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雨散尽,一连几日皆是晴冷好天。
阳光斜斜洒在大观园的琉璃瓦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光,只是风依旧凛冽,吹得院中枯枝不停摇晃。
城郊集镇那边,廖娘子已经斟酌了两日。
张嬷嬷每日只悄悄遣人远远递几句话,并不逼迫催促,只许诺月钱之外,生意稳定之后,每一季分给她一成红利,铺面对外由她全权打理,进货源头不必她过问,只需严守口风,绝不打探东家底细。
廖娘子守寡多年,孤苦度日,靠着替乡绅大户逢年过节做糕饼勉强糊口,日日辛劳,所得却寥寥无几。这般优厚的条件,她不是不动心,只是心中尚存极大顾虑。
天底下哪有这般轻松的好事,出钱之人躲在幕后不肯现身,这营生未必干净,若是日后惹出官司,自己便是摆在明面上的替罪之人。
她拿不定主意,这日午后,约了传话的人,去往城郊小院之外一处僻静茶摊,想要当面问清楚几件要紧事。
茶摊之内,张嬷嬷早早等候在此。
二人隔着一张简陋木桌相对而坐,一碗粗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廖娘子神色郑重,低声开口。
“掌柜之位,厚利固然诱人。只是我必须问一句,你们做的只是正经蜜饯茶点生意?会不会牵扯官司、债务或是其他是非?若是藏着祸事,给再多银钱,我也万万不敢应下。”
张嬷嬷早已得了薛令微提前叮嘱,语气诚恳。
“娘子放心,只做吃食礼盒、蜜饯酱菜,本本分分做生意。只是东家身份特殊,不便抛头露面,才寻外人出面打理铺面。只要娘子守口如瓶,只管经营铺面,绝不将你卷进祸事之中。若是日后你想要抽身,提前三月言语一声,契约便可了结,绝不强留。”
廖娘子低头沉默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粗瓷茶碗边缘。
她半生贫苦,受尽冷眼,眼前这一次,是她唯一能彻底改变生计的机会。若是错过,往后大半辈子依旧只能困在集镇之中,辛苦度日。
片刻之后,她抬眼,眼神已然笃定。
“好,我应下。只是咱们要说定,我只管铺面经营,不问货品从何而来,不问东家是谁,但凡外面有人追查货源,我只推说货品皆是别处采买而来。一旦事情凶险,我有权随时抽身离开。”
“一言为定!”
一桩关乎整个美食产业走向的约定,就在这间简陋乡野茶摊之中敲定。
张嬷嬷大喜,当即先付了一部分定银,约定三日之后,便一同进城挑选合适的临街铺面。
消息经由层层辗转,趁着黄昏送进了梨香院。
梨香屋内,春纤拿着口信,难掩喜色。
“姑娘,廖娘子答应出任铺面掌柜了!这下咱们终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铺子,慢慢脱离沁香阁!”
薛令微听完,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全然放下戒备。
“廖娘子虽已经应允,只是人心难测,还需慢慢观察。传信出城,铺面选址万万不可太过繁华惹眼,不必设在最热闹的正街。选一条偏一些、来往多是世家内宅采买仆妇的街巷,门面不必宽大,雅致清净最为合适。招牌不要起得过于张扬,就叫‘清饴小筑’,只做精致茶点、年节礼盒,暂不开设堂食,减少人流,降低惹眼的风险。”
春纤一一记下,即刻托人送出城去。
与此同时,邢夫人那边,也在紧锣密鼓打探新铺面的动向。
钱婆子日日催促王二守在各大牙行门口,但凡有人洽谈租赁点心铺子,便立刻回报。
只是薛令微早有防备,租赁铺面一事全权交由廖娘子出面洽谈,全程没有任何人能把租铺之事和荣国府、薛家扯上半点干系。王二一连数日蹲守,来回打探,却查不到半点线索,只听说有人打算开一间蜜饯小铺,连大致位置都打听不出来。
几番徒劳之后,王二不免心生懈怠,打探也渐渐不再那般严密。
钱婆子心中焦躁,却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暂且按兵不动,继续等候消息。
这日午后,贾母吩咐,各院姑娘一同去往藕香榭晒暖闲谈。
一众姐妹陆续到场,黛玉倚着栏杆,默默看着池底残荷;探春与湘云一处说笑;宝钗独自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卷诗书,却久久没有翻过一页,眉宇之间,心事重重。
薛令微缓步走到宝钗身侧,轻轻坐下。
“姐姐今日神色郁郁,可是心中又有烦心事?”
