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绵数日,京城遍地银装。
转眼临近年关,城中各家府邸都开始筹备年节馈赠之礼。清饴小筑的礼盒订单一日盛过一日,只是依照薛令微先前的叮嘱,廖娘子始终刻意推掉过于张扬的大额采买,只接各家内宅中等规模的定货,不求一夜暴富,只求润物无声,慢慢积攒口碑与人脉。
铺面之内,货品也不再只有寻常蜜饯果酱。
按照薛令微传来的方子,城郊小院日夜精细熬制雪梨清膏、陈皮饴糖、桂花软糕、梅香酱菜,分成大小不同规格的木匣。小巧一盒适合日常茶余小食,成套礼盒适宜拜年赠礼,层次分明,可供不同人家按需挑选。
廖娘子心思通透,做事极有分寸。若是王公府里派婆子前来采买,她从不刻意谄媚讨好;若是寻常小吏家眷订货,她也绝不怠慢轻视。无论客人身份高低,礼盒用料、装裱皆是一丝不苟,从不偷工减料。
时日一久,南城不少官宦内宅,都渐渐记住了这间藏在僻静街巷、雅致低调的小铺子。
生意日渐红火,来往订货的管家娘子越来越多。
廖娘子暗中留心,悄悄记下常来采买的各家府邸、管事姓名、府中太太小姐的口味偏好,每一笔订单、每一笔银钱出入,都认认真真记账,每隔十日,借着采买原料为由,托稳妥之人把账册悄悄送出城外,经由张嬷嬷辗转送入荣国府,交到梨香院薛令微手中。
梨香屋内,炭火融融。
薛令微伏在案前,一页一页翻看厚厚的账册,春纤立在一旁研墨。
“这一月除去所有开销分红,净得银两足足七百余两。”春纤看着账本上最后的总数,语气里难掩欣喜,“照这般光景,不出两三年,咱们便可积攒下极为可观的家底。”
薛令微指尖轻轻划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神色却依旧冷静。
“银钱固然要紧,可眼下更难得的,是借着吃食礼盒,悄悄搭上各家内宅的人脉。”她放下账册,缓缓说道,“如今前来订货的,大多是京城中层官吏府中的管家娘子。这些人看似地位不高,却最清楚各家府邸的内情喜好。人情慢慢维系住,日后风云骤起之时,说不定便是一条救命的门路。只是切记,往来只能停留在货品交易之上,万万不可打探朝堂公务,引火烧身。”
春纤轻轻点头,将这番叮嘱细细记下,准备择日传信出城,转告张嬷嬷与廖娘子。
大观园之中,宝钗依旧不动声色,借着府内宴饮聚会,不动声色拓宽清饴小筑的名气。
这一日,南安太妃派人前来贾府送礼问候,王夫人摆设小宴招待随行的几位女眷。席间闲谈吃食,几位女眷说起冬日干燥,最宜润燥养身。
宝钗捧着一盏热茶,语气闲散,似是随口一提。
“南城清饴小筑熬制的雪梨膏倒是不错,甜而不腻,润喉清肺,家中冬日时常备上几盒。只是铺子不大,知道的人尚且不多。”
话说得轻描淡写,既没有极力吹捧,也没有刻意招揽,仿佛只是闺中女子闲谈吃食,无心之言。
随行女眷暗暗将铺子名字记在了心里。宴会散去没过几日,便有太妃府中的婆子,悄悄寻到南城小巷的清饴小筑,预定数十盒雪梨膏与年节礼盒。
订单突如其来,廖娘子收到消息,心中一惊,立刻派人连夜送信进城请示。
梨香院内收到消息,薛令微沉吟许久。
能够搭上南安太妃府这条线,固然是极大机遇,可太妃府邸太过惹眼,一旦大批量供货,极容易被人顺藤摸瓜,深究铺子背后的来历。
她提笔写下回信,细细吩咐:
礼盒用料务必精益求精,不可有半分敷衍。供货数量适当缩减,不必一次性交付数十盒,分批次慢慢送去。对外只说作坊人手有限,产量不多,借此降低外界的关注度。万万不可借着太妃府的名头大肆宣扬,一旦声势闹大,必生祸患。
消息送出城外,廖娘子严格依言照办。
分三批将精心制作的膏方礼盒送入太妃府。太妃府中人吃到滋味绝佳的果膏,颇为满意,之后逢年过节,便会固定从清饴小筑预定一批礼盒。只是这件事自始至终悄无声息,在外几乎无人知晓清饴小筑竟然和南安府有往来。
生意稳步向外铺开,暗中购置田庄一事,也在徐徐推进。
薛令微不敢在京城近郊明目张胆置地,特意寻了一位常年往来山东、直隶做生意的匿名牙人,层层辗转。先在距离京城百余里外的河间府周边,物色三处不大的田庄,每一处田庄不过五六十亩,良田搭配几间农舍,地价不算高昂,也并不起眼。
