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邢夫人与王夫人,梨香院重归安静。
阳光斜斜落在窗棂之上,把竹匾里摊开晾晒的干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薛令微站在窗前,久久望着院外蜿蜒曲折的游廊,心中清楚,今日的过关不过是一时侥幸。邢夫人本就处处伺机寻错,今日空手而归,疑心只会愈发深重,往后府里各处的眼线,只会盯得更加严密。
“春纤。”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往后白日晾晒花草可以照常摆在院中,做足闲时研露消遣的模样,用来掩人耳目。只是入夜之后去往小厨房偏屋蒸制花露,务必要更加谨慎。最近一段时日,入夜出入,尽量避开主干道,专走花木遮掩的僻静小路。”
春纤郑重点头:“奴婢记下了。另外,咱们每一批送出的花露,还要再削减数量吗?”
“每月总量维持八瓶以内即可。”薛令微微微思索,缓缓定下方寸,“不能一下子减得太过突兀,免得南城那边买不到花露,流言反而愈演愈烈。小幅减量,让货品依旧可以少量流通,只是绝不张扬。另外,我打算调配一款全新配方的花露。”
春纤眼中露出一丝好奇:“新配方?”
“如今市面上流传的花露,大多以玫瑰、桂花为主。香气虽好,功效却只是简单润肤。”薛令微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记录草药特性的草纸,“我打算取白梅、茯苓、少许玉竹,配比调和,蒸一款梅苓清露。香气清冷幽淡,不似玫瑰那般浓烈,长期涂抹,可舒缓肤色,褪去面上暗沉。一来可以和市面上普通香露拉开差距,稳住那些愿意出高价订购的夫人小姐;二来新品产量更少,更不容易引起外人注意。”
想要让这条隐秘营生长久存续,便不能一成不变。不断推出与众不同的新品,抬高花露本身的价值,即便出货数量稀少,依旧能够积攒足够银钱。
只是新配方的配比极难拿捏,药材多一分则药气过重,破坏花香;少一分又达不到调养肌肤的效用,需要反复调试、反复蒸馏试验,才能找到最完美的比例。
接下来整整几日,大观园表面一派风平浪静。
邢夫人自那日登门试探无果,果真没有再来梨香院当面盘问。可府里暗处的监视,一刻未曾停下。钱婆子几乎每日都会变着法子绕到梨香院附近,或是借口送东西,或是吩咐小丫鬟假装路过,悄悄向内窥探动静。各处院落里的闲话流言,虽然没有彻底消失,却因为两位夫人上门之后并无任何处置,慢慢淡了几分热度,不再肆无忌惮大肆传播,只偶尔有几个相熟丫鬟私下小声提起。
白日里,薛令微一如既往,或是临帖读书,或是坐在廊下慢慢翻晒各色干花,偶尔还会装一小瓶做好的桂花露,差春纤送到潇湘馆、秋爽斋,赠予黛玉、探春把玩。
黛玉收到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闻一闻清甜桂香,看着送露过来的春纤,淡淡开口。
“你们姑娘倒是好兴致,日日沉迷研制这些花草香露,倒也是一桩消磨时日的雅事。”
话语平平淡淡,听不出赞许,也听不出质疑。只是谁也不知,黛玉心底那一丝淡淡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
探春收到香露,倒是十分欢喜,还特意差丫鬟送了一小包上好的新采杭白菊回梨香院,礼尚往来。
一来一往之间,园子里不少下人渐渐便真的认定,薛令微当真只是闺中寂寞,拿调制香露当做日常消遣。流言的杀伤力,一点点被日常的假象慢慢消解。
等到每一个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的深夜。
薛令微便带着春纤,避开巡逻婆子,借着浓重夜色掩护,绕远路去往小厨房西北角那间封闭偏屋。
小屋之内只点一盏灯光微弱的油灯,火光昏黄摇曳,隔绝了园子里所有耳目。灶膛埋上一层淡淡的余火,以极缓的文火隔水蒸馏,一遍一遍调试白梅干花、茯苓、玉竹三者之间配比。
第一次试验,茯苓放得稍多,蒸出来的花露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药苦味,花香几乎被药气完全盖住,只得整瓶倒掉。
第二次配比,白梅过多,香气清冽刺骨,涂抹在皮肤上略感干涩,达不到温润养肤的效果。
第三次、第四次……
一夜又一夜反复调试,失败的废液悄悄埋进后花园深处泥土,不留一丝痕迹。
张嬷嬷在外放风,时刻留意屋外动静,每一夜都提着一颗心,生怕夜半灯火或是极淡的香气,会引来夜里巡逻查夜的管事嬷嬷。
