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金玉厨满堂 > 33. 流言暗传,蛛丝初现
    细雪连落了两三日,大观园到处银装覆瓦,树枝上挂满一团团雪絮。

    寒气一日重过一日,各院都加紧添了炭盆,厨下整日煨着暖汤热食,驱这隆冬酷寒。

    城郊那条僻静小巷里,那日老妇人随口闲聊出来的闲话,顺着市井闲人的口舌,一圈一圈慢慢向外漫开。

    不过几日功夫,城里便隐隐有了几句细碎传闻,说城郊深巷之中,一处常年紧闭的小院,白日夜里常有车马伙计悄悄往来,像是藏着一桩隐秘营生,只是谁也说不清院里究竟在做什么买卖。

    这话传得极散,东一句西一句,不成章法,起初只在市井商贩、街坊妇人之间流转,尚不曾传入荣国府高墙之内。

    梨香院内,薛令微这些时日一直在暗自思索往后的出路。

    梅苓清露虽利厚,终究太过单薄。香露本就是锦上添花的消遣之物,一旦时局动荡、世家落魄,便再无人愿意重金购置,根基太浅,经不起风浪。先前险些因一桩香露勒索之事满盘皆输,早已让她看清,只凭一味香露,撑不起一条长久安稳的退路。

    她斜倚窗边,望着窗外簌簌落雪,案头摆着几碟府里送来的点心。

    桂花糖糕甜得发腻,枣泥酥皮干硬掉渣,纵然是荣国府大厨房做出来的吃食,花样虽多,口味却大多循规蹈矩,少有新意。

    一个念头,缓缓在心底成型。

    若是放下单一制露,转而往吃食上面谋划。

    民以食为天,无论世道兴盛衰败,人人总要吃饭。糕点、蜜饯、酱菜、鲜汤、精致礼盒吃食,上可供王公世家宴客送礼,下可售给市井百姓果腹,进退皆有余地。若能慢慢铺展开一套吃食生意,日积月累,便可建起一张庞大稳固的产业,远比香露牢靠得多。

    春纤正蹲在一旁收拾针线笸箩,见姑娘久久望着桌上点心出神,轻声开口。

    “姑娘可是嫌今日送来的点心不合胃口?若是不爱吃,奴婢去小厨房端一碗热姜羹来。”

    薛令微缓缓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并非不好吃,只是我在想,香露终究太过小众,只能卖给少数富家女眷,一旦风波骤起,顷刻之间便会断了销路。倒不如,试着做吃食生意。”

    “吃食?”春纤微微一怔,“做糕点蜜饯吗?只是城里糕饼铺子遍地都是,到处皆是老字号,咱们凭空入局,怕是不容易站稳脚跟。”

    “寻常糕饼铺子,只求饱腹果腹。”薛令微指尖轻点桌面,眼中渐渐透出几分笃定,“我们不走市井廉价一路,也不仅仅只做寻常点心。可分出三条路子。其一,精致礼盒点心,专供世家王府逢年过节送礼、府内家宴茶点;其二,秘制酱菜、腌果、蜜饯,便于长久存放,可走货铺分销;其三,寻一处雅致铺面,开一间暖食小馆,售卖羹汤、精致小食,专供富家小姐夫人闲时小聚。三者并行,慢慢铺开。”

    只是万事开头难,眼下人手、方子、铺面,样样皆缺。

    原先城郊小院可以暂且作为最初制作吃食的隐秘作坊,不必一开始就大张旗鼓租下临街铺面,以免动静太大,惊动府内众人。

    原先蒸馏香露的器具,稍加改造,便可用来熬制糖浆、浓缩果蜜、提取花露入点心调味。张嬷嬷心思细腻,极擅熬煮蜜饯果酱,倒是恰好能用。

    “先不急着大肆张扬。”薛令微低声吩咐,“你今夜寻机会托人出城传话给张嬷嬷。往后香露减量制作,暂且作为副业。先试着研制几样新式蜜饯、花酱、雪花酥糕,小批量试做,交由南城脂粉铺老板娘,借着她熟客人脉,悄悄送给相熟的世家夫人小姐试尝,先探探众人口味。万万不可对外宣扬作坊所在。”

    春纤细细记下,小心应道:“奴婢晓得,定然叮嘱嬷嬷万事谨慎。”

    商议既定,夜色慢慢笼罩住梨香院。

    第二日晌午,雪稍稍停了。

    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过来,遍传各院姑娘,去往贾母房中凑一处赏雪,煮鹿肉饮酒。

    一众姑娘丫鬟陆续往贾母暖香坞走去。

    一路上落雪未扫,脚下咯吱作响。

    黛玉裹着一件月白缎面斗篷,弱不胜寒,缓缓走在前面,紫鹃紧紧搀扶;探春一身绛红披风,步履爽利;宝钗穿一件素色棉披风,眉眼之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淡淡愁绪。

