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廊下灯火轻轻摇曳,将窗纸上两道长长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宝钗目光落在那一叠薄薄的银票之上,心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
“妹妹……你在外,是不是私下做着吃食生意?”
问话出口,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薛令微安静看着眼前的宝钗,事到如今,百般遮掩已是无益。薛家大祸临头,往后她二人想要彼此扶持,瞒骗反而只会生出隔阂。
她缓步走到门边,将房门轻轻闩上,确定院内外并无丫鬟偷听,才缓缓回身,轻轻点头。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宝钗不由得后退半步。
礼教森严,世家闺阁女子本该深居简出,吟诗刺绣,静待婚配,私自在外置办作坊、经商营生,一旦传出去,便是伤风败俗,足以毁掉一生名节。
她怔怔看着薛令微,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你怎敢做这般冒险之事?若是被府里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我自幼便明白,依靠家族、仰仗姻缘,终究如同浮萍随水,身不由己。”薛令微语气平静,缓缓说起缘由,“初时只是闲来试制蜜酱点心,后来慢慢寻了城郊小院,雇人暗中制作精致茶点礼盒,寻铺子代销。所有生意我从不亲自露面,托可靠之人代为打理,只求积攒一份银钱,握一份属于自己的底气。”
宝钗心绪纷乱,坐在凳上,指尖紧紧攥着帕子。
她终于懂了那日游园之时,那句“自持之财,进退自如”的深意。原来妹妹早已悄悄为自己铺好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笔三百两银票,便是生意所得?”
“正是。”薛令微将银票向前轻轻推了推,“眼下先拿去添做抚恤银两,安抚苦主家属。只是切记不可对外说起银子来源,只说是寻昔日世交暗中拆借而来,万万不可泄露我的产业。一旦消息传开,不光是我,连你与姨妈,也要被流言重伤。”
宝钗低头望着桌上银票,心中百感交集。
她这些日子被家族厄运、金玉婚约压得喘不过气,一直以为女子唯有婚配才是最终归宿,却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同族妹妹,竟闯出了另一条生路。
良久,她抬起头,眼底褪去震惊,多了几分郑重。
“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字。只是妹妹这般步步走在刀刃之上,太过凶险。如今邢夫人本就在四处暗中追查,一旦被她抓到证据,便是灭顶之灾。”
“我心里清楚凶险。”薛令微道,“所以眼下已经暂时搁置铺面租赁,城郊作坊大幅减产,暂敛锋芒,熬过这场官司风波再说。今日向姐姐坦白,并非有意要拉姐姐入局。只是薛家危局在前,贾府亦是外强中干。我不愿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一场婚约捆住,待到贾府大厦倾颓之时,无处可去。”
宝钗心头猛地一颤。
这些时日,所有人都只劝她安稳接受金玉良缘,维系两族体面,唯有眼前之人,一心想着给她寻一条可以自主的退路。
她沉默许久,下定了决心。
“若是此番官司能够平安了结,我愿与妹妹一道谋划。我精通账目,善识人情往来,内宅各家太太喜好我也略知一二,我可以在府中暗中帮你留意订单需求,绝不走到明处。只是我尚有母亲要照管,一切只能徐徐图之。至于宝玉的婚事……我也不愿再任由长辈仓促敲定。”
这番话,便是暗中定下了同盟。
薛令微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能得到宝钗同心协力,往后无论是周旋危机,还是壮大美食产业,都多了一个最聪慧可靠的助力。
“甚好。只是凡事务必万分谨慎。咱们只在私下悄悄商议,人前依旧一如往常,切莫露出半分异样。”
二人又细细商议打点官司的细节。
银票交由宝钗妥善收好,计划第二日,混入薛家筹措的抚恤银两之中,一起送往苦主家中。
待到诸事商议完毕,夜色已经深了。宝钗小心翼翼将银票贴身藏好,趁着四下寂静,悄悄离开梨香院,返回蘅芜苑。
第二日一早。
宝钗寻了一个单独与薛姨妈说话的机会,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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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托旧日江南世交借来三百两银子,用来补足抚恤款。
薛姨妈本已是走投无路,听闻借来巨款,喜出望外,并未细究银子来历,立刻安排下人带着厚礼与银两前往苦主家中调停。
苦主家中,亲人重伤卧床,心中满怀怨愤。一开始无论来人如何劝说,都不肯松口私了。直到这一笔数额不菲的抚恤银送到,又再三承诺会承担后续全部医药治疗开销,苦主家属态度终于慢慢松动,答应可以降低诉求,不再执意要薛蟠抵命,只希望官府从轻问罪。
与此同时,府衙之内,讼师拿着新的供词、人证证词,重新梳理案情,划分斗殴责任,尽力减轻薛蟠罪责。
三日后,过堂审讯。
公堂之上,几番审问辩驳。苦主家人当庭陈情,愿意接受赔偿,恳请府衙从轻发落。府衙官员综合案情与各方人情斡旋,最终判薛蟠斗殴伤人,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而非秋后重刑。
流放虽苦,终究保住性命,薛家免去了家破人亡的绝境。
判决传回荣国府,薛姨妈悲喜交加,喜的是保住儿子性命,悲的是儿子终究要流放远行。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
一场几乎倾覆薛家的滔天大祸,堪堪平稳落下帷幕。
官司尘埃落定,府内风波稍稍平息。
邢夫人一直等着薛家彻底垮台之后,再发难检举薛令微暗中经商。谁知官司竟然从轻了结,薛家暂且稳住。钱婆子连日探查,城郊作坊收缩沉寂,铺面租赁也莫名搁置,查不到任何新的线索,只能暂且按下追查之事。
危机暂时退去,却并不代表永久安宁。
这天午后,二人借着赏菊之名,在大观园偏僻的秋爽亭悄悄相会。
秋风卷着枯黄花瓣缓缓飘落。
宝钗轻轻开口:
“官司已经了结,接下来妹妹打算如何行事?那间原本要开的‘清饴小筑’,还要再重新启动吗?”
薛令微望向远处层层亭台楼阁,目光沉静而坚定。
“风波暂歇,正是良机。蛰伏已经足够,是时候,重新踏出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