“姑娘,要不然咱们先停两日再试?夜夜这般折腾,万一哪一晚运气不好撞上查夜的婆子,一切就全都暴露了。”一晚试验再次失败,张嬷嬷忍不住低声劝道。
薛令微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陶罐之中还在缓缓蒸腾的水汽之上。
“越是眼下流言未完全平息,越要尽快把新品定型。旧款花露市面上已经隐隐有人留意,若是一直只有玫瑰、桂花两种,迟早会有人顺着香味追查源头。这款梅苓清露一旦做成,香气独一份,旁人很难模仿。就算日后有人起心打探,也很难联想到寻常花草香露之上。”
她不肯半途而废,依旧夜夜潜入小屋,反复调整药材分量。
转眼又是七八天过去。
这一夜,月色朦胧,薄薄乌云遮住大半月亮,园子里夜色格外浓重。
陶罐之中浸润着配比恰好的白梅、茯苓、玉竹,在温水之中慢慢析出清润汁水,蒸汽升腾而上,遇银甑凝结成一滴一滴澄澈透明的露汁,缓缓汇入玻璃瓶。
整整三个时辰文火慢蒸,一遍遍多层棉纱过滤沉淀。
等到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一瓶泛着极淡冷香的梅苓清露,终于炼制完成。
春纤小心翼翼拿起玻璃瓶,放在油灯之下细看,露汁澄澈如水,几乎没有半点颜色,凑近瓶口轻嗅,先是一缕幽冷淡雅的白梅清香,淡到几乎若有若无,后味才透出一丝极轻极淡的草木温润气息,完全没有恼人的药苦味。
“成了!姑娘,这回真的成了!”春纤压不住心底欣喜,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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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令微接过玻璃瓶,轻轻晃动瓶身,细细闻过香气,指尖蘸取一点点露汁,轻轻点在手背之上,微凉水润,轻轻推开,肌肤润而不腻。
“配比刚刚好。”连日熬夜的疲惫一扫而空,眼底浮出一点浅浅笃定,“只是第一批不可多做,只蒸四瓶即可。用油纸层层裹好,装入不起眼的木匣,黄昏时分送出府,送到南城脂粉铺,交给老板娘。叮嘱她,这款梅苓清露产量极少,定价要比玫瑰露高出三成,只卖给那些常来订购、嘴严可靠的老主顾,万万不可大肆宣扬。”
张嬷嬷郑重应下,小心翼翼收好木匣。
趁着天色还未完全破晓,几人迅速收拾干净小屋,熄灭灯火,掩埋药渣,抹去一切劳作痕迹,分头悄悄返回各自住处。
三日之后,黄昏时分,卖花婆子借着送鲜花入园,悄悄递来老板娘传进府里的口信。
四瓶梅苓清露送到铺子里不过短短两日,便被几位身份极高的世家夫人、小姐争相定下。清冷独特的梅香,和市面上所有浓烈甜香花露全然不同,一经试用,肌肤细腻透亮,引得好几位夫人特意托话,愿意预付银钱,提前预定下一批。
销路竟比之前的玫瑰露还要火爆。
听到消息,春纤喜上眉梢:“姑娘!新品一下子就站住了!咱们若是每月再多做几瓶梅苓清露,积攒银钱便能更快一些!”
薛令微却缓缓摇头,神色依旧冷静克制,不见半点狂喜。
“万万不可。越是受人追捧,越要严控产量。物以稀为贵,一旦做的多了,香气传遍京城,好奇打探之人只会越来越多。每月梅苓清露最多产出四瓶,搭配四瓶玫瑰露,总量牢牢控制在八瓶以内,绝不再增加。”
钱财固然重要,可隐秘与安稳,永远排在第一位。
正当花露营生慢慢走向稳定之时,一件意料之外的小事,悄然打破短暂的平静。
张嬷嬷那负责往返送取药材、运送花露的幼子,那日黄昏送木匣出城之时,在贾府后侧偏僻角门之外,不巧撞上了赖大家的儿子。
赖大是荣国府大管家,他的儿子仗着家世体面,平日里行事张扬跋扈,最喜欢在角门附近闲逛。那日刚好带人出门办事,恰好看见一个布衣少年背着一个小小的黑漆木匣,鬼鬼祟祟趁着黄昏匆匆走出角门。
赖家公子心中顿时起了疑心。
贾府下人进出府携带物件,按照规矩都要经过角门小厮查验登记。这个少年面孔陌生,并非府内在册下人,却能够轻易从贾府角门出入,怀里木匣不知装着何物,行迹鬼祟。
“站住!你是什么人?怀里木匣装的什么东西!”赖公子一声喝止,直接上前拦住了去路。
少年正是张嬷嬷之子,骤然被人拦下,瞬间慌了心神,心中极度紧张,一时间竟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回话,只下意识把木匣往身后藏。
越是躲闪,赖公子心中疑心越重,直接一挥手,令身边小厮上前:“把木匣抢下来打开!我倒要瞧瞧里面藏了什么!”