观园之中,一众姑娘小姐,按照礼数换上素色衣裙,前往上房吊唁。
黛玉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悲戚,叹世事无常;探春面色凝重,已然预见家族来日的危机;宝钗一身素布衣裙,垂眸立在人群之中,神色安静,只是紧握帕子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行礼完毕,众人各自散去。趁着回廊四下无人,宝钗放慢脚步,刻意落在最后,拐至僻静的蓼汀花溆,等候薛令微。
冷雨还在零星飘落,二人躲在游廊之下,四下并无丫鬟靠近。
“元妃一去,朝堂必定重新洗牌。”宝钗压低嗓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往日依靠元妃恩宠遮掩的诸多事端,极有可能被政敌揪出来发难。如今贾府如同悬于悬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正是最凶险之时。”薛令微轻声回道,“如今万万不可展露半分异样,人前谨守规矩,依礼完成丧仪诸事。咱们的铺子、田庄暂且按兵不动,绝不扩张。眼下最紧要一件事,便是拖住金玉良缘这门婚事。一旦在这个风口浪尖定下婚约,你便会彻底被捆缚在贾府这条即将沉没的大船之上,再难脱身。”
宝钗心中一紧。
元妃在世之时,便隐隐属意她与宝玉婚配。如今元妃离世,贾府急于稳固世家之间的联结,说不定反而会仓促敲定婚事,用联姻稳住摇摇欲坠的局面。
“姨妈与二太太心中,一直记挂这桩亲事。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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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们近日突然提起商议嫁娶,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推脱。”
“推脱不可过于强硬。”薛令微缓缓道出计策,“不可直言拒绝,只拿守孝说事。元妃薨逝,举国举哀,重孝期间谈婚论嫁本就不合礼制。以此为由,将婚事向后拖延一年半载。争取到这一段时日,我们才有机会谋划退路。”
一语点醒梦中人,宝钗眼底渐渐安定下来。只要能够将婚约延后,她们便拥有喘息布局的机会。
与此同时,暗处的邢夫人同样嗅到了时局变动的气息。
元妃薨逝,贾府威势大减,正是打压二房,借机发难最好的时机。
钱婆子躬身站在屋内,低声回话:
“夫人,如今宫中元妃已然薨逝,贾府风光不再。要不要立刻将薛家姑娘私下经商一事揭发出去?”
邢夫人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阴鸷。
“不可急躁。如今全府沉浸丧仪,贸然告发,只会落得一个丧期内搬弄是非的口舌。再等一等,等丧期稍稍缓和,寻一个合适的由头,再将这件事抖落出来。到那时二房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庇护薛家。”
她依旧按捺住心思,命令王二继续在外四处探查,耐心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时机。
城外,张嬷嬷收到指令,城郊小院刻意压缩产量,夜里灯火也比往日暗淡许多。清饴小筑安安静静开门营业,廖娘子待人愈发谦和谨慎,来客只简单交易,不多交谈半句闲话,绝不主动攀扯任何豪门势力。
远在百里之外的几处隐秘田庄,已经囤积好了粮食、干菜、柴炭,修缮好了院墙屋舍,雇佣了忠心老实的庄户看守,静静等候可能到来的避难之人。
阴雨终于停下,天边透出一点灰白微光。
可笼罩在贾府上空的乌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厚。
繁华落尽,山雨欲来。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之中,不知道下一场狂风,会在何时骤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