    薛家生意日渐萧条,薛蟠在外惹是生非,家中日日不得安宁。寄居贾府看似安稳,实则如寄人篱下,进退两难,心事重重难以排解。

    薛令微跟在队伍后侧,目光悄悄落在宝钗身上。

    她心中早已暗下决心,日后产业稳固,一定要寻机会将宝钗从既定的悲剧命运之中拉出来,不必困守无爱的婚姻,落得“金簪雪里埋”那般凄冷结局。只是如今自身尚且羽翼未丰,一切谋划只能藏于心底,半分也不能显露。

    暖香坞内生着四五盆大炭,屋内暖意融融。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桌上已经摆好了割好的鹿肉、热酒、各色果碟点心。

    贾母倚坐在铺着狐皮的大榻之上,笑语闲谈,命众人随意落座。

    一时作诗、行令,说说笑笑。

    席间凤姐凑趣打趣,哄得贾母十分欢喜。

    吃了半晌酒食,贾母略觉困倦,先回里屋歇息,留下一众年轻人自在说笑。

    探春拿着一块梅花酥咬了一口,微微蹙眉。

    “这梅花酥甜得齁人,糖放得太重了,反倒盖住了梅花香气。若是少放些糖,添一点清润花香,想必会好吃许多。”

    宝钗闻言淡淡一笑:“府里厨子做点心向来守着老方子,轻易不肯改动。纵然口味偏甜,也是多少年传下来的旧规矩。”

    薛令微闻言,心中一动,顺着话音轻声接了一句。

    “若是用低温慢熬的梅花花蜜来拌馅,少加白砂糖,花香渗进酥皮里,甜而不腻,应当会清爽不少。”

    宝钗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笑道:“妹妹倒是在吃食之上,颇有一番巧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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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一句闲谈,众人听过便罢,谁也没有往深处多想。

    众人说笑之间,廊下伺候的婆子闲坐一旁唠嗑。

    邢夫人身边的钱婆子今日也跟着过来伺候,无事便竖着耳朵四下听闲话。

    恰好府里出去采买的一个杂役婆子刚回城,过来给廊下丫鬟递送东西,歇脚之时随口聊起城里新鲜传闻。

    “近日城里传了一桩怪事,城郊有一处锁着的小院,日夜有人进出,神神秘秘,有人说是做香料,也有人说在做精致吃食,只是谁也摸不清底细。”

    只是一句无心市井传闻,轻飘飘几句话。

    旁人听罢只当是市井趣事,一笑置之。

    钱婆子心里却是猛地一跳。

    城郊小院,隐秘作坊,香料吃食……

    她一瞬间便联想到前阵子闹出来的香露流言,再看向屋内安安静静坐着的薛令微,疑心如同藤蔓一般,悄悄又在心底蔓延开来。

    之前两月全无动静,她几乎已经快要放下追查,可这句城外闲话,又勾起了旧疑。

    钱婆子不敢当场声张,默默把这番话暗暗记在心里。

    赏雪宴散,各自回院。

    钱婆子当晚便悄悄去往邢夫人院里回话。

    “夫人,老奴今日听见城外传出来一桩闲话,城郊一处僻静小院,常有伙计暗中往来,或是做香料吃食营生。老奴不由得想起先前那香露的传闻,心里终究放不下梨香院那位姑娘。虽这阵子看着安分,难保不是换了法子,暗地里依旧在外做买卖。”

    邢夫人正靠在榻上捻着佛珠,闻言缓缓抬眼,眸色沉了几分。

    “哦?竟还有这等事。”

    她本就素来不喜薛家一众寄居在此,只是一直抓不到实据,不好发难。如今再度听闻城外蹊跷传闻,本已淡下去的心思又重新活泛起来。

    “只是单凭几句市井流言,算不得证据,贸然去查,反倒落人话柄。”邢夫人沉吟片刻,低声吩咐,“你不必声张。悄悄寻一个可靠的外头闲汉,不必亮明府里身份,去城郊那一带慢慢打探,看看那小院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做主。切记万万不可暴露是我们府里派人去查,一旦走漏风声,反倒惹一身是非。”

    “老奴明白!明日便安排妥当,悄悄派人出城打探。”钱婆子连忙应下。

    夜色沉沉,一轮残月隐在厚重云层之后。

    梨香院之内,薛令微尚不知,一句市井闲言,已经再度将窥探的目光引向了城郊小院。

    她坐在灯下,提笔在纸上细细写下一道道吃食方子。

    玫瑰蜜酱、桂花云片糕、青梅糖渍、鲜杏果脯、莲子松仁酥。

    一笔一画,慢慢搭建属于自己美食事业的最初蓝图。

    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暗处已经撒下一张细密探查的网,正缓缓朝着城郊那座隐秘小院收拢而来。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残雪,拍打在窗纸之上,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风雨欲来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