契约全部写在一位远在外地、素无交集的农户名下,每一笔购地银钱,都拆分多次,通过不同商号慢慢交割,不留一丝可以追溯到薛令微、甚至清饴小筑的痕迹。
每办妥一处田庄的地契,牙人便将誊抄好的契纸密密封好,辗转送入荣国府梨香院。
短短两月,三处田庄全部悄然置办妥当。田庄之中雇佣老实佃户耕种,平日出产粮食蔬果,自行储存,若是日后京城大乱,便可作为藏身落脚、自给自足的退路。
宝钗闲暇之时,便悄悄来到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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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院,二人一同核算田庄的佃租、预估收成,规划乱世之中的自保之策。
“三处田庄,相互之间相隔数十里,不会一损俱损。”宝钗看着摊开的简易地形图,轻声说道,“只是田庄终究远在百里之外,路途遥远,若是真要出城避难,一路上关卡盘查众多,想要平安离开京城,绝非易事。”
“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多隐秘人脉。”薛令微缓缓开口,“借着礼盒生意,多结识各家府邸管家、城外驿站的稳妥之人,悄悄打听城外各处关卡、小路,暗暗记在心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这些门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雪渐渐消融,转眼便是来年早春。
春风吹绿大观园堤岸垂柳,湖面冰层缓缓化开。
可朝堂之上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压抑。
宫中接连传出消息,元妃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太医多方诊治,始终不见起色。宫里削减庆典,减少赏赐,往日频繁传召贾府女眷入宫请安的旨意,越来越少。
贾府之中,人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只是谁也不敢明言。
贾母时常长吁短叹,王夫人终日心神不宁。府里开销捉襟见肘,只能暗中典当金银器物,勉强维持表面奢华。下人偷懒懈怠,偷盗财物之事层出不穷,大观园之中,处处都藏着裂痕。
邢夫人冷眼旁观贾府日渐衰败,依旧没有放弃追查。
钱婆子时不时派王二在南城街巷游荡,探查清饴小筑的底细。可铺子始终只有廖娘子一人抛头露面,城郊小院白日大门紧闭,查不到半点和荣国府牵连的证据。几番探查毫无收获,邢夫人也只能暂时隐忍,静静等待时局变化。若是贾府根基动摇,到那时再把暗中经商一事捅出去,便可一举重创薛家。
这一日午后,微风和煦,园中桃花初绽。
一众姑娘在沁芳闸边散步闲谈。黛玉倚着柳树,看着流水幽幽叹息;探春忧心府中乱象,面露愁容;宝钗从容应酬,言语温和得体,一如往日那般周全大方。
只有薛令微神色平静,赏花谈笑,不露半分心事。
可她心底清楚。
元妃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一场足以倾覆整个贾府的狂风骤雨,已经在京城上空,悄然酝酿,只待一声惊雷,便会轰然落下。
她们积攒的银钱、经营的铺子、远方隐秘的田庄,还有悄悄维系的各路微弱人脉,皆是为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提前备好的舟楫。
只是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谁也无法预料,大厦崩塌之日,究竟能否平安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