宝钗抬眼,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茫茫池水,声音压得极低。
“昨日母亲找我长谈许久。姨妈那边,已经在隐隐试探金玉良缘之事。若是两家长辈心意既定,只怕婚事,很快便要提上日程。”
话至此处,她声音微微发颤。
她自幼熟读诗书礼教,明白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心中明明隐约不安,却不知道该如何抗拒。贾府如今看着烈火烹油,内里虚空,危机四伏,一旦真的嫁入贾家,若是贾府败落,自己这一生便彻底困死其中。
可一个寄居在外的弱女子,又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周围丫鬟仆妇来往走动,人多眼杂,许多话不能明说。
薛令微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语气平缓,不着痕迹缓缓点醒她。
“姻缘乃是终身大事,万万不可只顺着长辈心意仓促定下。贾府眼下风光在外,内里开销浩大,银钱日渐拮据,诸多隐患藏于繁华之下。姐姐不妨多静下心细细观望几年,不必急于应允。女子立身,并非只有婚配一条出路,若是手中能有傍身之技、自持之财,方能进退自如。”
宝钗闻言身子微微一怔,侧过头深深看了薛令微一眼。
她何等聪慧,一瞬间便听出这话并不只是寻常宽慰。
进退自如,自持之财。
往日里只觉得这位同族妹妹性情安静,读书写字,安分守礼,今日几句话,格局眼界竟远远超出寻常闺阁女子。
“妹妹此话……倒是新奇。自古女子,哪里能够自主谋财立身。”
“世事本就并非一成不变。”薛令微淡淡一笑,轻轻把话题往诗书之上一转,“不过是读书偶得一点感想罢了,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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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意不再深谈,避免言语过多引人疑心。
有些道理,只能慢慢让她自己琢磨通透,眼下绝不能直接坦白经商的全盘计划,一旦泄露,不仅计划全盘崩塌,宝钗也会被牵连,落得败坏名节的骂名。
宝钗心中却已然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她一整天都在反复回味方才那几句闲谈。
难道除了听从长辈安排出嫁,真的还能有别的活法?
念头一起,往日许多不曾深思之事,慢慢在心底盘旋开来。
晒暖闲谈散去之后,众人各自回院。
不过两日功夫,廖娘子已经相中一处铺面。
位置在南城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巷子两侧大多是绸缎、香膏、礼盒小店,不少官宦府里婆子常来采买,来往之人虽多,却不至于像闹市一般喧嚣。铺面不大,前后两间,前屋摆上木柜陈列礼盒样品,后屋可以临时分装货品,后院小院可以简单存放原料,十分合用。
价钱商议妥当,契约准备择日签订。
张嬷嬷连夜传信进府请示。
薛令微看完传回的铺面简图,提笔回信:
契约签下之后,先简单修整铺面,屋内陈设务求素净清雅,不必鎏金描彩。第一批货品优先赶制年节礼盒,借着年关之际悄悄打开名气。作坊依旧留在城郊小院,所有成品夜间悄悄送往铺面后院,绝不能让人查到制作源头。
万事似乎都在朝着预想的方向稳步前行。
可世事从来难以一帆风顺。
就在廖娘子准备签订铺面契约的前一日,意外骤然降临。
薛蟠在外和商户争夺生意,酒后与人起了争执,一时失手将人打成重伤,对方家属不肯私了,一纸状书直接递到了府衙。
消息如同惊雷一般,骤然传回荣国府。
薛姨妈得知消息之后,当场急得手足发软,在屋内放声大哭。
蘅芜苑之内,宝钗接到母亲派人传来的消息,只觉得浑身一片冰凉,手里书卷“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
薛家本就日渐衰败,如今薛蟠闹出人命官司,祸事当头,瞬间便是灭顶的风浪。
若是官司处置不妥,薛家极有可能就此彻底垮掉。
府内一夜之间流言四起,人人都在悄悄议论薛家这场飞来横祸。
梨香院内,春纤慌慌张张跑进屋来,脸色发白。
“姑娘!大事不好!薛大爷在外打人惹上官司了!整个府里全都传开了!”
薛令微猛地站起身,心头重重一沉。
最怕的变故,偏偏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眼下“清饴小筑”铺面马上就要敲定,美食事业正要起步,宝钗尚且还在摇摆犹豫之中,薛家骤然摊上官司,不仅薛家岌岌可危,自己暗中经营吃食生意这件事,也极容易在这场风波之中,被邢夫人抓住机会大肆发难。
一旦两件祸事缠在一起,她们二人想要平安脱身,便是难如登天。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漫天盘旋。
一场巨大的风浪,毫无预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